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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冬天 冷是冬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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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A市越来越冷了。银杏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倔强的还挂在枝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几个不肯认输的人。林砚舟每天走过银杏树大街的时候都会抬头看它们一眼,今天还在,明天可能就不在了。他想记住它们还在的样子,记住它们在冬天里坚持的样子。像他和叶知秋,也在坚持。坚持每天见面,坚持每天说“晚安”,坚持每天想对方一次。坚持到习惯成自然,坚持到自然成生命,坚持到生命成永远。
十二月二十日,冬至。A市下了一场大雪,不是那种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的,是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砸下来,砸了整整一个下午。到傍晚的时候,路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能没过鞋面。林砚舟站在A大东门口,看着漫天的雪,犹豫了一下。雪太大了,大到看不清路。他掏出手机给叶知秋发了一条消息:“雪太大了。今天可能去不了了。你看不清路,我也看不清路。但我还是想去。看不到路也没关系,我记得路。闭着眼睛也能走。闭着眼睛走的时候,心里想着你。想着你,就不会走错。”
叶知秋的回复来得很快:“雪太大了。看不清路就别来了。我担心你。担心你摔了,担心你迷路了,担心你冻着了。但我又想你。想见到你,想看到你站在雪里的样子。想跟你说‘你来了,我等了好久’。等了好久就是等了一天。一天没有见到你,像过了一年。一年太长了,长到我数不清。所以我宁愿你来了,哪怕摔了,哪怕迷路了,哪怕冻着了。来了就好。”
林砚舟看着这行字,笑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雪里。
雪很深,一脚踩下去,脚踝就陷进去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走了大概十分钟,裤腿已经湿了一半,鞋子里也渗进了雪水,凉飕飕的。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路的尽头有一个人在等他。等他说“你来了”,等他说“我等了好久”,等他说“来了就好”。他要去听到那些话,听到了才能安心。安心了才能过好这个冬天。
走了快二十分钟,比平时多用了五分钟。终于走到音乐学院门口,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抬起头——叶知秋站在校门口,裹着那件白色羽绒服,围着那条深蓝色围巾,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看到林砚舟走过来,他从伞下跑出来,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你裤子湿了。鞋子也湿了。肯定很冷。”
“不冷。走了一路,出汗了。”
“骗人。你的嘴唇都白了。”
“那是因为没涂润唇膏。涂了就不白了。”
“那回去涂。”叶知秋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凉得刺骨。“手这么凉,还说你不冷。”他把林砚舟的手拉进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口袋里暖烘烘的,像一个小火炉。
“叶子。”
“嗯。”
“你的口袋好暖。”
“因为一直在等你。等的时候把手揣在口袋里,揣了一个多小时。揣热了,等你来暖你。”
林砚舟看着他,眼眶红了。
“叶知秋。”
“嗯。”
“以后不要等这么久。冷了自己回去,不用一直站在门口等。我会来的,不管下多大雪都会来。来了找不到你,我会给你打电话。你接了,我就安心了。安心了,比什么都重要。”
“不行。我要等你。等你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人是我。第一眼看到我,你就不冷了。不冷了,就能开心地过完这个冬天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叶知秋的琴房里。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叶知秋给林砚舟倒了一杯热水,捧在他手心里,让他暖手。林砚舟捧着那杯水,看着水面上袅袅升起的热气,看了很久。
“小舟。”
“嗯。”
“你明年还会来吗?”
“来。每年都来。”
“后年呢?”
“后年也来。大后年也来。每年都来。每年冬天都来看雪,每年冬至都来喝热水。你倒的热水,比什么都暖。不是因为水热,是因为你倒的。你倒的,就是不一样的。一样的温度,不一样的人。人不一样,水就不一样。”
一月初,期末考试周又来了。林砚舟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经济学的课本依然很厚,公式依然很多,案例分析题依然写得手酸。但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每天早起,习惯了每天晚睡,习惯了每天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想叶知秋一遍。想他今天有没有练琴,想他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他今天有没有想他。想了之后,就有了力气。有了力气,就能刷题。刷完题,就能考好。考好,就能拿奖学金。拿奖学金,就能带叶知秋去旅行。这次他想带他去更远的地方,远到他们都没去过的地方。
叶知秋也在考试,不是笔试,是演奏考试。期末汇报演出,比期中更难,要求更高。他要拉一首完整的协奏曲,和钢琴伴奏合,不能有错音,不能有节奏问题,不能有情感不到位。他练了两个月,每天练到晚上十一点。手指上的创可贴换了一批又一批,旧的还没好,新的又贴上。但他从来不觉得苦,因为他知道台下有一个人在听。听他的琴声,听他的呼吸,听他的心跳。听得到,就是值得。
汇报演出那天,林砚舟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最好的位置,最清楚的视野,最近的距离。叶知秋上台的时候,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他身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叶知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架起琴。
琴声响了。是门德尔松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旋律如泣如诉,像一个人在深夜里低声说心事。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情感,浓烈的,深沉的,让人听了想哭的。林砚舟看着台上的人,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手指在琴弦上移动时微微颤动的样子。他忽然想起高一下学期那场才艺表演,叶知秋也是这样的——闭着眼睛,蹙着眉头,用琴声代替语言。那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隔着一整个礼堂的距离。现在他坐在第一排,近到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一样的曲子,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人,不一样的关系。那时候他们是陌生人,现在他们是彼此的人。
曲子结束了。音乐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林砚舟以为大家都睡着了。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掌声,是那种被感动之后忍不住拍得很大声的掌声。林砚舟也在鼓掌,鼓得很用力,手掌都拍红了。叶知秋睁开眼睛,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目光再次落在第一排正中间——林砚舟在哭,泪流满面,但嘴角是翘着的。他在笑,笑着哭,哭着笑。叶知秋的嘴角也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浅浅的弧度。
散场后,林砚舟在后台找到叶知秋。叶知秋正在把琴放回琴盒里,动作依然很慢很轻。
“叶子。”
叶知秋转过头看着他。
“你哭了。”
“嗯。太好听了。好听到我忘了自己在哭。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哭完了。”
叶知秋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林砚舟。”
“嗯。”
“你每听我拉一次琴就哭一次。下次不让你听了。”
“不行。我要听。哭也要听。听不到会更想哭。听到了哭一下就好了。哭完了,就能继续听了。继续听了,还能再哭。哭一次,赚一次。”
一月下旬,寒假。两个人又回了城南。同一趟高铁,同一排座位,靠窗。叶知秋坐在里面,林砚舟坐在外面。窗外是飞速后退的风景——农田、村庄、小山、小河。和去年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一样的是风景,不一样的是他们。去年他们还在等,今年他们已经等到了。等到了一起,等到了回家,等到了叶知秋妈妈在门口等着他们的身影。
“妈,我们回来了。”叶知秋推开门。
“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她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正在炒菜。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是红烧肉的味道。
“阿姨,我们回来了。”林砚舟走进门,换鞋。
“小林也回来了。快坐,饭马上就好。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还有糖醋排骨。知秋说你喜欢吃甜的,我就多放了糖。甜的好,甜了心情好。”
林砚舟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笑着说“甜的好,甜了心情好”的女人,鼻子又酸了。
“谢谢阿姨。”
“不客气。快去洗手,吃饭了。”
饭桌上,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的菜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叶知秋的妈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林砚舟碗里。
“多吃点,你瘦了。在A市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就是食堂的饭不太好吃。”
“食堂的饭哪能跟家里的比。这次多住几天,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把瘦掉的肉补回来。”
叶知秋低下头喝汤,把偷笑藏进汤碗里。林砚舟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他抬起头,对上林砚舟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春节。除夕夜,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看春节联欢晚会。电视里主持人在念贺词,声音很大,盖过了外面的鞭炮声。叶知秋的妈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针脚很密,颜色是深蓝色的。叶知秋坐在她旁边,林砚舟坐在叶知秋旁边。三个人靠在一起,被电视的声音和暖黄的灯光包围着。
“小林,你妈妈呢?”叶知秋的妈妈忽然问。
林砚舟愣了一下,沉默了片刻。
“她走了。很早以前就走了。我不太记得她的样子了。”
叶知秋的妈妈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爸爸呢?”
“也走了。也是很早以前。我和我妹妹一起长大,她就是我唯一的亲人。现在有了叶知秋,又有了您。”林砚舟的声音有些涩,“你们也是我的家人了。”
叶知秋的妈妈眼眶红了。她放下手里的毛衣,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砚舟的手背。
“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你想回来就回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做饭给你吃,给你织毛衣,给你包饺子。你叫我一声‘妈’,我就把你当亲儿子。”
林砚舟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手背上,啪嗒一声,很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叫啊。”叶知秋在旁边轻声说。
林砚舟深吸一口气,看着叶知秋妈妈的眼睛。
“妈。”
叶知秋妈妈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哎。好孩子。”
那天晚上,林砚舟睡在叶知秋家客厅的沙发上。叶知秋的房间太小了,放不下两张床。但沙发很软,被子很厚,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叶知秋妈妈说“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他叫了“妈”,她应了。他有了一个家,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不是租的房子,是真正的家。家里有人在等他,有人会给他做好吃的,有人会给他织毛衣。他不再是那个无家可归的人了。他有家了。
手机震动了。他拿起来一看,是叶知秋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没有。”
“在想什么?”
“在想你妈。她说‘以后这里就是你家’。我有了一个家。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谢谢你让我有了家。”
叶知秋的回复来得很慢,慢到林砚舟以为他睡着了。然后手机又震动了——“林砚舟。你不是没有家的人。你一直有家。你在A大是家,你在音乐学院是家,你在城南也是家。你在哪,哪就是家。因为我在哪,哪就是你的家。我在你身边,你就不会没有家。”
林砚舟盯着这行字,眼泪又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掉,然后打字:“叶知秋。晚安。明天见。”
“晚安。明天见。每年都见。”
窗外鞭炮声还在响,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还在播,叶知秋的妈妈大概已经睡了,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林砚舟闭上眼睛,嘴角是翘着的。他有了一个家,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每年都能回去,每年都有人等他。这就是冬天的意义——不是冷,是暖。冷是冬天的一部分,暖是冬天里最重要的部分。他在冬天里找到了暖,找到了家,找到了叶知秋。找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