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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琴房 看到梧桐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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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A市的雪下得越来越勤了。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南方特有的、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的、像白糖一样的小雪。林砚舟已经习惯了每天下午四点半从A大出发,走十五分钟到音乐学院,在琴房楼下等叶知秋排练结束。他已经等了快三个月了,从九月等到十二月,从银杏叶绿等到银杏叶黄,从银杏叶黄等到银杏叶落。现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用碳笔勾勒的素描。但他觉得这棵树依然好看。没有叶子的时候,你才能看到树的骨头——它的树干、它的枝丫、它的姿态、它如何在风中站立、如何在雨中沉默、如何在雪中等待春天。像叶知秋,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的,但骨子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的力量。
琴房的灯还亮着。林砚舟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叶知秋在里面。因为琴声从窗户缝里飘出来,是《爱的礼赞》,他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从高一下学期那场才艺表演开始,从第一次在舞台上听到这首曲子开始,他就记住了每一个音符。后来他去搜了这首曲子,知道了它叫《爱的礼赞》,是埃尔加写给未婚妻的订婚礼物。爱的礼赞,就是我对你的爱,值得最高的赞美。他每次听到这首曲子都会想起叶知秋,想起他在舞台上拉琴的样子,想起他在梧桐树下等他的样子,想起他在雪地里跑向他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和这首曲子连在一起,每一个音符都在说同一句话——我喜欢你。
等了大概十分钟,琴声停了。灯也灭了。林砚舟把双手插进口袋里,缩了缩脖子,等着。脚步声从楼梯间传下来,一下一下,越来越近。门开了,叶知秋走出来,背着琴盒,穿着白色羽绒服,围着那条红色围巾——林砚舟送的那条,去年冬天送的,他每天戴着,从城南戴到A市,从冬天戴到春天,从春天戴到冬天。围巾的边角已经有些起球了,但他还戴着。林砚舟说过给他织一条新的,他说不用,这条有你的味道。你的味道在围巾里,洗了很多次也洗不掉。戴着它,就像你在我身边。
“等多久了?”叶知秋走到他面前。
“不久。刚来。”
“骗人。你的耳朵红了。每次等久了耳朵就会红。等十分钟不会红,等半个小时才会红。你等了半个小时。”
林砚舟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冰凉的,但耳尖确实有些发烫。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等过。等一个人等了八年。八年里每次等久了耳朵也会红。红的地方一样,红的程度一样,红的原因也一样——因为想那个人了。想得越久,越红。你等了我半个小时,想了我半个小时。你的耳朵红了,我的心也红了。不是耳朵红,是心红。心红了,就是心在跳。跳得很快,快到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林砚舟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叶知秋的手很凉,比他想象的要凉。练琴的时候手会发热,但停下来之后很快就凉了。因为琴弦是凉的,琴身是凉的,琴房的空气也是凉的。他的手被这些凉的东西包围了快两个小时,能不凉吗。但林砚舟的手是热的,从A大走过来走了十五分钟,手揣在口袋里,攥着拳头,攥得手心出汗。他把这些汗和热量全都攥在手心里,等见到叶知秋的时候,传递给他。
“你的手好热。”叶知秋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嗯。特意捂热的。知道你的手会凉,所以走过来的时候一直攥着拳头。攥了十五分钟,攥到手心出汗。出了汗就更热了,热了就能暖你的手。”
叶知秋的眼眶红了。
“林砚舟。”
“嗯。”
“你每天走十五分钟来看我,每天捂热手来暖我。你不累吗?”
“不累。十五分钟而已。捂热手也只要十五分钟。为了你,多久都不累。”
十二月下旬,圣诞节。A市的街头到处是彩灯和圣诞树,商店的橱窗里贴着“Merry Christmas”的贴纸,红红绿绿的,在冬夜里格外刺眼。林砚舟站在音乐学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礼物盒,红色的包装纸,金色的丝带。里面是一条围巾,他自己织的。学了两个月,从十月学到十二月,从不会拿针线到能织出一条完整的围巾。织了拆,拆了织,反反复复,织了好多遍。最后这条勉强能看,针脚不太整齐,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宽度也不均匀,一边宽一边窄。但林砚舟觉得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好水平了。不是最好,是尽力了。尽力了就够了。
叶知秋从校门里走出来,看到林砚舟手里的礼物盒,愣了一下。
“给我的?”
“嗯。圣诞礼物。”
“你不是说不织了吗?上次你说织不好,不织了。”
“骗你的。说不织了是为了让你不抱期待。不抱期待,收到的时候就会更惊喜。惊喜了,就会更开心。开心了,就会记住这个圣诞节。记住了,明年还想收到。明年我还织,后年也织。每年都织,织到你不想戴的那天。”
叶知秋接过礼物盒,拆开。红色的包装纸撕下来,金色的丝带解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围巾,针脚不太整齐,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宽度不均匀,一边宽一边窄。但他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围巾。不是因为颜色好看,不是因为款式好看,是因为织它的人学了两个月,织了拆拆了织,反反复复,织了好多遍。每一针都在说“我喜欢你”,每一针都在说“圣诞快乐”,每一针都在说“我在想你”。他把围巾从盒子里拿出来,围在脖子上。深蓝色和他今天穿的白色羽绒服很配,衬得他的脸更白了。
“好看吗?”他抬起头看着林砚舟。
“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不戴围巾好看,戴围巾也好看。戴我织的围巾更好看。因为围巾是我织的,你戴着我织的围巾,就是我的一部分在你身上。我的体温,我的呼吸,我的心跳。都在围巾里,在你脖子上,在你心里。”
叶知秋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伸出手,把林砚舟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林砚舟。”
“嗯。”
“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圣诞礼物。”
“为什么?”
“因为是你织的。你织的,就是最好的。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你愿意学。学了两个月,织了好多遍。每一遍都在想我,每一针都在说我。你在想我的时候,我在练琴。你在织围巾的时候,我在拉《爱的礼赞》。你在A大,我在音乐学院。你在织围巾,我在想你。你也在想我。我们想着同一个人,在同一天,同一时间,同一种心情。这就是最好的圣诞礼物。”
一月,期末考试周。林砚舟每天都在图书馆泡着,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经济学的书很厚,公式很多,案例分析题写得手酸。但他不敢松懈,因为他想拿奖学金。不是缺钱,是想用奖学金给叶知秋买礼物。买什么还没想好,但先考好再说。考好了才有奖学金,有奖学金才能买礼物,有礼物才能让叶知秋开心。
叶知秋也在考试,不是笔试,是演奏考试。期末汇报演出,每个学生要在音乐厅里拉一首完整的曲子,台下坐着全系的教授。评分标准很严格,技巧、表现力、完整性,每一项都有细致的打分。叶知秋选的是《爱的礼赞》,从高一开始拉这首曲子,拉了很多年了。每一遍都不一样,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好。不是技术上的进步,是感情上的沉淀。每一次拉这首曲子,他都会想起林砚舟。想起他在梧桐树下等他的样子,想起他在雪地里等他的样子,想起他每天走十五分钟来看他的样子。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叠成了一座山。山很重,压在他的琴声里,让每一个音符都有了重量。
汇报演出那天,林砚舟来了。坐在音乐厅最后一排,角落里,不显眼的地方。叶知秋上台的时候,目光扫过观众席,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看到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架起琴。
琴声响了。是《爱的礼赞》。和高中时在才艺表演上拉的那版不一样了,那时候的琴声是好听的,但好听得有些单薄,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声音亮亮的,脆脆的,但缺少厚度。现在的琴声是厚的,重的,沉甸甸的。像一条河,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每一个音符都带着重量,每一个音符都在说同一句话——我在等你,我等到了,我还在等。等下一个春天,等下一个圣诞节,等下一个“你来了”。
林砚舟坐在最后一排,听着这首曲子,眼泪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掉,擦完又流,流完又擦。坐在他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张纸巾。他说了声谢谢,接过来,擦了擦眼睛。纸巾湿透了,皱成一团,捏在手心里。
曲子结束了。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在空气中颤了一下,然后消散。音乐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掌声雷动。叶知秋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目光再次扫过最后一排。林砚舟还在,在鼓掌,鼓得很用力,手掌都拍红了。叶知秋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浅浅的弧度。
演出结束后,叶知秋从后台跑出来,跑到音乐厅门口。林砚舟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玫瑰,不是百合,是银杏叶。金黄色的,干了,压平了,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系着一条深蓝色的丝带。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你不是说过吗?《爱的礼赞》,埃尔加写给未婚妻的订婚礼物。爱的礼赞,就是我对你的爱,值得最高的赞美。你的爱值得最高的赞美,所以我送你银杏叶。银杏叶是金黄色的,热烈的,明目张胆的。像你对我的爱。从九岁到现在,快十年了。你的爱一直是金黄色的,热烈的,明目张胆的。只是你藏得很好,藏在琴声里,藏在十七封信里,藏在梧桐树的石缝里。藏了那么久,藏到今天我听到了。听到了,就送你银杏叶。金黄色的,热烈的,明目张胆的。和你的爱一样。”
叶知秋接过那束银杏叶,抱在怀里。叶子干了,很脆,碰一下就会碎。他抱得很轻很轻,怕碎了。
“林砚舟。”
“嗯。”
“这束银杏叶能放多久?”
“干了就不会坏了。放多久都行,放一年,放十年,放一辈子。颜色会褪,但不会坏。褪色了也是金黄色的,淡一点的金黄色。淡了也没关系,还是金黄色。还是你,还是我,还是我们。淡了也认得出来。”
二月,寒假。林砚舟和叶知秋一起回了城南。同一趟高铁,同一排座位,靠窗。叶知秋坐在里面,林砚舟坐在外面。窗外是飞速后退的风景——农田,村庄,小山,小河,一个一个地出现,一个一个地后退。叶知秋靠在林砚舟的肩膀上,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只是在感受。感受林砚舟的肩膀有多宽,感受他的体温透过羽绒服传过来的热度,感受火车轻微的晃动。这些感受都很轻,轻到像羽毛落在皮肤上。但每一个都很重,重到他想哭。
“林砚舟。”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小学五年级,才艺表演。你在台上拉《小星星》,我在台下看着你。”
“不是那次。是更早。”
林砚舟愣了一下:“更早?”
“嗯。更早。小学三年级,你在操场上跑步,我在旁边练琴。琴房在一楼,窗户对着操场。你在操场上跑,我在窗户里看。你跑得很快,快到像一阵风。我从窗户里看着你,看了很久。久到老师喊我回去练琴,我都没听到。”
林砚舟的眼眶红了。
“你怎么没告诉我?”
“因为你不记得了。你跑得太快了,快到没时间看窗户。但我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你穿的白色T恤,深蓝色短裤,白色运动鞋。头发有点长,跑起来的时候会飞起来。你跑了一圈又一圈,跑了好多圈。我在窗户里看了一圈又一圈,看了好多圈。从那一天起,我就记住你了。记住了三年,等到小学五年级才艺表演,你上台拉《小星星》,我终于知道了你的名字。林砚舟,林子的林,砚台的砚,舟船的舟。名字很好听,和你很像。像一艘船,在海上漂了很久。我等在岸边,等它靠岸。等了那么多年,等到了。今天等到了。”
林砚舟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叶知秋。”
“嗯。”
“你还记得你等了多少年吗?”
“从小学三年级到现在,快十年了。”
“十年。你等了我十年。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怕你有压力,怕你觉得‘有人等了我十年,我必须回应他’。回应不应该是被逼出来的,应该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所以我等,等你心里长出那棵树。长出来了,我就能看到了。没长出来,我就继续等。等它长出来。”
林砚舟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叶知秋的头发上。
“长出来了。从高一下学期那场才艺表演就长出来了。你在台上拉《爱的礼赞》,我在台下听着。那时候我就想,这个拉琴的人,好特别。特别到我想认识他,特别到我想每天见到他,特别到我想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理由,等一句‘我也喜欢你’。等了那么多年,等到了。今天等到了。”
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小山,从小山变成小河。城南快到了。那个他们长大的地方,有海棠树,有梧桐树,有老校工,有扫不完的落叶,有等不完的春天。他们回来了。带着十年的等待,带着十七封信,带着一首《爱的礼赞》。带着彼此的体温,带着交握的手,带着“以后不用再等了”。回来了。回到城南,回到那棵梧桐树下。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但它还在,还在等春天。等叶子长出来,等花苞鼓起来,等花开。年复一年。他们也在等。等春天,等花开,等每一个明天。明天会来,春天也会来。他们也会来。每年都来,每年都看。看到梧桐树不落叶的那天。那天不会来,所以他们每年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