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面》别人撞南墙了我去修一定很赚钱

6、藏在身后的棉衣 小孩子不知

　　“恁们俩昨晚去哪了？”

　　一切还要从昨日说起。

　　秧子这人真是，说话总留半截，真吊人胃口，勾人心弦。等我踩着黄昏回到家中，那暮光照在雪晶盐粒上，将田埂照得一层金色，比秋日熟透的麦穗上还要讨人喜。

　　我素来最偏爱归家这段小路。比起冷清的屋子，这一路风光更能叫人安心。春夏可观路旁花草碎石，冬日可赏步步落雪留痕，每一脚踏实的印记，都让我觉得心里安稳。

　　可安逸总是短暂的，爬上最后一道小坡，我一眼就看见娘立在院门口，满脸不耐，已然等候许久。望见我的瞬间，她狠狠翻了个白眼，刻薄的神色直白又刺眼。我垂着肩慢慢挪步，只觉自己像个人人厌恶的过街老鼠，满心烦躁。

　　“你说说你，我叫你别回家，你倒真跑出去了，不知道又跟哪个野小子鬼混去了！”

　　我脚步滞涩，一点点挪到她跟前，始终垂着头。不是认错服软，是半点也不愿看她那张脸。她身形骨瘦如柴，一双眼睛却盛满尖酸戾气，半点藏不住。纤细的食指狠狠戳在我的额间，一下重过一下，力道狠戾，仿佛要硬生生在我头上戳出个窟窿。

　　她本就嘴大，训斥我的时候更是张得夸张，我望着她那模样，不禁让我联想到村边吞鼠的长蛇，我时常惶恐，怕她被我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模样气极，当真一口将我吞入腹中。

　　她的指尖反复推搡，力道逼人，直戳得我身形摇晃，连连趔趄。

　　我就这般僵立在寒风里，从天光暮色改为墨色。

　　腊月的北方，寒天刺骨，无厚实棉衣护体，夜里最是熬人，稍有不慎便能冻伤人。我在院外立了不知几更，等回过神时，天地早已彻底暗沉，漆黑的天幕上缀着零星碎星，像溪水边散落的亮石。

　　娘依旧不肯放我进屋，这已是连日来的常态。看来今夜，我又要与院里的鹅群为伴。夜风裹着寒气浸透衣衫，我摸出怀里的布娃娃——这是哥哥走后，我唯一的念想。指尖抚过小小的布偶，我默默想着，它会不会也觉得冷。

　　一片雪花落在娃娃眉间，下雪了。

　　我连忙转身躲向屋后的鹅圈。圈里的白鹅个个昂首挺胸，振翅扬羽，清亮的啼鸣刺破寂静的寒夜，带着十足的领地敌意，分明是对我的警告。

　　我试探着往前挪步，鹅群瞬间警觉，张开宽大羽翼，伸着脖颈朝我扑来，齐齐围攻之势，叫我猝不及防。

　　我被这阵仗吓得心头一颤，连连后退，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雪地里。我明知家鹅最是护巢霸道，可我走投无路，早已无处可去。

　　刺骨的寒意一点点啃噬着身子，再怕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看着眼前高大雪白的鹅群，我放弃了所有躲闪，蹑手蹑脚挪到围栏边的干草堆旁，蜷缩起身子，竭力裹紧自己，妄图留住一丝暖意。

　　许是见我毫无进犯之意，闹腾许久的鹅群渐渐安静下来，梳理完羽翼，便各自休憩。

　　翌日天光微亮我便苏醒，与其说是苏醒倒不如说是被冻醒的。我微微翻身，圈里所有白鹅齐齐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我心底一寒，慌忙起身冲出鹅圈。

　　刚跑两步，就被阮凝之一把拽住，力道极猛，拽得我脚下打滑。

　　她揪着我不放，从前几日踩实的小块麦田，到昨夜惊动鹅群的动静，桩桩件件翻出来细细数落。又是字字句句对我的苛责，铺天盖地的谩骂，将我贬得一文不值。

　　我垂首默然，半句未曾入耳。自哥哥走后，这贴身的布娃娃，便是我全部的念想与寄托。有它在，我便足矣。

　　我努力装作温顺乖巧的模样，低眉顺眼，似是虚心听训的孩童。乌黑的长辫垂落肩头，凛冽的风拂乱额前碎发，我抬手轻轻捋顺，心底一片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口传来动静。爹爹手捏着一本泛黄的旧书，叼着他视若珍宝的烟嘴，慢悠悠从屋内走出。旁人都道爹爹平生三爱：

　　“一杆老烟嘴，五车假经纶，十里美人颜。”

　　他柔声哄着新纳的妇人回房，转身，便再一次将我隔绝在家门之外。

　　其实我早已无感，仿佛这一切都是我意料之中一样。爹爹总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可他读了一辈子书，却连自己的女儿都容不下。我不识字，却认得他书里夹着的那些干枯落叶，就像我认得这院子里的每一寸冷眼，认得清爹娘向来记恨我。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轻轻唤我。

　　我蓦然转头，竟见郜大秧守在院墙旁，静静望着我，像是让我猜些什么。

　　爹娘刚入内室，我生怕被听见动静，立刻比出噤声的手势，快步奔过去攥住他的手，转身便跑。

　　一路疾行，我屏着呼吸，生怕身后传来爹娘的呵斥，慌不择路间，竟没注意到哥哥给我的娃娃遗落在了雪地。

　　直到拽着他躲进无人的僻静处，我才放缓脚步，细细打量着他。

　　“说吧，你给我带了点什么？”

　　“这不是让恁猜嘛！”

　　我素来厌烦猜谜，我向来猜不中分毫，次次落空的滋味，最是让人颓丧。

　　我微微歪头打量他，少年浑身紧绷，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时不时悄悄踮脚，脊背后方露出一截布料边角，藏得小心翼翼，偏又藏不住这份小心。

　　骤然，他把东西拿到面前塞进了我的怀里。

　　是一件棉衣。

　　哥哥离家之后，世间唯有秧子，会这般真心待我。掌心托着密实柔软的棉衣，领口袖口针脚细密平整，布料温润厚实，暖意仿佛透过布料，直抵心底。这份厚重太过真切，重得我一时失语，不知所措。

　　愣神片刻，我连忙将棉衣推回他怀中，我不敢收，这件衣服太重了。

　　我怕收了这份好，换来的是爹娘更苛责的打骂，是彻底无家可归，是往后岁岁年年，只能蜷缩鹅圈、栖身风雪。无数惶恐缠上心头，我不敢贪恋半点温暖。

　　“不行，我不能拿别人的东西。”我语气郑重，硬生生按下心底的渴望。

　　我清晰看见，他眼底的雀跃欢喜，一点点褪去，只剩满满的失落。

　　我是不是伤到了他的心？

　　“这是俺专门给恁的礼物！俺让俺娘特意给恁缝的暖和衣裳！”

　　他态度坚决，语气肯定，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认真。

　　望着他澄澈炽热的眼眸，我万般为难。我将自己的顾虑、心底的惶恐一一说与他听，可这憨厚的少年，竟脱口而出，愿意让我长久住在他家。

　　他不惧我为他招惹半分麻烦，眼底的笃定坦荡，绝非一时戏言。

　　在他温柔的安抚下，我终究穿上了那件棉衣。暖意层层包裹全身，暖了身，也暖了长久不安的心。他静静望着我，目光不是打量审视，是纯粹的欢喜与珍视，叫我暗自窃喜。

　　后续记忆有些模糊不清了，只记得他抬手细细替我抚平衣料褶皱，拂去我发间落雪。后来秧子的娘亲又热心送了我棉裤棉鞋。

　　夜色深重时，我们悄悄商定了小事，结伴踏雪走向自家麦田。

　　深夜的寒风不算呼啸肆虐，却刺骨刮肤，丝丝缕缕擦过皮肉，冷得人发僵。我身着暖和棉衣，跟在秧子身后，一步步踏雪前行，像两个奔赴战场的小小战士。

　　夜色笼罩下的丰禾村，褪去白日烟火人声，独留乡间寂静清寒。我走在日日熟悉的小路上，漫天白雪簌簌飘落，无声覆落大地。脚下积雪咯吱作响，是深夜里唯一的动静。

　　村口的大黄狗已安睡，偌大村落，只剩我们两个小小身影，踏雪独行。

　　“别怕，有俺在呢......”

　　秧子一手紧紧牵着我的手，一手攥满麦粒。我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薄薄的汗意，明明自己也紧张，还硬撑着温声安慰。

　　“我才没有怕，怕的是你吧！指不定现在手心里全是汗呢！”我故意逗他道。

　　看着他有些窘迫，我也没再打趣。

　　今夜，我们要做一件胆大的事。将麦粒撒进覆雪的麦田，待来日群雀啄食、踏压实雪，麦苗便无法生长。若来年麦田歉收，爹娘便会颗粒无收。

　　一想到他们届时错愕愤恨、绝望无助的模样，我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怨怼，抑制不住地欢呼雀跃，浑身兴奋的微微发颤。

　　到了田埂边，我与秧子各抓大把麦粒，分立两头，分头撒落。

　　我心底藏着紧张，时时留意村内动静，生怕有人深夜出门撞见。指尖慢慢扬撒麦粒，力求铺得均匀细密。反观秧子，动作利落干脆，扬手便是大片麦粒，有条不紊，还频频催我快些收尾。

　　这是我此生第一次，忤逆爹娘，做这般旁人眼中大逆不道、不孝不义的事。

　　心跳急促狂乱，混杂着紧张与极致的快意。深埋心底的报复种子，终于在寒夜里悄然生根。

　　撒完麦粒，秧子立刻牵起我的手狂奔逃离。耳边只剩呼啸风声与彼此急促的喘息，中途不慎跌坐在雪地里，险些惊动村里人家，可心底的兴奋未减半分。

　　漫天落雪缓缓飘落，悄悄覆盖我们所有足迹，村口老狗沉沉安睡，无人察觉深夜麦田的秘密。唯有群雀踏雪啄食，让这场无声的报复，慢慢落地结果。

　　我们隔着夜色相视浅笑，万般心绪，皆藏于眼底。

　　一路奔回秧子家中，褪去沾雪的棉靴，两人并肩躺下，相视一笑，沉沉入眠。

　　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睡得最安稳、最幸福的一夜，可有什么东西好像萦绕在我脑边，久久不能离去，是什么呢？

　　我这才恍然想起，我的娃娃，不见了。

　　次日天光大晴，暖阳洒落雪原，积雪未消，满目清亮。村里孩童早早出门堆雪嬉闹，沐浴着温柔晨光。

　　睡梦正酣时，秧子娘伸手将我们双双拍醒，拽着我们坐起身，目光沉沉，神色肃穆，开口道：

　　“恁们俩昨晚干甚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