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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朝”辞白“帝”彩云间 小孩子的懵 ...

  •   隆冬腊月,寒风整日里嘶吼呼啸。漫天大雪厚厚覆在田地间,恰似给青苗裹上一层御寒棉絮。此时冬麦刚刚长到一寸来高,只需轻轻扫去表层积雪,免得厚重雪团压折嫩苗便可。

      爹没了的噩耗,迅速在村中传开,村里的人还都念着往日的恩情,帮忙在村口旁立了块碑。

      那碑静静地伫立旷野,直挺挺的站着,就像他生前顶天立地的模样。

      爹的离去并没把俺娘打倒,反倒磨得她性子愈发刚烈了,她念着不管爹化身成什么样,都是要回家的人一点点坚持着。

      那时候的俺不懂得生和死的概念,只觉得是麦子一年比一年高,只是将爹隔在外面了。

      中渡桥一战惨败,朝廷随即四处征召壮丁。但凡十五至五十岁的男子,无一能够幸免。乜朝喜才堪堪十四岁,却满腔热血,执意要应征入伍,哪怕只做个随军辅兵也心甘情愿。

      俺没有前去送别朝喜,心里还执拗地等着父亲归来。

      娘在屋内针线翻飞,给俺缝制新衣。可俺的心思全然不在衣裳上,日日盼着父亲踏回家门。关于父亲的种种过往,母亲始终闭口不提。

      俺独自坐在爹的墓碑旁,一手攥着风筝,一手指尖摩挲碑面刻字。那时尚不明白墓碑究竟是什么,只觉得这方石头,是让大伙永远记住爹爹的法子。

      旁边的狗尾巴草早没了半点活气。北风一卷,略过草杆,沙沙作响,像人的低声啜泣;手指一捻,零零散散,纷纷簌簌地掉在地上。

      村里人为此落泪,俺没有,俺总觉着只要俺没忘,爹就在俺身旁;可要是同俺爹的那些人要是被国忘了,又有多少人要落泪。

      这座坟冢里并没有父亲的尸骨,连同所有阵亡将士都没能魂归故土,这般光景,反倒让年幼的俺越发坚信,父亲依旧奔波在回家的路途上。

      村里人三言两语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传到耳朵里:“听说来了个面生的好像是娃儿们的继母呢...”

      “诶孩子们也挺惨的,摊上这么个倒霉爹...”

      “往日看着是个读书先生,到头来也没多大本事。种地全靠妻子操持,妻子走了便指望女儿撑家,实在算不上能干……”

      俺恍恍惚惚听见村口的大爷大娘,正唠着乜家的事儿,心里也变得沉甸甸的了。忽然想起来之前的旧事,上次确实亏待了乜家小妹,此刻想起来心里更加愧疚难安。

      “爹呀,恁啥时候回来嘛,回来看看俺,娘说俺又长个了,这次恁去的好久噢……来了个叔也不知跟娘说了啥,娘一直在哭……”

      “咳...”

      话音未落,俺抬头看去,乜家小妹就矗立在俺对面望向俺。俺愣了愣,猛地回过神,赶忙站起身,摸了摸鼻子,生怕这些碎碎念叫这女娃儿听去了。

      “上次的事儿,是俺不对,对不住了。害得你挨了你爹责罚,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要是你还不肯原谅俺,俺这儿还有炒米花,都拿给你吃。”说着说着,声音渐渐放低,脑袋也不自觉垂了下去。

      她打断了俺,侧眸看了看俺爹的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不清神色,语气郑重:

      “郜大秧......你爹回不来了。”

      她忽然用一种认真的语气说,像她种麦子一样的认真。说罢吹了吹碑上的灰,将一小把种子轻轻撒在墓碑旁

      “俺爹?俺爹咋了?”

      “战死了。”

      “战死了?什么意思?”

      “人就是麦子”她平淡开口,“麦子青的时候就是生,麦子熟的时候就是活,麦子枯的时候就是死,麦子融进土地里就是亡。”

      她俯身动手刨开冻土,将种子挨个埋进泥土里。我虽心里懵懂,也跟着蹲下身一同挖坑、放种、填土。寒冬的土地冻得坚硬,刨起来格外费劲。

      “这种下的是什么”

      “是麦冬草,寓意着思念绵长,岁岁常青,寒冬腊月也能活。”

      我立马摇着头反驳:“哪能把我爹比作麦子!他才不会就此消散,我觉着他只是在外等候,等田里麦子成熟泛黄,必定就会回家来了。”

      她停顿了两秒来一句: “好吧。”

      “不过恁对俺真好,俺喜欢你。”

      “那就交个朋友吧!”

      她站起身,伸出手,像是要把俺也拉起来的样子。打这一刻起,俺就知道,俺俩的命运注定要交织在一起。

      “乜招娣。”

      “郜大秧,秧子。”

      “好,秧子。”

      “乜招娣?招娣?啥意思?”

      “爹娘想盼着添个男丁,所以就叫我招娣。”

      “zhaodi......诶!俺爹曾经跟俺说过一句诗: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对嘛对嘛!这就对咯!”

      “什么对了?”

      “恁哥叫朝喜,恁叫朝帝!”

      招娣闻言浅浅一笑。她拉着我坐到村口石墩上,身子轻轻挨着我,一旁温顺的大黄狗静静依偎在侧。

      “秧子,你听说过王清将军么?”招娣率先开口。

      一听这话,我顿时来了精神,嗓门也不由得抬高几分:“那自然知晓!我爹便是王清将军麾下兵士!父亲常说将军勇武过人,一人便可震慑千军万马!”

      “王清将军是咱们的救世主,是菩萨掉下来怜悯我们的泪。”

      俺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术,俺只知道风筝,麦田。或许王清将军就是麦粒,颗颗饱满甚至有些沉甸甸的麦粒,这些麦粒养活了百姓。

      “当初王清将军领兵征战中渡桥,战事惨烈死伤无数。杜重威贪生怕死叛国献土,实在叫人愤恨。”招娣眉宇间满是愤慨,“我已经打定主意,待到十六岁,便毅然从军上阵。”

      “杜狗?杜狗是谁啊?”

      “是手握兵权的节度使,他按兵不动见死不救,害得王清将军殒命沙场。”

      “王清将军死了?将军的麦子枯了?”

      “若是善心都被辜负,那便是有些人不值得怜悯。”

      俺看着朝帝异常坚毅的目光,好像要窜出好多火星子般,心里也暗暗发誓,无论她许下什么愿望,俺都要同她一起。

      “诶对了妮儿,恁爹不是不让恁出来跟其他人玩吗?怎么还找俺来了?”

      她沉默良久,像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眼里满是忧愁,一副窘迫的愁容浮现在她俏脸上:“俺爹找了个继母,说是为我和我哥着想才找的。

      刚刚我去扫麦子上的雪,没站住踩到田里,给积雪踩实了......娘就给我赶出来了......”

      俺心里咯噔一下,招娣是个苦娃儿,俺不能再让她苦下去了。俺想借这件事儿,也算是补偿招娣了,朝喜不在,俺就是招娣的哥了。

      “哥哥在的时候她对我还挺好的,给我缝了新衣裳,给我扎小辫,但是哥哥走了她就打我了。”她边说眼泪边从脸颊缓缓滑下来。

      俺有些手足无措的伸手去擦:“诶,妮儿你别哭啊!”

      “俺有个好法子!”

      “什么法子?”她吸了吸鼻子,将悲伤又咽了回去,压下心底的难过。

      俺故作神秘,笑眯眯的看着她,早已在内心想到一个很不错的计划,就等着实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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