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舒休

95、95 关于虞

　　关于虞袅杳和李远的案子，公安局又叫我去了一趟，不过这次是林琼接待的，不再是柯见陨。
　　我主动问:“查到什么了？”
　　他摇头:“牵扯太多啊，只有一丁点头绪，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些你知道的细节。”
　　总共就那么多，相处的时间很有限，加上过去了这么久，我能记得的也就只有那些，翻来覆去的和他说。
　　我告诉他:“太少了，我能记得的都告诉你了，不是我不肯配合，你也知道，我们认识才多久。”
　　林琼点头，语调里都是唏嘘:“你说的时候我也看出来了，让你说也是为难你，但公事公办，过场还是要走的，再说一次吧。”
　　我就把和虞袅杳李远认识到分离的全过程又说了一遍。
　　结束之后，林琼送我回去，走到院子里时，他忽然问:“在省城一切还好吗？”
　　“好，一切都好。”
　　“现在成了大明星了，谁都知道田长生你们两个是从瑶海走出去的，每次出去吃饭都能听到有人谈，红豆，你终于苦尽甘来了。”
　　什么是苦，什么是甜呢？
　　活了这么多年，我还是分辨不太清楚。
　　我高兴就是甜吗？我哭就是苦吗？
　　并不是，还有很多的人会喜极而泣呢。
　　我低下头笑:“什么苦，什么甜，都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你啊，总是这么想，柯见陨我们俩跟你认识也有这么多年了，红豆，刚见你的那年，你又瘦又小，脸黑黑的，身上也脏兮兮的，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来你过的有多苦，后来又经历了这么多事儿，我们都很心疼你，都知道你过的苦，我一直想问你，你是咋走过来的，咋坚持下去的？”
　　那些曾经，我喝着泪咽了又咽，现在回想，竟然不觉得有什么了，就好像它们只是我生命中划过的一个雨点，落到地上激起一些尘埃，也就什么都过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当初是咋咬着牙坚持一路走到现在的，只能笑着和他说上一句:“都过去了，世界这么大，人有这么多，小时候哪有不吃苦的呢？”
　　林琼毫不掩饰地叹气:“你总爱这么说，这话小时候就听你说过，红豆，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有韧劲，像竹子一样，心是空的，但坚韧，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我也渐渐老了，我还记得曾经呢。”
　　我没回答，转身离开了，挥手和他告别。
　　车在外头停着，崔仲桡一直等我，连手机都没看，一直静静地等。
　　车门被他从里面拉开，热气绕着我旋转，我靠在座椅上，心里五味杂陈的。
　　崔仲桡问:“那天晚上去看外婆开始，你就一直闷闷不乐的，一直不说，咋了，想外婆了。”
　　我摇头说不知道，不是不想告诉他，是真的不知道，整个人乱成一团，头是晕的，心乱如麻，就好像所有情绪都在围着我转。
　　他问:“心里不高兴？是不是我惹你了，所以你不高兴，是的话说出来，我及时改正，不影响咱俩的关系，你还是我的好大王。”
　　我还是摇头:“不是因为你，就是我的心很乱。”
　　“心乱啊。”他慢悠悠咀嚼着这个词，右手扶着方向盘，左手握拳，散漫地撑头，“找地方转转，玩玩，行吗？瑶海有游乐园，走吧。”
　　“带——”
　　我才说出一个字，就被崔仲桡出声打断了。
　　他说:“知道，回去接她们，带她们一起，小红豆啊，哥哥知道你为什么总是郁郁寡欢了，因为想的太多，牵挂太多，自己的事儿都忙不过来了，还一直想着别人，你不累谁累？你心里乱大概率是心累了，趁这个年假好好休息。”
　　“我不是责怪你啊，是知道原因了，你想跟谁玩带谁我都没意见，咱也不差那点，就是别总把你累的不像人样了，知道吗？有时间多想想自己，想想怎么放松，怎么找地方玩，怎么发泄发泄情绪。”
　　说到发泄情绪，崔仲桡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地方，正好游乐园外面也有。
　　他说:“哥带你打枪，打气球，你学得快，肯定一把就能中。”
　　打气球兑奖是转盘型，用的玩具枪，特别轻，那个枪不好压，打出去总有些偏差，崔仲桡让我往下放，别太靠上，一直在边上指挥。
　　我就照做，弯腰眯眼地打，开始不熟练，摸不到窍门，后来有一个只差不到两厘米的，我看到瞬间摸到方法，再射几乎把把都能爆球。
　　崔仲桡得意地拍手:“我就说你行，说你学的快吧，放心打，咱四个努努力把框里那些都带回家。”
　　他有意炫耀，声音大，一点都没掩饰，摊主听到了还觉得他在说大话，一点没看形势，一整盘的气球被我打爆之后，摊主愣住了，额上一直出汗。
　　老板问:“啥时候这么准的？”
　　老板娘叹气:“突然就开窍了，还以为挣大了，现在看不赔就不错了。”
　　我换了一个大青蛙，还有一直小绵羊，然后就收手换长生她们继续。
　　崔仲桡问:“玩够了？”
　　我点头:“学会了就没意思了。”
　　“想不到啊，还有这种胸怀。”
　　“阴阳我呢吧？”
　　“没有，夸你，玩高兴了吗？”
　　看气球一个个破的瞬间，确实是挺解压的。
　　我点头:“还可以，我想玩过山车，你敢上吗？”
　　崔仲桡拍胸脯，答的特别笃定:“有什么不敢？过山车而已，简直是小儿科。”
　　第六感告诉我他一定是在吹牛，但他为了不露馅，连势都立好了，我还在他想他究竟有没有撒谎，想要验证，结果天气太冷，过山车那里没开，摆了维修的牌子。
　　可惜啊，我还准备看他败阵呢。
　　过山车没开，但大摆锤和跳楼机都在，我挨个体验了一遍，不觉得害怕，就只是脸红了点，血压升高了，心跳快点，其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崔仲桡就不一样了，腿一直在抖。
　　我就知道我的第六感不会有错。
　　我故意出声逗他:“哥，好厉害啊，面不改色就下来了。”
　　他扶着墙站，一直喝水压惊，说话时声音都在颤:“坏蛋，存心看我出丑。”
　　“怎么怪我了？”虽然担心的用手扶，但我可不惯着他，“是你自己吹牛说大话，说这些都是小儿科。”
　　他不说话，扶着墙开始干呕。
　　长生她们不在，和我们分开了，说要找点简单的玩，不想碰这种太有挑战性的。
　　我用手拍他背给他顺气:“好点没？下次害怕就别逞强了，不用想着陪我和我一起。”
　　他直起身子，苍白的脸缓和了不少，就是头上还在不停往外冒虚汗:“不是想陪你，小时候玩也没害怕过，可能是年纪大了，不允许了吧。”
　　好好的怎么又说这个。
　　“一点都不大，还年轻呢，又帅，谁看了不喜欢，我带出去都有面子，可能是天冷吧，风一吹就不舒服了，我现在也有点腿软，咱俩找个地方吃点东西补充一下能量吧。”
　　我说的话他一般不会拒绝，这个也不例外。
　　咽掉口水，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还在不断狂跳的心，他问:“想吃啥，这里面差不多都是蛋糕和果茶，你吃吗？”
　　天冷了，摆摊的也要改革，蛋糕换成了蛋挞和汤面，果茶换成了热奶茶和羊肉汤。
　　“随便坐，我请客。”
　　“尤老板大气。”
　　我好像知道长生是跟谁学坏的了。
　　我问:“你怎么还带坏长生呢？”
　　他不解:“我带坏她了吗？除了有时候你让我给她送东西，我们俩私下没交集啊。”
　　这叫什么话，我也没怀疑过这个，就算不相信崔仲桡，我也要相信长生的，绝对不会往别的方面想。
　　“我说的不是这个。”点餐的间隙，我抽空给长生她们发信息，问她们要不要吃东西，然后和崔仲桡解释，“说话方式，我说的是这个。”
　　崔仲桡不停地笑，脸上那些不适全都消失了，恢复之快，有点让我觉得他开始是在演戏装柔弱。
　　我问:“没事了吧？”
　　他点头，手肘摁在桌上撑着下巴一直看我。
　　手机忽然开始震动，是长生回了我的信息。
　　“我们不吃了，你们吃吧，吃饱吃好。”
　　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长生的声音自动从心里传到我耳边，我笑着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见状，崔仲桡忽然开始咳嗽:“嗓子痒，不舒服。”
　　我把手机搁下，抬头关心地看他，但他还是笑，表情一点没变，动作也和刚才一样。
　　什么意思？
　　骗我呢。
　　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问:“骗我很好玩是吧？”
　　他没回答，咬牙切齿地问:“我要查岗，给哪个野男人发信息笑的这么高兴？”
　　我还以为他看到了呢，原来没有。
　　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确认放好之后，我努了努嘴，骂道:“滚一边去，什么时候轮到你查我岗了。”
　　他立马认怂:“对不起大王，是小的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面和奶茶端上来了，我没回答，淋上一圈的醋和半勺辣椒油要吃，崔仲桡摆手示意我停下，我停了，看他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他忽然问:“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可以，已经一个了，快点吃。”
　　他吸气:“再加一个，心里还不舒服吗？”
　　经他一问，我才想起，好像从坐大摆锤开始心里那股雾蒙蒙的劲儿就不见了。
　　可能是风带走了吧。
　　我点头:“好多了，怎么，你也担心我？”
　　他眯上眼无奈地笑:“哪天没担心你？”
　　是啊，每天都在担心我，还让我别想太多，那他自己呢？把他整个人都交到我身上了吧。
　　“总问我，怎么不问你自己。”
　　“我好好的，一直都很幸福，想要的也都得到了，你还在我身边，只要你在，我就没有不高兴的。”
　　“林琼今天告诉我，说我小时候过的特别苦，说实话，崔仲桡，那些苦我都快不记得了，因为好日子过了太久，连伤疤的疼都忘了，我觉得这很好，但好像一直有人为我记着，你记得，长生记得，很多人都记得。”
　　“因为这个不高兴？”
　　“不算是，就是有感而发吧，我妈之前和我讲弟弟事情的时候，总是只说那几件事，换来换去还是那几件，那时候体会不到不快，后来一直被公安局传唤，让我叙述当年的事，我才发现原来我们相处的时间那样少，发生的事情只有寥寥几个，我很想多说一点什么，但能说的都已经翻来覆去说过了，我连编都不知道该怎么编，才明白当时我妈是用怎样的心情和我说这些的。”
　　“一整天，因为这个闷闷不乐，别的呢？只告诉我这个一个，从省里回来就一直这样了。”
　　我以为只要把那些说出去，他就不会再问了，没想到他追的特别紧，眼睛也一直盯着我看。
　　“瑶海这个地方的回忆太沉重，崔仲桡，到目前为止，我生命中所有离开的人都是从这儿离开我的，我每次回来这里，站到这片土地上，就觉得她们一直站在我身边，在看着我笑，在和我说话，我快看不过来了。”
　　都难受成这样了，还说好日子过的太久了，明明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
　　崔仲桡忽然低下头，小声和我说:“你吃面喜欢加两圈醋，一勺辣椒，今天都只放了一半，你心里有顾虑，我知道，我想让它们别继续纠缠你，又觉得自己太自私，但是红豆，这样真的不好，太伤你人太伤你心了，我希望你能好好的。”
　　说到最后，他竟然开始哽咽，哽咽到说不出一句话，一直红着眼哭泣。
　　最善于开解我的人却红着眼说不出一句话。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爱吧，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你都记得我的一切了，我还能有什么不好。”
　　“你是在迷惑你自己，幸福是盖不住痛的，而且，你真的觉得幸福，觉得高兴吗？红豆，我一直觉得我看不穿你，一直到今天还有这种感觉，还有这种想法，你总是极力掩饰情绪，不想让人猜到你想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