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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城南 他们没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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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的冬天比A市冷。不是温度更低,是风更大。A市的风被高楼大厦挡着,吹到身上已经没什么力道了。城南的风是野的,从田野上吹过来,从河面上吹过来,从光秃秃的树枝间穿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扑在脸上像一把细砂纸,磨得皮肤发疼。林砚舟和叶知秋走出火车站的时候,一阵冷风迎面扑来,两个人同时缩了缩脖子。
“冷吗?”林砚舟转头看着叶知秋。
“不冷。”
“骗人。你的嘴唇都白了。”
“那是因为没涂润唇膏。涂了就不白了。”
“那回去涂。现在先忍一忍。”林砚舟伸出手,把叶知秋的手从口袋里拽出来,握在自己手心里。叶知秋的手很凉,比他想象的要凉。在A市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了每天下午走十五分钟去看叶知秋,把手焐热了再牵他。在城南没有那十五分钟的路程可以焐手了,手是凉的,但没关系。凉了可以慢慢焐热,慢慢焐热的过程也是在一起的证明。
两个人走在城南的街道上。街道还是那条街道,窄窄的,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身边驶过,带起一阵冷风。
“林砚舟。”
“嗯。”
“你有多久没回来了?”
“从去A市开始就没回来过。快四个月了。”
“我也是。快四个月了。四个月没看到这棵树了。”叶知秋停下脚步,仰头看着路边一棵梧桐树。不是城南一中门口那棵,是路边很普通的一棵。但他看了很久,久到林砚舟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
“这棵树有什么特别的?”
“没有。就是很普通的一棵。但我小时候每天放学都会经过它,经过了很多年。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每天经过,每天看一眼。看它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变黄,冬天光秃。看了那么多年,看到它就像看到了自己。我也是这样,一年一年地长,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变黄,冬天光秃。然后第二年再长。年复一年。”
林砚舟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叶知秋。”
“嗯。”
“你不是树。你是拉琴的人。树不会动,你会。树不会说话,你会。树不会等我,你会。你每年都会等我回来。每年都会。”
叶知秋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手指交叉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一个人的手心传到另一个人的手心。他握紧了一些。
“回家吧。我妈在家等我们。”
“我们?”
“嗯。我妈说,让你也来吃饭。她做了很多菜,都是你爱吃的。她说你第一次来我家,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
林砚舟愣了一下:“你妈知道我了?”
“知道。我告诉她的。”
“告诉她什么了?”
“告诉她我有男朋友了。告诉她你叫林砚舟。告诉她你在A大学经济。告诉她你每天走十五分钟来看我。告诉她你织了一条围巾给我。告诉她你等了那么多年。”
林砚舟的眼眶红了。
“她什么反应?”
叶知秋沉默了几秒钟。
“她哭了。不是难过的哭,是开心的哭。她说她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有人愿意等我了。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等过一个人,等了很多年,没等到。所以她很高兴,高兴有人等到了。高兴我等到了。”
林砚舟把叶知秋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叶知秋。”
“嗯。”
“以后不用等了。我在这里。你在哪,我在哪。你回城南,我陪你回城南。你回A市,我陪你回A市。你去哪,我跟到哪。跟一辈子。”
叶知秋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眼泪浸湿了他的羽绒服。
“林砚舟。”
“嗯。”
“你说话算话。”
“算话。一辈子。”
叶知秋家在一栋老居民楼里,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墙皮有些剥落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水泥。扶手是铁制的,生了锈,摸上去冰凉。林砚舟跟在叶知秋身后往上走,心跳越来越快。他见过很多大场面——篮球赛的决赛现场,学生会的竞选演讲,高考的考场。但没有一个比现在更让他紧张。他要见叶知秋的妈妈了,见那个等了很多年没等到的人。
五楼到了。叶知秋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向右拧了半圈。门开了。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还有饭菜的香味——红烧肉的味道,蒜蓉西兰花的味道,番茄蛋花汤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复杂香气。
“妈,我回来了。”叶知秋走进门,换鞋。
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从厨房里走出来,四十多岁,眉眼和叶知秋有七分相似。头发有些花白了,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但笑起来很好看。
“回来啦。快进来,外面冷。”她看到林砚舟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你就是小林吧?快进来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鞋柜里有拖鞋,新的,我给你买的。”
林砚舟有些手足无措。他脱了鞋,换上那双新拖鞋,走进客厅。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苹果和橘子,码得整整齐齐。沙发上的靠垫摆得端端正正,每一个角都对得齐。
“阿姨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知秋总提起你,说你在A大读书,成绩很好,还会打篮球。我说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他说等寒假。寒假到了,你来了。来了就好,来了就多住几天。”
林砚舟看了一眼叶知秋。叶知秋也在看他,嘴角微微翘着。
“阿姨,您太客气了。”
“不客气。你是知秋的朋友,就是我的孩子。别拘束,当自己家一样。”她转身走进厨房,“你们先坐,还有一个汤,马上就好。”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林砚舟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像在面试。叶知秋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紧张什么?”
“废话,见你妈我能不紧张吗?”
“我妈不是说了吗,当自己家一样。”
“当自己家一样更紧张。自己家太随便了,随便了就容易出错。出错了就会留下不好的印象,留下不好的印象下次就不让我来了,不让我来了就见不到你了,见不到你了我会难过。”
叶知秋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林砚舟。”
“嗯。”
“你是我见过最会说话的人。在我妈面前也会说话。她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在笑。她平时不笑的,别人来我家她都不笑。你来了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她开心了,就是喜欢你了。她喜欢你了,你就可以多来了。”
林砚舟看着他,眼眶红了。
“叶知秋。”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来你家。谢谢你告诉我妈我是谁。谢谢你等了那么多年。”
叶知秋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不用谢。等到了就不辛苦。等到了,所有的辛苦都变成了值得。值得就是——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你在城南,在A市,在我心里。想见就能见。这就是值得。”
吃饭的时候,叶知秋的妈妈一直在给林砚舟夹菜。红烧肉夹了两块,蒜蓉西兰花夹了一筷子,番茄蛋花汤盛了一碗。
“多吃点,你太瘦了。知秋说你每天走十五分钟来看他,走那么多路,得多吃点。”
林砚舟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鼻子有些发酸。他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她走得很早,早到他还没来得及记住她做的菜的味道。他吃了很多年的食堂,吃了很多年的外卖,吃了很多年不用别人夹菜也能吃饱的饭。现在有人给他夹菜了,夹的是红烧肉,是蒜蓉西兰花,是番茄蛋花汤。夹菜的人不是他的妈妈,是他喜欢的人的妈妈。但她说“当自己家一样”,她说“多吃点,你太瘦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和他的妈妈应该会说的话一样。他忽然觉得,命运没有亏待他。它带走了他的妈妈,但给了他一个新的妈妈。新的妈妈不会叫他“儿子”,但会给他夹菜。新的妈妈不会抱他,但会对他笑。新的妈妈不会说“我爱你”,但会说“当自己家一样”。
“谢谢阿姨。”林砚秋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饭很烫,烫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客气。以后常来。知秋在A市,你也在A市。放假了两个人一起回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想吃什么提前说,我不会做的就学。学会了做给你们吃。”
叶知秋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喝汤,把眼泪藏进汤碗里。林砚舟看到了,没有说话。他在桌子底下伸出手,握住了叶知秋放在膝盖上的手。十指相扣。
寒假的日子过得很慢。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一起吃早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出门散步。城南很小,走路一个小时就能绕完一圈。他们每天走一圈,从叶知秋家出发,沿着梧桐树大街走到城南一中,再从城南一中走回来。路过那棵老梧桐树的时候,他们会停下来看一看。看它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看它树根旁边那堆落叶,看它树干上那道深深的、不知道被谁刻上去的印记。他们看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因为明年再回来的时候,它会长出新叶子,会开出新花苞,会变成另一棵树。他们想记住它现在的样子,记住它在冬天里的样子。这样明年看到它的时候,就能说——“你变了。去年你还是光秃秃的,今年你已经长叶子了。你变了,我也变了。去年我还在等,今年我已经等到了。”
除夕夜,林砚舟在叶知秋家过年。叶知秋的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饺子,摆了满满一桌。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主持人穿着红衣服在台上念贺词,声音很大,盖过了外面的鞭炮声。
“新年快乐。”叶知秋举起杯子。杯子里是橙汁,林砚舟的杯子里是可乐。两个人碰了一下杯。
“新年快乐。”
“许个愿。”叶知秋说。
“许什么愿?”
“许一个明年能实现的愿。许了就会实现。”
林砚舟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希望明年的今天,我们还在一起。希望后年的今天,我们还在一起。希望每一年的今天,我们都还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他睁开眼睛,看着叶知秋。
“许好了。”
“许了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叶知秋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知道你许了什么。你许的是——明年还在一起。后年还在一起。每一年都在一起。对不对?”
林砚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许了同一个愿。从九岁开始许,每一年都许同一个。许了快十年了,今年终于可以换一个新的了。”
“换什么?”
叶知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换一个——已经在一起了,不用再许愿了。因为愿望已经实现了。”
大年初一,两个人去了城南一中。校门关着,放假了,门卫室没有人在。他们从侧门绕进去,走过操场,走过花坛,走到那棵梧桐树下。冬天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在等什么的人。树下没有人,没有落叶,没有扫帚。只有风,只有阳光,只有两个站在树下的少年。
“林砚舟。”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在这棵树下看到我的时候吗?”
“记得。高一下学期,才艺表演结束后的第二天。你站在这棵树下,背着琴盒,仰头看着树叶。我从操场走过来,看到你,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我停下来了,站在离你很远的地方,看了你很久。你感觉到了,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你走了。”
叶知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你知道我那时候为什么走了吗?”
“不知道。”
“因为我不敢多看你。看多了会舍不得走。舍不得走就会停下来,停下来就会被发现,被发现就会被问‘你为什么在这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我在等你’?太直接了。说‘我在看树’?太假了。所以我不敢多看你,看一眼就走了。走了之后又后悔,后悔为什么不多看一会儿。多看一眼也好。一眼也好。”
林砚舟看着他,眼眶红了。
“叶知秋。”
“嗯。”
“现在可以多看了。看多久都行。看到太阳落山,看到星星出来,看到明天早上。看到老,看到走不动,看到说不出话。还在看,还在看。”
叶知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琥珀色。
“林砚舟。”
“嗯。”
“我们每年都回来看这棵树吧。”
“好。”
“每年都看。看到它不开花的那天。”
“那天不会来。”
“那我们每年都看。”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十指相扣。冬天的风从树梢吹过,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摇晃,像在点头。它在说——“好。每年都来看。我在这里等你们。每年都在。”
春节过完,寒假也快结束了。林砚舟和叶知秋收拾行李,准备回A市。叶知秋的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自制的辣椒酱和一大包红枣。
“辣椒酱是给小林带的,他上次说好吃。红枣是给知秋带的,练琴费手指,多吃红枣补气血。到了A市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好好练琴。放假了就回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林砚舟接过那个塑料袋,沉甸甸的,装满了辣椒酱和红枣和一个妈妈的心意。他的鼻子又酸了。
“谢谢阿姨。我们会常回来的。”
“好。路上小心。到了打电话。”
叶知秋抱了抱妈妈。
“妈,我们走了。”
“走吧。注意安全。”
两个人拎着行李箱走下楼梯,走到一楼的时候,林砚舟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开着,叶知秋的妈妈站在窗口,朝他们挥了挥手。林砚舟也挥了挥手。
“林砚舟。”
“嗯。”
“你哭什么?”
“没哭。风太大了,吹的。”
“骗人。你的眼眶都红了。”
“是辣椒酱熏的。你妈做的辣椒酱太香了,隔着塑料袋都能闻到。”
叶知秋笑了。笑着笑着,他的眼眶也红了。
“走吧。明年还会回来的。每年都会回来的。回来看她,回来看树,回来看冬天和春天。每年都在这里等我们。”
火车站还是那个火车站,候车大厅还是那个候车大厅。广播里传来检票通知,他们站起来,拎起行李箱,走向检票口。检票员检完票,穿过闸机,走上长廊。长廊很长,两边是玻璃墙,阳光从玻璃墙照进来,把整条长廊照得通亮。他们的影子被投在地上,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的线。永远不会相交,但永远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林砚舟。”
“嗯。”
“你猜,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哪里?”
“在这条长廊上。拖着行李箱,走过同一条长廊,去同一趟火车。火车开往A市,开往我们的学校,开往我们的未来。”
叶知秋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年都是这样。去年是这样,今年是这样,明年也是这样。每年都一样,每年都不同。一样的是我们,不同的是日子。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我们一天一天地老。但每次走过这条长廊的时候,我们都还是那个样子——你背着琴盒,我拉着行李箱。你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你回头看我的时候,我在看你。你看我的时候,我在对你笑。”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城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线尽头。他们没有回头,因为要去的方向在前面,不是后面。但他们知道,明年还会回来。城南还在,梧桐树还在,叶知秋的妈妈还在。他们也会在。每年都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