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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秋天 他们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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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A市,银杏叶开始黄了。不是一夜全黄,是一片一片地黄。今天黄几片,明天黄几片,后天又黄几片。黄得很慢,慢到林砚舟每天走过银杏树大街的时候都能发现新的变化。昨天这棵树还是绿的,今天黄了一小片。明天那棵树也会黄,后天整条街都会黄。
林砚舟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叶知秋。配文只有一句话:“银杏叶开始黄了。你那边呢?”叶知秋回复了一张照片——音乐学院门口的银杏树,也黄了一小片。和A大门口的那些树差不多黄,差不多的进度,差不多的颜色。配文是:“我们这边的也黄了。和你们那边差不多黄。树和树之间有联络方式,这棵黄了告诉那棵,那棵黄了告诉下一棵。一棵传一棵,一夜之间全黄了。快了,快了。”
林砚舟盯着“快了快了”这四个字,嘴角弯了起来。他打字:“什么快了?”“银杏叶全黄快了。你每天走过银杏树大街的时候就能看到满街金黄。很好看,比海棠花好看。”林砚舟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海棠花好看还是银杏叶好看?”叶知秋的回复来得很慢,慢到林砚舟已经走到音乐学院门口了,手机才震动。“海棠花像你,银杏叶像我。海棠花是粉白色的,温柔的,小心翼翼的。银杏叶是金黄色的,热烈的,明目张胆的。你温柔,小心翼翼。我热烈,明目张胆。所以都好看。你好看,我也好看。我们好看加在一起,更好看。”
林砚舟站在音乐学院门口,看着这行字,笑了。笑得露出了牙齿,笑得眼睛眯成了缝,笑得旁边走过的路人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笑了。
十月中旬,银杏叶全黄了。一夜之间,满城金黄。林砚舟走在银杏树大街上,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因为他想多待一会儿,在这条满街金黄的街上多待一会儿。因为这条街连着A大和音乐学院,连着他和叶知秋。每天走一遍,每天都能见到。今天的叶子比昨天更黄了,落得更多了。再过几天就会落完,然后等明年再绿,再黄,再落。年复一年。
林砚舟走到音乐学院门口的时候,叶知秋已经站在那里了。穿着白色卫衣,深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手里拿着一片金黄色的银杏叶,举到眼前,透过叶子看天空。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琥珀色。
“叶子。”
叶知秋放下银杏叶,转过头看着他。
“你来了。我等你的时候捡了一片银杏叶。很黄,很好看。想给你看。你看,透过叶子看天空的时候,天是金黄色的。不是蓝色的,是金黄色的。像秋天把自己的颜色借给了天空。天空接受了,变成了金黄色的。很好看。”
林砚秋接过那片银杏叶,举到眼前,透过叶子看天空。天确实变成了金黄色的。不是真的变黄了,是叶子的颜色遮住了天空本来的蓝色。看起来像天变黄了,但其实没有。但他觉得这个颜色很暖,暖得像叶知秋站在他面前时的感觉。
“叶子。”
“嗯。”
“你送给我吧。”
“送你什么?”
“这片银杏叶。你捡的,你透过它看了天空。你看到的天是金黄色的,我也看到了。我们一起看到了同一个颜色的天。这是我们一起看到的第一个秋天。第一个秋天,值得记住。”
叶知秋的眼眶红了。
“林砚舟。”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秋天到了。秋天到了人就爱说话。爱说好听的。好听的只想说给你听。”
十月末,林砚舟和叶知秋有了一个习惯——每周六下午去音乐学院旁边的咖啡馆坐两个小时。咖啡馆不大,藏在一条小巷子里,只有五六张桌子。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养了一只橘猫,胖得走不动路,整天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叶知秋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喜欢上了这只猫,每次来都会给它带一小包猫粮。猫认得他了,看到他进门就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他的腿,喵喵叫。林砚舟说它比你还会撒娇。叶知秋说那是因为我喂它,你喂它也会跟你撒娇。林砚舟说我不喂,它撒不撒娇无所谓,你撒就行了。叶知秋的耳朵红了,低头摸猫,假装没听到。
周六下午的咖啡馆很安静,只有角落里的唱片机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词听不太清。林砚舟坐在叶知秋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拿铁,叶知秋面前放着一杯热牛奶。林砚舟问他不喝咖啡吗,他说喝了会睡不着,睡不着就会想你想得更久,更久就更睡不着了。林砚舟说他歪理多,他说歪理多也是跟你学的。
“小舟。”
“嗯。”
“你毕业了想去哪?”
“哪都不去。留在A市。”
“留在A市做什么?”
“工作。赚钱。攒钱。买房子。买一间朝南的,阳光好的。放得下你的琴,放得下我的书。你在客厅练琴,我在卧室看书。琴声穿过墙壁传过来,好听的时候我放下书听,不好听的时候我也放下书听。因为是你拉的,所以没有不好听的时候。”
叶知秋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热牛奶冒出的白气。
“林砚舟。”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计划了?”
“从你说‘想有自己的家’那天起。你说的时候我在想——我要让那句话变成真的。不是想一想,是真的。真的就是——你有家,我有家,我们一起有家。家不用大,够住就行。你练琴的地方,我看书的地方,一起吃饭的地方。三个地方就够了。”
十一月,A市冷了。林砚舟换上了那件深蓝色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叶知秋说他穿卫衣好看,显得脖子长。林砚舟说脖子长有什么好看的。叶知秋说好看就是好看,不需要理由。就像你问我为什么喜欢你,我说不出理由。但就是喜欢,从九岁就开始喜欢,喜欢到现在。还在喜欢,喜欢到不喜欢的那天。那天不会来,所以我还在喜欢。林砚舟每次听到这段话都会脸红。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红得像秋天的枫叶。
十一月中旬,音乐学院有一场期中汇报演出。叶知秋要拉一首新曲子,巴赫的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难度很高,技巧复杂,情感厚重。他练了整整一个月,每天练到晚上十点。手指上的创可贴换了一批又一批,旧的还没好,新的又贴上。林砚舟每天去看他,带一杯热牛奶,坐在琴房外面的长椅上等。等他练完了出来,把热牛奶递给他,说“辛苦了”。叶知秋接过牛奶,喝一口,说“不辛苦”。林砚舟说不辛苦为什么手指上全是创可贴。叶知秋说因为想拉好。拉好了,你听了就会高兴。你高兴了,我就不辛苦了。
汇报演出那天,林砚舟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灯光暗下来,叶知秋走上台。穿着黑色礼服,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个黑色的蝴蝶结。头发梳得很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他走到舞台中央,架起琴,闭上眼睛。
琴声响了。不是《爱的礼赞》,是巴赫的《g小调第一奏鸣曲》。旋律很重,很沉,像一个人在深夜里低声哭泣。每一个音符都带着重量,压在他的琴弦上,压在他的肩膀上,压在他的心上。林砚舟看着台上那个拉琴的人,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手指在琴弦上移动时微微颤动的样子。他忽然觉得,他认识的叶知秋和台上的叶知秋不是同一个人。他认识的叶知秋是温柔的、安静的、说话声音很轻的。台上的叶知秋是沉重的、克制的、用琴声代替语言的。两个都是他,两个都好看。但台下的那个更好看,因为台下的那个会对他笑。
曲子结束了。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在空气中颤了一下,然后消散。音乐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掌声雷动。叶知秋放下琴弓,睁开眼睛,目光扫过观众席。在第三排中间停了一下。看到了林砚舟,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鞠躬,下台。
散场后,林砚舟在后台找到叶知秋。叶知秋正在把琴放进琴盒里,动作很慢很轻。
“叶子。”
叶知秋转过头看着他。
“你哭了?”
林砚舟伸手摸了一下脸——湿的。
“太好听了。好听到我忘了自己在哭。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哭完了。”
叶知秋放下琴盒,走到他面前,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巴赫的曲子很重。重的曲子会让人哭。因为我拉的时候在想你。在想你每天走十五分钟来看我,在想你带热牛奶给我喝,在想你坐在琴房外面等我的样子。每一个音符里都有你。你听到了,就会哭。因为你在我心里,在我琴声里,在我每一首曲子里。”
十二月,A市下了第一场雪。不是大雪,是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的、像白糖一样的小雪。林砚舟站在银杏树大街上,仰头看着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仰起的脸上。凉凉的,湿湿的,像眼泪。
他掏出手机,给叶知秋发了一条消息:“A市下雪了。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像你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但我听到了,不是因为耳朵好,是因为你在想我的时候我会打喷嚏。不是真的打喷嚏,是在心里打。心里打了一个喷嚏,我就知道你想我了。”
叶知秋的回复来得很慢,慢到林砚舟已经走到音乐学院门口了,手机才震动。“林砚舟。我在琴房。窗户外面也下雪了。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像你说‘每天都能见到’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琴弦。但我听到了,不是因为耳朵好,是因为你在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加速。加速到比拉快板还快。快到我需要停下来深呼吸。深呼吸三次,才能继续拉琴。”
林砚舟站在音乐学院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这行字,眼眶红了。他打字:“叶知秋。我在你校门口。出来看雪。雪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但我想和你一起看。一起看,化了也没关系。明天还会下,后天也会。每年都会下。我们每年都一起看。看到雪不化了的那天。那天不会来,所以我们每年都看。”
叶知秋从校门里跑出来。穿着白色羽绒服,围着那条深蓝色围巾——林砚舟织的那条,针脚不太整齐,但很暖。他跑到林砚舟面前,喘着气,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散开。
“跑这么快干什么?”
“你说‘出来看雪’,我就出来了。跑得很快,快到鞋子差点掉了。但没掉,因为跑之前系紧了鞋带。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系紧鞋带吗?”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你会来,我就要跑。跑就要系紧鞋带。鞋带松了会摔倒,摔倒了就见不到你了。见不到你会难过,难过不如系紧鞋带。系紧鞋带就能跑,跑就能见到你。见到了,就不难过了。”
林砚舟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叶知秋。”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你说‘出来看雪’,我学了。你说‘每年都一起看’,我也学了。你说‘那天不会来’,我学得最认真。因为那天确实不会来。雪每年都会下,我们每年都会一起看。看到头发白了,看到脸上有皱纹了,看到走路需要人扶了。还在看,还在看。”
雪还在下。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化了也没关系,明天还会下。明年也会,每年都会。他们每年都会一起看。看到雪不化了的那天。那天不会来,所以他们每年都看。看一年,是一年。每年都看,每年都在一起。一起看雪,一起看银杏叶黄,一起看海棠花开。年复一年。他们在一起,年复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