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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借麻雀的手 小小的麻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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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天冷得厉害，娘给俺缝的棉衣格外厚实，填的全是新棉花。针脚密密匝匝的，看着就踏实。风钻不进来，雪也打不透，裹在身上，浑身都暖烘烘的，舒服得很。
外头下着老大的雪，铺得麦田白茫茫一片。村里的小娃都在外头疯玩，堆了两个雪人，一大一小，胡乱摆弄着模样。俺看着心里痒痒，也想堆个最好看的，送给招娣。
俺就穿着这件新棉衣，打算去找她。
招娣太可怜了，爹娘不疼她，身上没几件像样的衣裳，净是她哥穿旧、改小了剩下的，一件件套在身上，看着就单薄。
前些日子俺就缠俺娘，让她也给招娣缝一件棉衣。娘笑着问俺，怎么总惦记那丫头，还说村里人都说招娣命硬、会克人。
俺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也半点不怕。啥克人不克人的，人好好的，还能比田里枯掉的麦子还弱？
娘看俺实在执拗，又想起上次招娣给咱家送麦种、老老实实的模样，心里也软了。她说招娣是个懂事娃，就是命不好，摊不上好爹娘，也就不再拦着俺跟她玩了。
前几天俺故意吊她胃口，说俺想出了对付她继母的法子，偏不告诉她是什么。这两天招娣天天追着俺问，急乎乎的。今天正好，俺把新棉衣带上，一并给她个惊喜。
自打她继母进门，招娣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捱。
那女人总看招娣不顺眼，嘴上说女孩子该学着干活伺候人，转头又嫌她笨手笨脚、干啥都不对。心里怕招娣碍眼、耽误她过日子，动不动就把招娣赶出门，不让她进屋。
那女人最爱打扮得花里胡哨的。村里人都老老实实在地里忙活，就她慢悠悠的，端个盆扭来扭去接雪水。乡里人实在，谁见了都热情招呼，可她眼皮抬都不抬，傲气的很，俺看着就不舒服。
但俺又偷偷有点开心。
她继母总赶她出门，招娣来找俺的次数就多了，俺能天天跟她待在一块儿。
俺心里总惦记着招娣她哥，当初没能送他一程，也不知道他现在到没到恒州，进没进兵营。
俺抱着棉衣往招娣家跑，路上结着冰，滑得要命，一不小心就得坐个大屁墩。
快到她家田埂的时候，俺远远就看见了招娣。她站在院门外，低着头，正被她继母训着。
她安安静静的，像只缩着身子的小家雀。长长的辫子垂在背后，冷风一吹，额头和耳鬓的碎头发飘来飘去。
以前她爹还会抬手打她，自从这个新娘来了，倒是不怎么动手了，可更难受，直接不让她回家，让她一个人在冷风里冻着。
“砰！”
大门死死关上了。
屋里传出她娘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她爹轻声哄人的动静。
俺知道，该俺过去了。
“诶朝帝！”俺冲她使劲挥手。
“猜猜俺给你来了点啥！”
俺把棉衣紧紧藏在身后，藏得严严实实，就想让她惊喜一回。
“嘘！”
招娣赶紧抬手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伸手拽住俺，一路拉着俺往村口跑。
俺爹的坟前最安静，是俺俩藏秘密、说悄悄话的地方。
到了没人的地方，她才松了手，眉眼亮起来。
“现在可以说了，说吧你给我带了点什么？”
“这不是让恁猜呢吗？”
俺抿着嘴，心里比她还激动，忍不住踮了踮脚。
招娣歪着脑袋，上上下下打量俺半天。
俺再也憋不住，一下子把棉衣从身后拿出来，直直塞进她怀里。
俺眼巴巴看着她，心里悄悄盼着：她会不会高兴？会不会知道俺是真心对她好？
招娣的眼睛圆圆的，像干净的葡萄，脸上满是吃惊。她双手紧紧抱着棉衣，细细摸了摸，可没一会儿，她就轻轻把衣服推回给俺。
“不行，我不能拿别人的东西的。”
“这是俺专门给恁的礼物！俺让俺娘特意给恁缝的暖和衣裳！”
“不行，我爹我娘要是看见我穿着来路不明的衣服，又会把我赶出家门的，我可不想再和鹅睡在一起……”
“去俺家！”
俺急急忙忙打断她。
招娣愣住了，一脸不敢相信。
俺盯着她，认认真真的，半点玩笑没有。
“那怎么能行？”
“那怎么不行！恁爹恁娘不要恁，俺要。俺娘一定会同意的，恁一点都不用怕！”
招娣低着头，用脚踢着地上的小雪堆，手指绕着自己的辫子，犹豫了好半天，才轻轻点了点头。
俺娘手最巧，全村人都知道。
俺身上的衣裳全是她亲手缝的，谁家衣服破了、坏了，也都来找俺娘补，村里人都说俺娘是咱丰禾村最会做针线的人。
俺把棉衣重新递过去，看着招娣小心翼翼穿上，动作轻轻的，生怕弄坏一点。
俺搓着冻僵的手站在旁边看，越看越好看。
招娣本来就好看，不管怎么穿、怎么看都顺眼。
“好暖和啊……第一次感觉这么暖和……”她低头看着身上的棉衣，小声叹着气。
“嘿嘿好看吧，俺娘的手灵着呢！哦对！现在俺要和恁说俺想的法子……恁凑过来一点。”
她把耳朵凑近俺。
俺看着她家冷冷清清的麦田，又想起她刚才在门外挨冻受委屈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俺不懂大人大道理，可俺知道，不能让招娣一直受欺负。
俺贴着她耳朵，压着声音悄悄说：“俺们去报复恁爹恁娘……”
招娣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看清俺是认真的，才小声说：
“可我们还小欸……大人才不会管这些事的！”
“报复报复，谁说要靠大人们了，俺们自己也能行！”
“那要怎么办啊……”
俺拉起她的手，跑到村头那棵大树底下。
这树粗得很，要好几个大人抱才抱得过来，树上住满了麻雀。以前俺俩总来掏鸟窝、捡鸟蛋玩，今天不玩这些，俺要喂鸟。
“喂鸟？”
“对！”
俺带着招娣跑回家里。
“娘！恁有多出来的谷子吗？”
俺娘一边忙活，一边数落俺：“恁又做啥嘞？一天天也不帮恁娘干点什么，就知道出去玩！诶？这女娃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诶？”
俺一回头，才看见招娣乖乖站在门外，不敢进屋，只悄悄往里面瞅。
俺赶紧跑过去拉她进来，抬手拍掉她肩上、头上的雪，拽着她的袖子把她带进门。
俺娘看着俺俩，笑得温温柔柔的，伸手给招娣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俺心里清清楚楚，俺娘是真的疼招娣了。
以前村里人乱传闲话，俺娘才跟着多想，可自打招娣诚心送了麦种，俺娘就明白了。
哪有什么克人的娃，真正不好的，是那些乱嚼舌根的闲话，是不疼娃的爹娘。
“姨姨，我想找您借一点谷子，去喂鸟……如果不行的话，我可以帮您干农活，我什么都会的。”
俺娘笑得和善，转身去粮房，抓了一大把谷子，轻轻放在俺和招娣捧着的手心里。
“去吧去吧，小心路滑，看着点雪，还有当心别吓着小鸟了！”
俺俩不等娘再多说，捧着谷子就往外跑。
冷风呼呼往手上刮，掌心的谷粒都冻得发凉。
俺俩不敢跑太快，怕谷子撒了，一步一步慢慢走，脚下积雪咯吱咯吱响，偶尔惊飞几只树上的小麻雀。
“你不会和我说的好法子就是喂鸟吧？”招娣停下脚步问俺。
“当然不是！恁上次不小心把麦田雪踩实的事，俺一直记着呢。”
俺老老实实跟她说心里话：“单凭俺俩踩雪，动静太大，一踩就被人发现。可树上的麻雀多啊！咱们把谷子撒在麦田里，麻雀都过来啄食、蹦跶，自然而然就把雪踩实了，压坏麦苗。明年收成不好，恁爹娘就没好日子过了！”
招娣听完，一下子就懂了，满眼都是惊讶。
可她很快又耷拉下眉眼，忧心忡忡的。
“但我还是会挨说的，我爹我娘不管地，一直都是我和我哥打理。打理不好，我又进不去家门了，我可不想再和大鹅一起睡觉了。”
俺心里明白，在她爹娘眼里，从来不分什么原因，只因为她是女娃，不管对错，错就都是她过。
“那又怎么办，恁总不能一直这样受委屈吧！俺都说了恁可以住俺家，俺娘可喜欢你了！”
“我会让你们家惹上麻烦的。”她垂着眸子，指尖一下一下撵着衣角。
雪沫子落在俺脸上，冰冰凉凉的，可俺心里急得发烫。
俺紧紧攥着她的手，认认真真道：“俺就不信了，都是小娃闹着玩，邻里邻居的，他们还真能找上门为难恁！”
“那万一找上麻烦的话，你就说不认识我，是我死缠烂打跑到你家去的……”
俺一听这话更急了，心里酸酸的：“那怎么能行！恁哥走之前特意跟俺交代，他走后，恁就是俺小妹。小妹受委屈，俺就得管！”
风一直刮，雪一直落。
刚刚踩出来的脚印，眨眼就被白雪盖得干干净净。
就像俺说的这些话，一点点盖住了招娣心里的害怕。
俺抬头看天，白雪映得亮堂堂的，村里还有人在地里忙活。
“咱们等晚上再行动！”
俺俩说好主意，各自兜里揣满谷子，先抓了一点撒在大树底下，算是犒劳这些麻雀。
回家之后，俺鼓起勇气跟俺娘说，想让招娣住在俺家，俺娘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说不管出啥事，都不会丢下招娣，还翻出俺的旧棉鞋，让招娣换上暖脚。
那天夜里，俺俩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
从白天等到天黑，等到村里家家户户都熄灯，等到村口大黄狗也不叫了，雪也下得小了些，俺俩才悄悄起身。
轻手轻脚穿好鞋，猫着腰，从村头摸到村尾。夜里雪地里静得吓人，只剩脚下咯吱咯吱的踏雪声。
俺走在最前面，手心攥得全是汗，生怕把谷子捂潮了。
俺想着招娣胆小，就慢慢走，低声安慰她：“别怕，有俺在这呢……”
“我才没有怕，怕的是你吧！指不定现在手心里全是汗呢！”
俺的小心思被她戳破，不好意思再说话，只埋头往前走。
到了招娣家的麦田，俺蹲下来看：
好好的一块地，土肥地整，本该长出好麦子。
俺心里可惜，可一想到招娣日日受的委屈，立马把心一横。
俺伸出冻得通红的手，大把大把往雪上撒谷子。
招娣站在对面，也跟着俺一起撒。
她比俺小心多了，撒一把，就抬头看一圈四周，生怕被人撞见。
“欸！恁快一点噢！”俺小声催她。
她抿抿嘴，赶紧加快手上的动作。
谷子刚撒完，雪地里就落下来几只麻雀，低头啄食。
俺不敢多待，拉起招娣冰凉的手就跑，跑得太急，脚下一滑，俺直接摔了个屁墩。
招娣想拉俺，反倒被俺带得也摔在了雪地里。
俺俩你看我、我看你，捂着嘴偷偷笑，不敢出声。
动静还是惊到了附近人家，屋里灯“啪”地亮了。那家男人推开门看了两眼，冻得打了个喷嚏，又赶紧关门睡了。
招娣赶紧爬起来拉俺，俩人一路喘着气、憋着笑，跑回大树底下才停下。
“咱们能行吗？”她声音还有点发抖。
“当然能行！怎么不能行？恁就等着明年开春，麦子长不好，恁爹恁娘定要傻眼！”
俺俩喘匀了气，悄悄摸回家里，躺回床上。
对视一眼，偷偷笑着，踏踏实实睡着了。
夜色沉沉，大雪还在慢悠悠落着，把俺俩夜里留下的小脚印，一点一点盖得干干净净。
远处的麦田里，一群麻雀已经落满雪地，安安静静啄着谷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