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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天 一起等。 ...

  •   三月的A市,春天来得悄无声息。林砚舟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发现春天来了的。那天他照例从A大东门出发,走过那条银杏树大街。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和冬天没什么两样。但他走着走着,忽然看到了什么——枝头最顶端,朝阳最先照到的地方,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嫩绿色的、紧紧裹着的芽苞。它太小了,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像一颗被谁随手撒在树枝上的绿豆。但它确实在那里。
      林砚舟停下来,仰着头,看着那个芽苞看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叶知秋。配文只有一句话:“春天来了。枝头长芽了。银杏树又要绿了。”叶知秋的回复来得很慢,慢到林砚舟已经走到音乐学院门口了,手机才震动:“音乐学院门口的那棵也长了。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我看到了,因为我在等你。等的时候一直在看树。看着看着就看到了芽苞。看到了芽苞就知道春天来了。春天来了就知道你在路上了。你在路上了,我就快见到你了。”
      林砚舟站在音乐学院门口,看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打字:“我到了。在你校门口。你出来就能看到我。出来的时候看看头顶的树,看看枝头的芽苞。那是春天。也是我。春天会来,我也会来。每年都来。”
      叶知秋从校门里跑出来。穿着白色卫衣,深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头发比寒假时长了一些,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他跑到林砚舟面前,喘着气。
      “跑这么快干什么?”
      “你说你到了。我就跑出来了。跑得快才能早点见到你。早点见到你就能早点看到你笑了。你笑了我就知道你也想我了。你想我了,我就没白跑。”
      林砚舟伸出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到一边。
      “叶知秋。”
      “嗯。”
      “你头发长了。”
      “嗯。该剪了。”
      “别剪。长一点好看。长了刘海会遮住眼睛,遮住眼睛的时候你看不清路。看不清路的时候你会走得很慢。走得很慢的时候我会等你。等你走过来的样子很好看。像一棵树在风里慢慢摇。”
      叶知秋看着他,耳朵红了。
      “林砚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春天来了。春天来了人就爱说话。爱说好听的。好听的只想说给你听。”
      三月中旬,林砚舟和叶知秋有了第一个“一起做的事”——给彼此起外号。起因是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两个人坐在音乐学院琴房外面的长椅上晒太阳。春天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叶知秋靠在林砚舟的肩膀上,半闭着眼睛,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林砚舟。”
      “嗯。”
      “你的名字好长。三个字。喊起来要费很多力气。”
      “那你给我起个短一点的。喊起来不费力气的那种。”
      叶知秋想了想:“小舟。”
      “小舟?”
      “嗯。小舟。小船的意思。你就像一艘船,在海上漂了很久,终于靠岸了。靠到我的岸上了。”
      林砚舟笑了。
      “那你呢?我也得给你起一个短一点的。你的名字也是三个字。”
      “你起。”
      林砚舟想了一会儿。
      “叶子。”
      “叶子?”
      “嗯。叶子。叶子的叶,叶知秋的叶。秋天的时候叶子会落,落了满地都是。我每次走过满地落叶的时候都会想起你。因为你叫叶知秋,秋天是你的季节。叶子落了,就是你来了。你来了,我就想你了。”
      叶知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叶子。小舟。我们都有短名字了。”
      “嗯。短名字是给亲近的人叫的。只有你能叫我小舟。只有我能叫你叶子。别人叫了不习惯,你叫了刚刚好。”
      三月下旬,音乐学院有一场春季音乐会。弦乐团要演出一首新的曲子,叶知秋是首席。排练很忙,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半,比平时多了半个小时。林砚舟雷打不动每天四点半到,站在琴房楼下等。有时候排练拖堂,等到七点,天都黑了。他就在楼下站着,戴着耳机听歌。听的那首歌是《爱的礼赞》,他下载了好几个版本,轮着听。交响乐版、钢琴版、小提琴版。每一个版本都听过了,听了很多遍。听到每一个音符都刻在了脑子里,闭着眼睛也能哼出来。
      排练结束的那天晚上,叶知秋从楼梯间走出来,看到林砚舟站在路灯下。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深蓝色卫衣照成灰色。他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在哼那首曲子。
      “小舟。”
      林砚舟睁开眼睛,看到叶知秋,摘下耳机。
      “结束了?”
      “嗯。今天早一点,六点就结束了。”
      “我听到你的琴声了。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来的时候,我刚好走到楼下。那个音符在空气中停了一下,然后消失了。消失之前,它看了我一眼。”
      叶知秋看着他。
      “音符不会看人。”
      “会的。你拉的音符会。你的音符里有你,你拉的时候在想我。想了就会看着我。看着我就会让我感觉到。感觉到了,我就知道你在想我了。想我了,我就开心了。”
      音乐会那天,林砚舟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不算最好,但足够他看清舞台上每一个人的脸。弦乐团坐在舞台左前方,叶知秋坐在最中间,谱架前面。他穿着黑色礼服,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个黑色的蝴蝶结。头发梳得很整齐,刘海用发胶固定住,露出额头。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白玉雕塑。林砚舟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了高一下学期那场才艺表演。也是这样的灯光,也是这样的位置,也是这样的角度。不一样的是,那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隔着一整个礼堂的距离。现在他坐在第三排,近到能看清叶知秋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
      指挥棒落下,琴声响了。不是《爱的礼赞》,是一首林砚舟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很轻,很缓,像春风拂过湖面,像雨落在草叶上,像一个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林砚舟听不懂古典音乐,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它讲的是什么故事。但他觉得好听,好听到他放下了手机,好听到他忘了周围还有人,好听到他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住。不疼,很酸,酸到他想哭。
      他盯着台上那个拉琴的人,看了很久。久到曲子结束了,久到少年放下琴弓,久到掌声雷动,久到旁边的人拍了他的肩膀说“结束了,该走了”。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散场后,林砚舟在后台找到叶知秋。叶知秋正在把琴放进琴盒里,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完成一种仪式。
      “小舟。”
      林砚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哭了?”
      林砚舟伸手摸了一下脸——湿的。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
      “太好听了。好听到我忘了自己在哭。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哭完了。”
      叶知秋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那首曲子叫《四季·春》。维瓦尔第的。讲的是春天来了,万物复苏,鸟在歌唱,溪水在流淌。我拉的时候在想你。在想你走在银杏树大街上的样子,在想你站在琴房楼下等我的样子,在想你看到芽苞时的样子。每一个春天都有你,每一个你都在春天里。”
      林砚舟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四月,城南一中的海棠花开了。叶知秋在朋友圈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琴房里练琴。他停下来,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海棠花的照片——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树下没有人,只有花瓣铺了一地。他看了很久,然后给林砚舟发了一条消息:“海棠花开了。城南那棵。去年花开的时候我们不在,今年也不在。明年想回去看。”
      林砚舟的回复来得很快:“明年我们回去看。后年也回去。每年都回去。花不会走,树不会走。它们在等我们。等到了,就一起看。等不到,明年还会开。明年开了继续等。等到我们回去的那天。”
      四月下旬,林砚舟和叶知秋做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去A市最高的楼顶看夜景。A市最高的楼叫“云端大厦”,一共八十八层,顶层是观景台。门票不便宜,两个人花了两百多。但林砚舟说值得,因为从这里能看到整个A市——A大的方向,音乐学院的方向,银杏树大街的方向,他们每天走十五分钟经过的那些街道。从八十八层的高度看下去,那些街道变得很小,像一条一条细细的线,交错在一起,织成一张网。网里有两个点,一个在A大,一个在音乐学院。两个点之间连着一条线——银杏树大街。他们每天走一遍的那条街,在八十八层的高度看起来,只有一根手指那么宽。
      “小舟。”
      “嗯。”
      “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下去,A市好小。小到像一张地图。地图上的每一条路我们都走过。A大到音乐学院那条路走了几百遍了,闭着眼睛都能走。但闭着眼睛走和睁着眼睛走不一样。睁着眼睛走能看到路边的树,能看到路上的行人,能看到天上的云。闭着眼睛走只能感觉到风,感觉到你牵着我的手。”
      林砚舟转过头看着他。夜景的灯光落在叶知秋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叶子。”
      “嗯。”
      “以后我们每天晚上都来看夜景吧。”
      “每天?”
      “嗯。每天。从八十八层的高度看A市,看我们走过的路,看我们要走的路。看路在我们脚下延伸,延伸到很远的地方。远到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尽头也没关系,因为尽头有你在。”
      叶知秋低下头,看着脚底下的城市。灯火在闪烁,车流在移动,像无数只萤火虫在夜色中飞行。
      “林砚舟。”
      “嗯。”
      “你许的愿,实现了吗?”
      “实现了。”
      “什么愿?”
      “和你在一起。从高一下学期到现在,许了好几年了。今年实现了。”
      叶知秋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那明年许什么愿?”
      林砚秋想了想。
      “明年许——还在一起。后年许——还在。大后年许——一直在。每年都许同一个愿,每年都实现。每年都在一起,每年都在这座城市里,在这片夜景下,在你身边。”
      五月,A市的银杏树绿了。嫩绿嫩绿的,薄薄的,透光的,阳光一照几乎是透明的。林砚舟走在银杏树大街上,脚下是新生的落叶。不是枯黄的,是嫩绿的,刚落下来的,边缘还带着水分。踩上去不是沙沙声,是闷闷的,像踩在草地上。
      他走得很慢。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叶知秋。配文只有一句话:“银杏叶绿了。你又可以叫我叶子了。因为叶子绿了,秋天还没来。我是春天的叶子,不是秋天的叶子。春天的时候你是叶子,秋天的时候你也是叶子。一年四季都是。因为你在哪,叶子就在哪。你在春天,叶子是绿的。你在秋天,叶子是黄的。你在冬天,叶子落完了。落完了也是叶子,只是没有颜色了。但我记得你是什么颜色的。嫩绿色的,金黄色的,还有光秃秃的。每一种都好看。”
      叶知秋的回复来得很慢,慢到林砚舟已经走到音乐学院门口了,手机才震动:“林砚舟。你真的很肉麻。但肉麻得好听。好听的我愿意听一辈子。”
      林砚舟站在音乐学院门口,看着这行字,笑了。笑得露出了牙齿,笑得眼睛眯成了缝,笑得旁边走过的路人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笑了。
      春天快结束了,夏天快来了。银杏树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叶子长得更大了,更密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碎掉的银子。林砚舟每天走过银杏树大街,每天都能看到新的变化。昨天嫩绿,今天深绿,明天更绿。一天一天地变,一天一天地长。像他和叶知秋,一天一天地靠近,一天一天地在一起。春天会过去,夏天会来。夏天会过去,秋天会来。秋天会过去,冬天会来。然后春天又来。年复一年。
      但他们每年都在同一棵银杏树下,在同一条银杏树大街上,在同一个城市里,同一起。一起看叶子绿,一起看叶子黄,一起看叶子落。一起等下一个春天。一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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