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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约定 在一起,就 ...

  •   九月的A市,秋天又来了。银杏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一小片一小片地变,像有人在树梢上点了一盏盏小灯。林砚舟走在银杏树大街上,看着那些已经开始变色的叶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来A市已经两年了。两年前,他拖着行李箱走下高铁,站在A市南站的广场上,仰头看着这座陌生城市的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叶知秋也在这座城市里,他在音乐学院,走路十五分钟。那时候他觉得十五分钟好长,长到他恨不得一步跨过去。现在他觉得十五分钟好短,短到刚想起他,就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音乐学院门口,叶知秋站在那里。穿着白色卫衣,深蓝色牛仔裤,手里拿着一片银杏叶——嫩绿色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像秋天的第一个脚印。看到林砚舟走过来,他把那片叶子举到眼前,透过叶子看天。
      “你看,天是绿色的。”
      林砚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举叶子的方向往上看。阳光透过那片嫩绿的叶子,把天空染成了浅绿色,不是真的绿,是叶子的颜色把天空本来的蓝色盖住了。看起来像天变绿了,但其实没有。
      “叶子。”
      “嗯。”
      “你捡这片叶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想你应该快到了,想你会不会喜欢这片叶子,想你会不会问我‘天是什么颜色的’。问了,我就告诉你——天是绿色的。因为秋天的第一个脚印是绿色的,不是黄色的。秋天不是从黄开始的,是从绿开始的。绿慢慢变黄,黄慢慢变落,落慢慢变秃。秃了,冬天就到了。冬天到了,春天就不远了。春天不远了,你还在。”
      林砚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叶知秋。”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比喻了?”
      “跟你学的。你说‘一年一年加起来就是一辈子’,我学了。你说‘一辈子不够就下辈子’,我也学了。你说‘每一年都一样,每一年都不同’,我学得最认真。因为确实是这样的——每一年的秋天都差不多,银杏叶会黄,会落,会秃。但每一年看到这些的人都不一样。去年看的时候我还在想你会不会来,今年看的时候你已经在了。明年看的时候你应该还在。后年也是,大后年也是。每一年都在,每一年都不同。不同的是日子,相同的是我们。”
      十月,国庆假期。两个人没有回城南,因为叶知秋有一场重要的排练——十月底有一场音乐会的演出,他是首席。排练很忙,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半,有时候晚上还要加练。林砚舟每天准时出现在音乐学院门口,有时候带着饮料,有时候带着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带他自己。叶知秋排练完出来看到他在门口等着,一天的疲惫就消了一大半。他会走过去,站在林砚舟面前,说“等多久了”,林砚舟会说“不久,刚到”。叶知秋知道他在骗人,因为他每次说“刚到”的时候,耳朵都是红的。红了就是等久了。但他不拆穿,因为他喜欢看林砚舟耳朵红的样子。红了,就是他在乎。在乎了,就是他在想他。
      音乐会在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A市音乐厅,能坐一千多人。叶知秋站在舞台上,穿着黑色礼服,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个黑色的蝴蝶结。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白玉雕塑。他是首席,坐在最前面,指挥棒落下的时候,他的琴声第一个响起来。林砚舟坐在第三排正中间,看着他拉琴的样子,手心又开始出汗了。他听过叶知秋拉过很多次琴,在琴房里,在汇报演出上,在音乐厅的舞台上。但每一次都让他紧张,紧张到手心出汗,紧张到心跳加速,紧张到忘了呼吸。不是因为怕他拉错,是因为他太好看了,好看到他不知道该看哪里——该看他的手指,还是该看他的眼睛,还是该看他微微翘起的嘴角。每一个地方都好看,每一个地方都让他移不开目光。
      曲子结束了。音乐厅里掌声雷动,林砚舟鼓得最用力。叶知秋站起来,朝台下鞠躬,目光在观众席上找了一会儿,找到了第三排正中间的那个位置。林砚舟在鼓掌,在笑,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隔着几百个人,隔着舞台的灯光,隔着那些还在响起的掌声。叶知秋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下台了。
      散场后,林砚舟在后台找到他。叶知秋正在把琴放回琴盒里,动作依然是那么慢,那么轻。
      “叶子。”
      叶知秋转过头看着他。
      “你哭了?”
      “没有。”林砚舟伸手摸了一下脸,干干的,“这次真的没有。”
      “那你在笑什么?”
      “笑你好听。好听到我忘了要哭。忘了要哭,就笑了。笑了就是高兴了。高兴了比哭了更好。哭了是感动,笑了是开心。感动和开心,我都想要。你给了我两个,所以我笑了。”
      叶知秋放下琴盒,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林砚舟。”
      “嗯。”
      “你笑的样子真的很好看。以后多笑,少哭。哭了我会心疼。心疼了会拉不好琴。拉不好琴你会不高兴。不高兴了会不笑。不笑了我会更心疼。这是一个坏循环。我们要让它变成好循环——你笑了,我高兴。我高兴了,拉得更好。拉得更好,你听笑了。笑了,我更高兴。好循环一直在转,一年一年地转。转到我们老了,转不动了。转不动了就停下来,停下来歇一歇。歇好了继续转。一直转,转到永远。”
      十一月,A市冷了。银杏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倔强的还挂在枝头。林砚舟每天走过银杏树大街的时候都会抬头看它们一眼,今天还在,明天可能就不在了。他想记住它们还在的样子,记住它们在冬天里坚持的样子。像他和叶知秋,也在坚持。坚持每天见面,坚持每天说晚安,坚持每天想对方一次。坚持到习惯成自然,自然成生命,生命成永远。
      十二月,冬至。A市又下了一场大雪,比去年的还大。鹅毛般的雪花从天上砸下来,砸了整整一个下午。到傍晚的时候,路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能没过脚踝。林砚舟站在A大东门口,看着漫天的雪,犹豫了一下,但只有一下。然后他迈开脚,走进雪里。
      他知道叶知秋会在校门口等他。他告诉过他不要等,天太冷了,但他还是会等。因为他说过——“不行。我要等你。等你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人是我。第一眼看到我,你就不冷了。不冷了,就能开心地过完这个冬天了。”他来了,就是为了让他第一眼看到自己。看到了,他就不冷了。不冷了,就能开心过完这个冬天了。他冒着雪走十五分钟,就是为了让他第一眼看到自己。值得。
      走到音乐学院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叶知秋。裹着那件白色羽绒服,围着那条深蓝色围巾,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校门口,像一棵不会动的树。林砚舟加快脚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看到他睫毛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雪。他在雪里站了多久了?不知道,但一定很久。久到睫毛上都落了雪。
      “等多久了?”
      “不久。”
      “骗人。你睫毛上都落雪了。”
      “那是雪花自己落上去的。跟我等多久没关系。”
      “有关系。你站得越久,落得越多。你的睫毛上落了这么多,至少站了二十分钟了。下这么大的雪,二十分钟够冻透一个人的。”
      叶知秋低下头,没有说话。林砚舟叹了口气,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叶知秋。”
      “嗯。”
      “以后不要等这么久。我会来的。不管下多大雪都会来。你回琴房等我,到了我给你打电话。你接了,再出来。这样你就不会冻着了。”
      “不行。我要等你。等你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人是我。不是电话,不是消息,是我。我站在这里,就是我在等你。你看到了,就知道我在等你了。知道了,你走过来的十五分钟就有了意义。意义就是——有人在等你。有人在等你,走路就不会冷。因为心里是热的。”
      林砚舟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叶知秋的头发上。
      “叶知秋。”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你说‘我在’,我学了。你说‘我会来的’,我也学了。你说‘不用等很久’,我学得最认真。因为你每次说‘不用等很久’的时候,你都在来的路上。你在来的路上,我就不用等了。因为你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已经看到你了。看到你了,就是等到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琴房里。暖气开得很足,外面的冰天雪地和里面像是两个世界。叶知秋给林砚舟倒了一杯热水,他捧着那杯水,看着水面上袅袅升起的热气。
      “小舟。”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会在这里吗?”
      “会。后年也会,大后年也会。每年都会。每年冬天都在A市,每年都看雪,每年都坐在这间琴房里喝热水。你在倒热水,我在接热水。你倒的,我接的。同一个人,同一件事,每年都做。做一辈子。”
      叶知秋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林砚舟。”
      “嗯。”
      “你说的一辈子,有多长?”
      “不知道。但我会陪你走到走不动的那天。走不动了,就停下来。停下来看看走过的路。路上有你,有银杏树,有音乐学院,有这间琴房。很多很多,多到数不清。但每一条路我们都一起走过。一起走过了,就是一辈子。”
      窗外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又慢慢地化了,流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痕。林砚舟看着那些水痕,觉得它们像时间——流过去就回不来了。但他不遗憾,因为每一道水痕里都有叶知秋的影子。他在倒水,他在接水。他们在同一间琴房里,同一个冬天,同一条流过去就回不来的时间里。在一起,就是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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