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沙燕卧树 乡野间顽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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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是郜大秧，俺家在丰禾村，爹娘说这名字寓意着家里的麦子一趟比一趟厚实。
乜招娣也是俺们村儿的，她家的地是村子里最少的，不过乜家婶子也是最勤快的，整日里都闲不住。
俺们种的是冬小麦，每到夏季，她们田里的麦穗便鼓鼓的，颗颗饱满，闪着金灿灿的光辉，也都挺直了腰杆子，不比别人家的差。
俺们俩的缘分就是在这麦子里结下的。
乜招娣是个实诚姑娘，上头有一个比自己大八岁的哥哥，可她娘心里一根心思，总想要几个男孩。
老话说命数由天定，有时这命也不能全信，早算命的扬言她娘好福气，胎胎男儿，可第二年，乜招娣出生了。
她娘气不过，当初还想丢了这孩子，硬是让她爹拦下，说好歹拉扯大，往后还能换些银钱，也不算白忙活一场。
这执念倒是放不下了，转眼第三年肚子里又有了个孩子。接连生孩子也不歇息，身体越来越弱，孩子降临当天便难产死了，孩子和大人双双都没保住。
可算是让他爹逮到了个缘由打骂说教数落埋怨招娣了，本想着她这乜招娣的名字能招娣，却招了个夭折的孩子，一切由头就怪在她身上了。家里但凡是不顺心的事，气儿都撒在小丫头身上。
俺嘛，俺家光景就不一样了，俺爹是兵，是上战场打仗的兵！他总是说自己就算是丢了这条命，魂儿也得飘回来家。每次听到这种不吉利的话，俺娘就气的脸红脖子粗，狠狠踩他一脚，让他呸呸两声不说这晦气话，心中只盼着自己心爱的丈夫早早平安归家。
俺问爹：“爹爹，你要去干嘛呀？”
“收回燕云十六州。”
小的时候俺经常问爹爹，爹总是这般回答俺。十六州？石榴粥？俺不懂，俺只知道俺爹俺娘都疼俺，带俺下麦田，教俺种地。娘总会用她暖和中夹杂着些许粗糙的手握着俺的手去摸脚下这片土地。
“感受到了吗秧儿？”娘眉眼弯弯的样子刻在俺心里。
“湿的……”
“哈哈，对...这土地啊就是国，这就是家...”
娘总是笑盈盈的望着远方等爹回来，爹回家也没个准数，爹有时是一个月，有时是半年才回来，每次回来都给俺带点新鲜玩意儿。
俺总拿着这些小玩意儿在村里显摆，却总是忍不住停在乜家的小姑娘房前。小姑娘长得好生漂亮，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像一潭悠悠的湖水。
村里人传的邪乎，都说她娘曾经可是在樊楼当舞姬的，也不知真假，倒是在村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爹带回来的物件儿样样新奇，先是给俺带了开封最时兴的风筝：沙燕，大脚燕，蝴蝶，小串雁......再到后来是泽州饧和炒米花......俺可不比那开封里的娃儿们差！
迎着风跑，风筝就能高高飞起，有时俺也想躺在风筝上面尝尝飞是啥感觉。一般这个时候，全村的小孩子们都三一群俩一伙的追着俺屁股后面，争先恐后吵着上手玩玩，就这个时候心里才是一个美！
儿时俺心里就惦记着两件事儿：一是娘的麦子，二是乜女娃的日子。
俺总想找乜家大儿子的机会找女娃玩，可娘这一点坚决不让。娘叮嘱说这女娃儿千万不要去打扰，说是古怪晦气，可俺怎么瞧着，那女娃儿也是个小机灵鬼儿，完全不是村里人说的那样怪异。
一次俺放着风筝，跑到她家麦前不由自主驻足，就瞧见那小女娃正在干农活，干的那叫一个认真。长辫子在身后，那辫子像芝麻糊黑黢黢的，油亮又结实。
她挽起裤腿撸起袖子，皮肤白皙像俺见俺娘买的那捆大葱，可惜的是上面青一块紫一块的，真不像捆好大葱，叫人看着心疼。
“你搁这儿干啥呢？”俺上前去问，这是俺第一次和她说话。
她抬头望了望我，眼里有些警惕和防备，半会儿没吭声。回头看了看屋子里的她爹，突然开口了。
“我在打理麦子啊...你快走吧，待会儿叫我爹看见可就麻烦了...”边说还边扒拉俺。
“俺来帮你吧！俺从小跟娘一起干农活！俺了解！”
“诶呀不用你，快走开吧...”她微蹙眉头，面露不满，用她沾满泥土的手推搡俺。
她哥——乜朝喜，抓鱼回来了。
“诶！秧子！你在这儿干啥呢？”乜朝喜拎着鱼小跑着过来，“找俺小妹啥事儿？”
俺看着她哥，俺和朝喜是要好的兄弟，他总带俺去捞鱼，他最了解哪些水域鱼多，怎么抓鱼抓的好，条条是道，门门都清。
“没啥，就是过来看看能不能帮点忙...”
“哥哥！我叫他走他不走！跟个狗皮膏药似的赖在咱家了！”她拍掉手上的泥，将麦种丢到一边，跑到哥哥身后。
俺听的直愣，这小娃儿咋瞎说呢，俺明明是好心来帮忙，咋就成死皮赖脸了。俺刚想开口辩解，就被朝喜的话打断了。
“诶！秧子，那是恁的风筝吧！”朝喜看着自家树上挂着的沙燕风筝。
不知不觉中，俺的沙燕落在了她家枣树上。
“等着！俺这就给恁取下来！”
“哥哥！你手里还拿着鱼呢！先把鱼放下来呀！”他小妹跑到树下面急得直呼唤。
“没事！看俺的本事吧！诶...诶哟！”
乜朝喜连同手里的鱼一起在地上扑腾动弹，乜小妹神色慌张的赶忙上去扶，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什么。
风筝是取下来了，乜老头也醒了。俺迅速拿过风筝，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他瞪着眼死死盯着俺，盯了一会儿猛地快步往这边走。
他先捞起朝喜后替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就去拧乜小妹的耳朵，眼里满是愤怒，像是要把所有火气都撒在小妹上。就算是朝喜怎么劝说也无济于事。
“小扫把星不好好干活还偷懒玩风筝！还害得恁哥哥从树上摔下来！恁个克星要克死多少人恁才罢休！”
俺知道这一刻该俺说话了，不能让漂亮女娃儿当冤大头，这风筝是俺不注意掉树上的，与她无关！
“乜叔叔...是...”
“秧儿！恁咋搁这儿呢？”俺娘提着一筐子枣大步走过来。
俺顿时像个被人捏住嗓子的家雀儿，没了底气，拿着风筝的手又攥紧了几分，被娘拉着回了家，恍惚间只看到女娃儿那大双眼皮眸子里的泪花。
到家后，俺娘语重心长的跟俺讲，那女娃儿是个克星，不祥之人，不叫俺再和她来往，怕连俺也连带着沾了点晦气，可俺不怕这些说辞，俺的命硬。
说到底这事儿也不是女娃儿搞得，是俺不小心一失手把风筝挂上去嘞，朝喜好心帮俺，反倒最后让乜招娣平白挨了训斥。俺不甘心，不过等到麦苗长到寸把高，就是爹爹回家的日子了，俺准备把零嘴分一大半给乜小妹当补偿。
风刮了几轮，田埂边的草都枯黄了，麦子还在挺立生长。盼着盼着，也终于盼到俺爹归家的时刻了。
“算算时日，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娘在屋子里踱着步，时不时看看门外。
没多久，渐渐好似听见马蹄声传来，村里人都调侃俺爹是个上阵保卫家国的好汉，是丰禾村的大福气。
可这次的马蹄好陌生，俺躲在娘腿后，出门却看见的一张全然陌生的脸。他身穿兵甲，身上还有着一股子血腥味，就算是连片的浩大麦田也盖不住这铺天盖地的腥气。
俺也没等来爹的零嘴，只等来爹的死讯。
中渡桥血战的惨烈事迹像藤蔓一样蔓延开，人们纷纷知道杜重威是怎么卑微的将地割给虏人的。这藤蔓它硬是将爹的魂，缠绕、捆绑在中渡桥。
他回不去家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沙燕卧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