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阮凝之 爹爹带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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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乜家小妹，比起村里的孩子随口换的一句句麦妞，更让我觉得蒙羞，耻辱的是我的本名——乜招娣。
“招娣，招娣……”
上头有一个兄长，名唤——乜朝喜，朝喜，朝喜，早晨出生的孩子讨人喜。爹娘满心期待盼着又诞下一子，可惜偏偏降生的是我，生来就是女儿身就是我的原罪，往后无论我言谈举止如何，样样不妥。
听哥哥说起生母，她是开封樊楼数一数二的名伶，万人花钱只为见娘的流转一眸，当年于楼宇正中翩然舞动飞天舞姿，风光无限。也正因这份过往，她性子高傲张扬，活像村口昂首踱步的大白鹅，待人接物总带着几分傲气，动辄便言语刻薄。
家中田地在村里算不得宽广，却是整片地界里收成最优、粮质上乘的一方。娘亲素来勤恳踏实，这话，都是哥哥时常挂在嘴边的评价。
其实娘并不怜悯我，或许是这张脸和她有几分神似罢。
可这般心高气傲的母亲，在我降生次年，便带着天生残缺的幼弟决然离去。院里，从此只剩爹爹、兄长与我三人相依度日。
村落取名丰禾村，寓意五谷丰登、岁岁安稳。可良田年年丰茂，我这一户人家，却始终难享阖家和睦。
村里住着一户郜姓人家，郜娘子的夫君乃是朝廷兵士。彼时朝野一心谋划收复燕云十六州，战事紧急，他匆匆辞别家人奔赴沙场，每次归家，总会带回不少乡野间见不到的新奇物件。
我心底暗暗艳羡郜家独子，他身边总有那么多招人稀罕的新奇玩意儿，他就像那村边的大黄狗，性格开朗，眼里总有对新事物探索的一副热忱。
我也曾央求爹爹，准许我同村里孩童结伴嬉戏。每每此时，父亲总会眉头紧锁，厉声呵斥打骂。他固执地认定，女子家不该在外肆意游荡，只该安分守己，遵守妇道，研习织布耕耘的本分营生。
爹爹下手力道极重，平日里极少责罚哥哥，大半苛责与痛楚，尽数落在我身上。久而久之，我反倒摸索出一套自保法子，纵使挨打，也能稍稍消减身上痛感。
父亲早年寒窗苦读，数次应试皆未能博取功名，心灰意冷后归隐乡野。饱读诗书的底蕴，让他见识学识远超村中寻常农户，朝夕相处间，我与哥哥也耳濡目染，沾染些许笔墨气息。
郜家那少年性子古怪，每每路过我家院落，甚至特意绕道驻足，总要抬眼望向院中。一旦对上我的目光，见我面露不悦，眉头紧蹙时，便立刻扭头快步跑开。
我心底对他也生出几分好奇。少年生得眉目俊秀，最打动我的，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仁善风骨。
村口顽童拿石块追打大黄狗，旁人皆冷眼旁观，唯有他挺身而出，用自己的肉身承受顽石。哪怕最后与一众孩童闹得不欢而散，也不曾退缩分毫，真像那话本子里的大侠，颇有江湖侠客的气度。
我不止渴望融入同龄玩伴，更真心想与他相交。他身上独有的品性，与乡间其他孩童截然不同。
家中唯有兄长真心待我，身上数不清的伤痕，大半都是为护我周全所受。
记得那日，哥哥笑着说要下河捕鱼烤来给我解馋。我满心惶恐，生怕此事败露招来爹爹责罚，可他眉眼坦荡，语气笃定：
“不碍事！爹要是真责罚下来，你只管跑，我还帮你挡着！”
“那怎么能行啊……”
我的话语还未说完，哥哥已然一溜烟奔出门外。身姿轻快似泥鳅，他水性娴熟，捕鱼本事更是出众，入水后能在水中自由穿梭，时常让我羡慕。
父亲遣我下地播种麦子，自己却独坐屋内，安然翻阅书卷。我满心向往笔墨诗书，渴望像那麦田一样，受到诗书的滋养，却屡屡被父亲驳回，他坚定地认为，女子通晓太多学识，并非好事。
我拿起哥哥亲手削制的小木犁，双手紧紧握住木质把柄，犁尖浅浅嵌入松软泥土，沿着田埂缓缓开出一道道土沟。
“诶呀！好秧子！等等俺！让俺也玩一下嘛！”
不用听也知道，定是郜大秧又带着风筝前来。村里孩童总簇拥在他身侧，满心期盼能一同把玩新奇玩意儿。他活脱脱像个受人瞩目的神仙！
我抬眸淡淡瞥了一眼，脚下农活未曾停歇。农时节气分毫耽误不得，若是偷懒懈怠，免不了又是一顿苛责。
将小木犁搁置田埂，挽起衣袖，把粗长的发辫尽数甩至身后。蹲下身，细细捏碎沟壑里结块的硬土，再轻扫泥土，缓缓掩住方才撒下的麦种，唯恐大风将种子吹散。
“你在做甚么？”
男娃清冷话音打破田间静谧，这是我与他头一回正式对话。眼见他脚步不慎踏上新耕的田地，我心头顿时生出不悦，抬眼示意他避让。
可少年全然没有领会我的暗示。我慌忙转头偷瞄屋内，所幸父亲仍沉浸书卷，并未留意院外动静。
我轻轻上前将他往后推搡，手上泥土顺势蹭在他衣衫上，低声提醒：“我在播种麦子，你快些离开，若是被爹爹瞧见，免不了一顿毒打。”
我言语暗示已然直白清晰，谁知少年心思迟钝，显然是个榆木脑袋，非但不肯离去，反倒往前挪了两步。
“俺来帮你吧！俺从小跟娘一起干农活，俺了解！”
我暗自无奈，这少年性子实在执拗。
危急之时，哥哥提着四条肥硕鲜鱼快步归来，恰似救星一般出现在眼前。
“诶！秧子！你来干什么？找我小妹何事？”
此刻我才知晓，兄长与郜大秧素来交好。我心底暗自纠结，明明满心想要与他结交，可几番隐晦示意，他始终懵懂不开窍，甚至呆若木鸡。
“没啥，就是过来看能不能帮点忙...”
“哥哥！我叫他走他不走！跟个狗皮膏药似的赖在咱家了...”拍了拍手上剩余的土灰，它们纷纷落下。我将麦种的袋子随意置在一边，奔到哥哥身后抓着他的衣服，悄咪咪，怯生生的从哥哥背后望着他。
他刚要开口，哥哥就抢先一步说道。
“诶！秧子，那是恁的风筝吧。等着！俺帮恁取下来！”
兄长目光一扫，望见枣树枝桠间缠绕的风筝，不等二人再多言语，便提着手中鲜鱼，径直攀爬枣树。
“哥哥！你手里还拿着鱼呢！先把鱼放下来呀！”我在枣树下满心焦灼，怕是惊扰爹爹，频频望向屋内。
担忧终究成了现实，仿佛是偷懒分心换来的惩戒。兄长身形不稳，骤然从枝头坠落，手中鲜鱼也一并滚落地面。
风筝安然取下，郜大秧稳稳接过，却呆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他迟疑不前的模样，我心中不免失落，方才心中认定的侠义少年，此刻反倒失了气魄。
哥哥摔倒在地，疼得忍不住出声呻吟。我连忙俯身搀扶，心中已然预料到接下来的责罚。
爹爹一把拽起哥哥，替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随即用他那说细不细说糙不糙的手拧起我的耳朵来。
父亲快步走出，先抬手拍去兄长身上尘土，随即一把揪住我的耳廓。我早早下意识缩肩低头，竭力减轻痛感，可尖锐刺骨的疼意，依旧像生锈的钉耙，狠狠扎进六岁的身躯。
“小扫把星......”爹爹后面的话我不再记忆，余下斥责尽数模糊消散，唯有“扫把星”三个字，死死烙印在心底，成了旁人贴在我身上的标签。
酸涩泪水不受控制涌上眼眶，在眼底盘旋打转，迟迟不肯坠落，与我的眼皮僵持着。我直直凝望着郜大秧，想看看平日里见义勇为的少年，此刻能否挺身而出为我辩解。
我死死盯着他那略显苍白的嘴唇，见他嘴角微动，似要开口言语，我心底骤然燃起一丝希冀。
可这份期许转瞬破灭，郜娘子提着竹篮快步赶来，一句话便斩断了我所有念想。她的出现像是一把剪刀，硬生生将这最后一根稻草给裁掉。
少年被母亲强行拉扯着离开，我牢牢记住他的模样，耳畔的剧痛，将我的思绪硬生生拉回眼前窘迫境地。
那日父亲心绪莫名异样，并未动手打骂，只是粗暴地将我推回屋内，随后便转身离去，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我伏在窗边，耳边传来邻里街坊低声叹息，皆是感慨我家命运坎坷。
数月光阴倏忽而过，村落里渐渐响起阵阵喧闹。
“郜大叔要回来了吧！”哥哥眼中熠熠生辉，他自幼便心生从军之志，时常同我诉说，期盼长大以后身披战甲，上阵保家卫国。
“嗯...应该吧，听说这次仗不好打......”
村口走来一位身披残破铠甲的陌生身影，满身风尘，面容疲惫沧桑。我家位于村落深处，与村口相隔甚远，即便远远遥望，也仿佛能嗅到铠甲上沾染的血腥气息。
哥哥率先意识到不对，语气骤然低沉：“是报讯的士兵……
郜叔叔战死了。”
听闻噩耗，方才耳廓的伤痛，在此刻已然微不足道。此前因少年避事生出的芥蒂尽数消散，只剩满心唏嘘，由衷怜惜失去父亲的郜大秧。
积攒许久的泪珠终于滑落，滴落在冰冷窗沿之上。
整座村落彻夜难眠，村民心中引以为傲的将士，最终埋骨沙场，连一件随身遗物都未能带回故土。
短短数日，中渡桥之战的噩耗传遍乡野，郜大叔便是在此场战役中壮烈牺牲。天南地北无数热血男儿奔赴战场，怀揣收复河山的壮志，最终却尽数陨落，迎来独属于他们的结局——
亡。
杜重威叛国投敌，拱手将疆土割让契丹。我不甘心，愤懑，恍惚间觉得比起屈辱的名字，家国沦陷才是更为深切的颜面尽失。
朝廷自此一改往日缓复方略，急切出兵谋划收复燕云失地。我心底暗立誓言，往后定要追随哥哥奔赴沙场，夺回我们的家，我们的乡。
时隔近三月，久不归家的父亲终于归来，身旁还伴着一位温婉女子，二人并肩伫立在家门之外，含笑看向我们兄妹。
“来来来，都出来，见见你们的继母——阮凝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阮凝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