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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夏天 你安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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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A市热得像蒸笼。林砚舟穿着短袖短裤,手里拎着两杯冰柠檬茶,走在银杏树大街上。银杏树的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遮出一片长长的阴凉。他走在阴凉里,太阳晒不到,但空气依然是热的,热得人喘不过气。他走得不快不慢,十五分钟的路程,不多也不少。手里那两杯柠檬茶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壁流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很快又被蒸发了。A市的夏天就是这样的——所有的水分都会被蒸发,所有的凉意都会消失,只剩下热,从早到晚,从六月到九月,不依不饶。
音乐学院门口,叶知秋已经站在那里了。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短裤,白色运动鞋。头发又剪短了,刘海不再遮眼睛了,露出光洁的额头。看到林砚舟走过来,他的嘴角弯起来。
“你又带东西了。说好了今天不要带,天太热了。”
“天热更要带。天热容易出汗,出汗容易缺水,缺水容易头晕,头晕容易中暑。你不能中暑,因为你还要练琴,还要排练,还要演出。你中暑了我会心疼。心疼比拎柠檬茶累多了。所以我宁愿拎柠檬茶,也不要心疼。”
叶知秋接过柠檬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暑气消散了一些。他满足地眯起眼睛。
“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明天还给你带。”
“明天不要带了。天气预报说后天会降温,降到三十度以下。到时候你再带。今天喝了,明天不喝,后天喝。一天喝一天不喝,交替着喝。不会腻,不会烦,不会觉得‘怎么又是柠檬茶’。交替着喝,每一次喝都是第一次喝。第一次喝的时候最好喝,因为第一口永远是最甜的。”
林砚舟看着他一本正经说废话的样子,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叶知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胡说了?”
“跟你学的。你说‘天热更要带’,我学了。你说‘心疼比拎柠檬茶累’,我也学了。你说‘交替着喝每一次都是第一次’,我学得最认真。因为确实是这样的——每一次喝你带来的柠檬茶,都是第一次。第一口永远是最甜的,因为第一口里有你的味道。”
六月下旬,期末考试周又来了。这是大二的最后一次考试,考完了就大三了。林砚舟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经济学的课本换了一批新书,比大一的更厚,公式更多,案例分析更复杂。但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每天早起,习惯了每天晚睡,习惯了每天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想叶知秋一遍。想他今天有没有练琴,想他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他今天有没有想他。想了之后,就有了力气。有了力气,就能刷题。刷完题,就能考好。考好,就能拿奖学金。拿了奖学金,暑假就能带叶知秋去旅行。这次他想带他去一个更远的地方——不是岚城,是另一个海边,一个他们都没去过的地方。
叶知秋也在考试。期末汇报演出,要拉一首完整的奏鸣曲,比期中更难,要求更高。他练了快两个月了,每天练到晚上十一点。手指上的创可贴换了一批又一批,旧的还没好,新的又贴上。练琴的时候他不觉得苦,因为每一次拉完停下来,他都会想象林砚舟坐在台下听的样子——他会不会哭,会不会鼓掌鼓得很用力,会不会在散场后跑到后台来抱他。想到这些,他就有力气继续练下去。练到手指破了,练到肩膀酸了,练到天黑了。练到林砚舟在楼下等他。
汇报演出那天,林砚舟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叶知秋上台的时候,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他身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叶知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架起琴。
琴声响了。是贝多芬的《春天奏鸣曲》,旋律温暖明亮,像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两个人在草地上躺着,看云从头顶飘过。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春天的气息,柔和的,轻快的,让人听了想微笑。林砚舟看着台上的人,看着他微闭的眼睛,看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他手指在琴弦上移动时轻柔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叶知秋就是春天本身。不是因为他拉了《春天奏鸣曲》,是因为他站在那里,就有春天的味道。温暖、明亮、让人安心。
曲子结束了。音乐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掌声响起来。林砚舟鼓掌鼓得很用力,手掌又拍红了。叶知秋睁开眼睛,朝台下鞠了一躬,目光落在第一排正中间——林砚舟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叶知秋的嘴角也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浅浅的弧度。
散场后,林砚舟在后台找到叶知秋。叶知秋正在把琴放回琴盒里,动作依然很慢很轻。
“叶子。”
叶知秋转过头看着他。
“你又哭了?”
“没有。这次没有。”林砚舟擦了擦眼睛,“这次是高兴的。高兴到想哭,但忍住了。因为你说我每听你拉一次琴就哭一次。我不能每次都哭,偶尔也要笑一次。笑给你看,让你知道你拉得好。好到我笑了,不是哭了。”
叶知秋放下琴盒,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林砚舟。”
“嗯。”
“你笑的样子最好看。比哭好看一百倍。以后多笑,少哭。你笑了,我就能安心拉琴了。安心拉了,就会拉得更好。拉得更好,你听了会更高兴。高兴了会笑得更多。笑了更多,我拉得更好。这是一个好循环,不是坏循环。我们要让好循环一直转下去。”
七月,暑假。两个人一起回了城南。和去年一样,和每一年都一样——叶知秋的妈妈站在门口,系着围裙,笑着说“回来啦,快进来,饭马上就好”。林砚舟站在门口,看着她笑着的样子,鼻子又酸了。但他没有哭,因为叶知秋说了,他要多笑。所以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露出了牙齿,笑得叶知秋的妈妈也跟着笑了。
“小林今天心情很好啊。”
“嗯。看到您就高兴。高兴了就想笑。笑了就停不下来了。”
“那就一直笑。笑到吃完饭,笑到睡觉前,笑到明天早上。笑了心情好,心情好什么都好。”
饭桌上,又是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叶知秋的妈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林砚舟碗里。
“多吃点,你瘦了。在A市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就是考试太忙了,有时候忘了吃。”
“忘了吃怎么行?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以后不管多忙,都要按时吃饭。不吃饭会胃疼,胃疼了就不能好好学习了。不能好好学习就不能拿奖学金了。不能拿奖学金就不能带知秋去旅行了。不能带知秋去旅行他会难过。难过了会练不好琴。练不好琴会心情不好。心情不好会吃不下饭。吃不下饭会更瘦。更瘦了我会心疼。心疼了就会给你们寄更多好吃的。”
林砚舟听着这一长串逻辑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您说得对。我记住了。以后一定按时吃饭。”
叶知秋的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你叫我什么?”
“妈。您上次说让我叫的。您说叫了就把我当亲儿子。”
“哎。好孩子。以后你就是我儿子了。知秋的哥哥,我的大儿子。两个儿子,一起疼。”
叶知秋低下头喝汤,把偷笑藏进汤碗里。
七月十五日,两个人又去了岚城。这次没有船老大,没有出海,只是坐在沙滩上看海。海还是那片海,深蓝的,墨蓝的,蓝到发黑的。海浪还是一样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发出哗哗的声音。他们并肩坐在沙滩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小舟。”
“嗯。”
“你来过这里几次了?”
“加上这次,三次。第一次和你来,第二次和四个人来,第三次还是和你来。”
“以后还会来吗?”
“会。每年都来。每年都来看海,每年都来看日出。看到海枯了,看到石头烂了,看到我们老了。老了也来,走不动了就让别人推着来。推不动了就让风把我们吹来。风吹不动了就让海浪把我们的名字写在沙滩上。名字被冲走了也没关系,明年再来写。每年都来写,写一辈子,写很久很久。久到我们都觉得那就是永远。”
叶知秋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林砚舟。”
“嗯。”
“永远有多远?”
“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久到我们都觉得那就是永远。”
八月,暑假过半。两个人回了A市,因为叶知秋有一场重要的排练——新学期开学后的第一场音乐会,他要和乐团合作,拉一首协奏曲。他必须提前回来准备。林砚舟也跟着回来了,因为他不想一个人留在城南。叶知秋在哪,他就在哪。叶知秋练琴的时候,他在琴房外面的长椅上坐着。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听歌,有时候只是发呆。发呆的时候在想叶知秋——在想他拉琴的样子,在想他手指上贴着的创可贴,在想他拉完一首曲子会停下来喝口水,喝完水会朝窗外看一眼。他在看林砚舟坐着的那个方向。看到了,就笑了。笑了,就继续拉了。
“叶知秋。”
“嗯。”
“你每次练完琴都会朝窗外看一眼,是在看我吗?”
“是。”
“看到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他还在。他还在等我。等到了,我就不是一个人了。一个人练琴会很孤单,两个人就不会。你在外面等我,我里面就不孤单了。”
八月末,两个人坐在那家咖啡馆里。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唱片机在放一首老歌。林砚舟手里拿着一本经济学书,叶知秋手里拿着一叠琴谱。
“小舟。”
“嗯。”
“大三了。还有两年就毕业了。毕业了你想做什么?”
“工作。留在A市。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不用赚太多钱,够花就行。租一间房子,朝南的,阳光好的。你练琴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书,你看书的时候我在旁边听你练琴。各做各的,但在一起。在一起就够了。”
叶知秋放下琴谱,看着他。
“林砚舟。”
“嗯。”
“你说的那间房子,什么时候能有?”
“快了。等我毕业,等我工作,等我攒钱。攒够了就买。买完了就装修,装修完就搬进去。搬进去了你就是我的了。”
叶知秋的耳朵红了。
“我不是早就是你的了吗?”
“早就是了。但有了房子之后就更踏实了。踏实到你觉得那是你的家,不是租的。租的会到期,买的不会。买的是你自己的,是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的。住在那里,你就不怕了。不怕房子被别人收走,不怕搬来搬去,不怕没有地方放你的琴。你安心了,我就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