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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兜里的招娣 哥哥给了我 ...

  •   中渡桥之战落罢,漫天大雪倏然倾覆而下,簌簌落满山河,像是连上天都在为阵亡将士叹惋。王清将军战死沙场,终究成了所有人心里一道跨不过去的疤。

      哥哥每每想起此事,脸上都是藏不住的怅然,念及此战,久久叹息,甚至连饭也咽不下去。许是菩萨显了灵,恰逢朝廷颁布新的征兵令,征召十五至五十岁的壮丁。哥哥得知消息,执意要投军入伍。

      我不解,哥哥才十四岁。

      “哥哥,你才十四岁啊,年龄根本不符合征兵的规矩!”

      “瞎说!俺再过两天就满十五了,有啥不合适的!再说了,我听说有些地方十三,十四的少年也尽数收纳!”

      我蹙了蹙眉,对哥哥的说辞表示怀疑。

      “咱家朝喜真是个有志气的好孩子,往后定然能成国之栋梁!”阮柠栀眉眼弯弯,柔声对着爹爹说笑。这是我头一回见爹爹对着我和哥哥,露出这般温和慈软的神色。

      我细细打量这个新来的女人,真不知爹爹从何处寻来的这么个小娘子,穿的倒是艳丽花哨,似是村野间盛放的繁花,可眉眼举止间,藏不住分毫刁钻蛮横。

      新来的娘亲待我是比爹爹温和体恤,可我始终不喜欢她,总觉得她刻意的逢迎,都是虚情假意。

      “是呀朝喜,你若真心想去从军,爹娘不会阻拦你的。”

      “她不是我娘。”

      哥哥第一次字正腔圆的用着官话讲,语气坚定又冰冷。

      “瞧这孩子真是的!”

      哥哥未曾再理她,抬步走到我身前,抬手轻轻抚平我紧锁的眉间,又蹲下身,温柔地刮了刮我的鼻梁。

      望着这张与我七分相似的脸庞,被他触碰过的鼻尖骤然发酸,温热的泪水瞬间漫上眼眶,将他的身影晕得一片模糊。

      “哥哥,你现在就要走了吗?”

      他轻轻颔首,抬手揉了揉我的头顶。我心底满是委屈与困惑,不懂他为何执意抛下我。明明说好来日一同上阵,哥哥最是不守信用……

      我默默跟在他身后出门,一路送他去往码头。爹娘始终未曾跟来,想来他们本就不在意这些离别琐事。隆冬深寒,寒风呼啸不止,刺骨的冷风钻进衣袖,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哥哥低头望着瑟瑟发抖的我,浅浅一笑,轻声问道:“俺走之后,爹若是打你,你该怎么办?”

      “我就跑。”

      “这才对,我的好妹妹。”他温柔叮嘱,“俺去从军保家卫国,往后若是受了委屈、遇上难事,只管去找秧子。秧子心性良善,找他定然靠谱。”

      我还记得上回秧子一心想为我辩解,偏偏他娘来得仓促,我终究还是挨了拧耳的责罚。可这些细碎小事我从不在意,秧子向来是个好人。

      “那俺就走啦!”

      哥哥将一只巴掌大小的布娃娃轻轻放进我的掌心,旋即转身,大步离去。

      这布娃娃做工朴素,布料粗糙,身上的衣衫,还是用我穿旧的衣裳缝补而成,模样依稀是我的样子。我如获至宝,小心翼翼揣进贴身衣兜,生怕凛冽寒风冻着这小小的玩偶。

      哥哥走后,我顶着寒风小跑归家。可刚到院门口,便看见阮柠栀早已守在门前,满脸不耐。

      “死丫头!还磨蹭什么呢!去吧雪扫了!”

      话音落下,她立刻关上房门,屋内随即传来她慵懒又不耐的抱怨:“可冻死老娘了……”

      我默默拿起墙角的扫帚,去扫麦苗上的雪。从小我就干这些活,手上的茧子比树皮还厚,扫雪的动作早就成了本能。可越是熟练,心里越是麻木。地结了冰,滑得很,我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坏了麦苗——那是来年的口粮,踩坏了,挨打的还是我。

      可越是怕什么越来什么,脚底一滑,我整个人摔进麦地里,结结实实踩坏了一大片麦苗。

      偏偏这一幕,全被推门出来的阮柠栀看见了。

      “你到底会不会干活?扫个雪都做不好!才扫片刻就把雪踩实压坏麦苗!身为姑娘家半点不细心,整日里三心二意、心不在焉,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爹爹闻声匆匆出来,一心只知哄着他的宝贝娘子。在我眼里,她哪里是什么温婉娇妻,分明就是话本里光鲜皮囊裹身的老巫婆,是专与世人作对、搅乱诸事的恶人。

      “诶哟娘子~消消气,消消气,外面这么冷,你管她呢!”

      他柔声哄着,想哄着祖宗一样将人搀回屋内,随后“咔嗒”一声落了锁,独留我一人被关在凛冽寒风之中。

      哥哥刚走不到一刻钟,我的苦难便接踵而至。

      我再次掏出兜里的布娃娃,细细端详。眉眼口鼻,一针一线都缝得极为精致。我从前总以为哥哥是粗枝大叶的汉子,竟不知他这般心灵手巧,做得这般细致活计。

      我对这娃娃哈了口气,想让娃娃也暖和些许。

      我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从兜里掏出那个布娃娃,哈了一口热气。哥哥说遇事找秧子,可秧子在哪呢?

      早前田里播种冬麦,我本想前去帮秧子娘搭把手,可爹爹日日盯着我,看得死死的,半步不让我离开家门。

      不多时,我便赶到郜家院外,他家在村口,我家在村尾,两家隔着一段距离。我踩着后院的柴禾朝院里张望,只见郜寡妇正低头给秧子缝制棉袄。我走到门前,轻轻叩了叩木门。

      门很快被推开,郜寡妇看见我,眼中满是诧异,带着几分探究打量着我。

      “招娣?恁咋来了?”

      “我来找秧子。”

      “找秧儿?”她语气带着几分疑虑,“恁找他做什么?”

      没人直白告知,可我心里清清楚楚。村里人人对我带着偏见,既可怜我有父无靠、有母难依,又忌惮我是个克死亲娘、克死幼弟的不祥之人。

      我从身后掏出一个鼓鼓的布包,递到郜家娘子面前。

      “婶子,这是我家今年新收的麦种,皆是上好的良种。来年开春种下,好好养护,收成定然不差。”

      郜娘子眼底的疏离渐渐散去,目光柔和了几分,抬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顶,随后便告诉我秧子可能在哪,我道了声谢,立刻朝着村口奔去。远远便看见一道单薄身影,独自立在坟前,不知低声念叨着什么,手里紧紧抓着他父亲留下的风筝。

      我怕骤然出声吓他一跳,边走边发出些响动。

      可他还是惊得猛然起身,茫然地望着我,没头没尾地开口道歉。看着他懵懂无措的模样,我心头微暖,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他。

      我这才看清他身侧的孤坟,土丘之上空空荡荡,并无尸骨遗存,只是一座简简单单的衣冠冢。一方石碑静静伫立,坟上落满皑皑白雪,清冷又孤寂。

      “你爹爹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世人都会记得他,我和我哥,也会记一辈子。”

      中渡、中渡,你渡山河、渡苍生,可到底渡了谁的执念,渡了谁的归途……

      我掏出随身带着的沿阶草籽,细细撒在坟茔四周。哥哥曾说,沿阶草腊月可种,四季常青,岁岁常青,岁岁念思。冻土又冷又硬,我俯身,一点点徒手抠开泥土,将草籽埋下。这般辛苦的活计我早已做惯,竟也不觉得疲累。

      我看着身侧懵懂的秧子,才骤然想起,他大抵还不知他爹爹已然离世。

      “战死了?这是啥意思?”

      他抬起头看着我,满眼纯粹的茫然,轻声追问。我微微一怔,忽然想起哥哥曾对我说的话。死亡,就像秋冬枯萎的麦苗,就像我的娘亲,我的弟弟。

      我与秧子年岁相仿,不过差了数月,可我总觉得他笨得可爱,什么都不懂。不懂生死离别,不懂我埋下的岁岁思念。

      他真是愚钝,不晓我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却唤我是朝辞白帝的朝帝,却不知我是招娣,盼着再降临一个男孩的招娣。

      “诶对了妮儿,恁爹不是不让恁出来跟其他人玩吗?怎么还跑出来找俺玩?”

      我回过神,将家中种种委屈、哥哥从军、继母苛待的原委尽数说与他听。

      “俺有个好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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