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舒休

92、92 小英嫂

　　小英嫂是在那间紧狭的小房子里坐的月子，田妈坐车从瑶海来照顾她。
　　我去看过两次，后来怕打扰就没再去。
　　马贤和我都是副团的主演，各不相干，他演他的大小姐，我继续排我的《霸王别姬》，也是互不相干。
　　马贤说:“霸王别姬可是好戏，莲导肯排这个绝对是因为你，耍剑这个，剧团你要称第二，可就没人敢称第一。”
　　“你少夸张，也就在剧团了，出了这儿谁认得我？”
　　“你少自负了，咱俩刚认识我就看你耍，到现在要有五年了，红豆，我替你高兴。”
　　马贤毕业后进剧团，也演过好几次主角，大小姐的扮相娇俏又威严，还和长生一起演过穆桂英，不过是调戏杨宗保那段，我在台下看的时候被他惊讶了不止一次。
　　师父说他是可塑之才，不然也不会和我并肩成为副团的主角。
　　为了我能安心排戏好好演出，小英嫂儿子要办满月宴，正好是我公演完之后。
　　莲首留我在剧团连着走了十天的整场戏，一天都没落下，天确实冷，舞台又空旷，就连顶灯打在我身上都是暖的。
　　他说:“让你在台上走是想你能提前适应，别到上台那天冷的伸不出手了，戏不等人，红豆，加油吧。”
　　每天上场之前下场之后我都会吃两片感冒药，提前预防，害怕公演当天出意外。
　　好在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一切都很平静，都很顺利，连我自己都觉得顺到不行。
　　售票窗只开了十分钟票就卖光了，没演过的戏，没名气的演员，能到这种程度可以说是极度幸运了。
　　开场前半小时，台下就已经坐满了人，那时候我还觉得害怕，觉得紧张，觉得是崔仲桡给我买了水军，所以票才卖的这么快，人才坐的这么满。
　　长生一直在后头陪我，给我上妆，穿定做的戏服，陪着我候场。
　　“别紧张，等会儿我去台下看你。”
　　上场之前，其实我还是胆怯的，手一直在抖，怕剑会掉，可当我走到那个台上，光打在我身上跟着我走的瞬间，熟悉的感觉全都涌了上来。
　　剧团从没演过《霸王别姬》，首次从京剧引进的，就连团长都说莲首做了个冒险的决定。
　　“他可是把他全部身家都赌在你身上了，成败在此一举，莲首为人也是古板的，他说，他看到你耍剑的瞬间就想起了虞姬，想要为你排一场戏，这个想法他纠结了要有一年，怕自己没排好会身败名裂，但他还是选择要走这条路，因为你一天不落的练，打动了他的心，红豆，从他决定要让你演虞姬开始时，那个对不起你的莲首就已经不见了，留下的是那个欣赏你，没有任何偏见的莲首，他和我说过一句话，说你们的相遇就像是命中注定一样，你给他黑暗的艺术生涯里添了一盏灯，特别亮堂，让他一下就知道自己迷茫的生活该怎么走了。”
　　从虞姬舞剑自刎开始，台下的掌声就没停下来过，观众全都站了起来，大喊“精彩，好”，甚至还有人在抹着泪叫好。
　　我忐忑的心终于在那一刻静了下来。
　　一个虞姬，让我在省城从籍籍无名瞬间到了声名鹊起的地步。
　　崔仲桡调侃说:“以你现在的火爆程度，恐怕我连走后门买票都费劲了。”
　　我问:“这些人不会是你买的水军吧？”
　　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问，他翻白眼:“不信任我就算了，还质疑你自己的实力，我早跟你说过，只要你不开口，我就不会出手帮你，票卖的好人来的多是观众自己选的，跟我没关系，我只解释这一遍。”
　　行吧，看他这么激动，这么生气，说的话就一定是真的了。
　　他还在不停补充:“你就只会揣测我，我生气了，十个亲亲才能哄好。”
　　一个还差不多。
　　我象征性的亲了他一下，弯腰钻进车里，感受暖风传渡体温回升的暖意。
　　崔仲桡也没纠结，说只要有就行。
　　莲首说要办庆功宴，庆祝我们共同的成功，我让崔仲桡待在家里，和长生她们一起去应对。
　　他头顶的醋坛子又翻了:“大人物就是不一样啊，嫌我了，嫌我老嫌我上不了台面，嫌我带出去没面子，庆功宴都不让我去，要自己去，谁让我没用呢，吃醋吃不好，嫉妒还总让你讨厌，唉。”
　　……
　　妥妥的戏精，我觉得他比我更适合演戏。
　　看我马上要发作，崔仲桡赶忙转移话题:“虞姬演的挺好的，让人眼前亮了又亮，红豆，你的努力没有白费，继续走吧，做你喜欢的事。”
　　喜欢吗？
　　我觉得应该谈不上喜欢，而是执念，所有的因果加在一起，汇成执念网住我的心，推着我朝前走。
　　“你喜欢虞姬吗？”
　　“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歪头，迫切想要得到他的答案:“这个角色忠贞不渝，刚烈如日，但我不喜欢，因为结局太悲惨，红豆，演演虞姬就行了，知道吗？”
　　剩下的一切，全都还给她，不要沾染分毫。
　　我知道他是担心，没回答，换好衣服让他早点回家，别因为我饿肚子。
　　他笑:“确实饿，但不是肚子饿。”
　　饿狼呗，我懂。
　　莲首在酒店定了包间，我们人多，本来要打车的，结果崔仲桡没走，打电话说他还在。
　　“等着，哥去送你们，知道位置回来接也方便。”
　　这个执拗的人啊。
　　我想来想去，还是带他一起上去了，让他一个人待在车里不好，让他一个人在酒店随便吃好像也不行，还是打算带他。
　　“走吧，一块儿上去，反正就我们几个。”
　　他摇头，直接拒绝了:“不去，我去了那帮人该拘谨了，给你办的庆功宴又该变成对我的答谢宴，我什么都没做，不让谢，你们去吧，我定好了，自己吃。”
　　话才撂下，人就已经跑没影了。
　　长生说:“他还是挺有分寸感的。”
　　这话不假，我点头说是，叫马贤别发呆了，先上楼和人汇合。
　　莲首已经自己喝了一瓶了，虽然是啤的，但脸还是红了。
　　团长说他高兴，兴致好，拦都拦不住，叫我们别见外，招呼我们坐。
　　莲首站起来，捧着酒杯兴致盎然地说:“我高兴，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从我读大学那天起，看见书里那些经典曲目就觉得我们的戏太单一，没有创新，我犹豫了半辈子，蹉跎半生，终于排出《霸王别姬》来，红豆，这场戏是咱俩互相成就，是咱俩创新的精神碰到一起了，来干一下。”
　　看他是真的打心眼里觉得高兴，我没推脱，握着杯子一饮而尽。
　　团长小声告诉我:“知道莲首为啥脾气怪，不守时吗？他女儿太小，母亲岁数大了，没人照顾，加上心里的抱负没地方施展，青年的时候被人托关系走后门顶了，后来再也不得志，总是郁郁寡欢的，他老婆每天要照顾孩子和老人，又要收拾家里的一切，还要看莲首从外面回去苦巴着的脸，受不了，所以走了，他要一个人照顾家，写剧本，搞创作，辅导女儿作业，照顾母亲身体，真的抽不出时间，后来为了排《霸王别姬》特意请的保姆，才有时间天天泡在剧团，红豆，不要怪他。”
　　被人顶，那种滋味我知道，也清楚。
　　我吸了口气，微笑着向他敬酒:“再喝一杯莲导，咱俩以后继续创新高，排你想排的戏。”
　　“好。”
　　莲首太想听到这句话了，高喊好，起开一瓶啤酒一口气喝干了。
　　“咱俩继续联手，从今天开始，你尤红豆就是我莲首最好的搭档，只要你肯演我的戏，什么都不是问题。”
　　这么高的评价，我差点接不住，喝了一杯啤酒实在喝不下了，低头要致歉的时候，听到他说:“搭档，我也不会喝酒，我懂你。”
　　团长憋不住直笑:“今天真是性情了啊。”
　　莲首也笑:“那可是，今天是我的大日子，也是红豆的大日子，首演这么成功，反响这么好，剧团外头围的水泄不通，都是问什么时候能复演的，我就知道我的努力没有白费。”
　　一个不会喝酒的人，一次性喝了十几瓶的啤酒，中间还加了不少白酒。
　　他说:“我小时候苦，考上大学被人笑话，说不如直接进剧团，我要搞创新，他们和我聊传统，说我是在异想天开，从来没有人能把创新这条路走到头，我不信，写了一本叫《知命仙·窥人世》的戏，获奖了，被人顶了，戏没排，那个人肚子里没墨，带走我的《知命仙·窥人世》又排不出来，把它当废纸扔了，不让它见这大好的天日，我心里憋着气，怎么也撒不出，《知命仙·窥人世》就悬在我头顶，逃不脱，抓不住。”
　　莲首还要喝，但被团长拦了。
　　他叹气:“算了，不喝了，也不说了，今天应该高兴才对，我既然写得出窥人世，就也写得出报君恩，对啊，莫愁前路无知己，莫愁前路无知己。”
　　崔仲桡吃过饭一直在车里等，发信息说让我结束了记得告诉他，我没看手机，车也没换停车位，直接找的车。
　　我上车的瞬间，他就开始皱眉，盯着后面的长生和马贤看。
　　他问:“就你喝了？”
　　我点头，头晕晕的有点懵:“莲导敬酒，不能不喝，就喝两杯，一瓶都不到，没多喝。”
　　没多喝还那么大酒气，那就是从别人身上粘来的。
　　崔仲桡没再回，扭头问:“先送你们回去，你们有没有要去的地方？没有就直接到剧团了。”
　　她俩对视一眼，都说没有要去的地方。
　　送完人后，崔仲桡靠边停在药店门口，去买了葡萄糖回来，他用手温过了，不凉，撕开包装让我张嘴。
　　紫色的包装，像苦药，我摇头，迷迷糊糊不肯张嘴，一直推他，他握着我的手:“老实点，不然揍你了。”
　　真的舍得揍我吗？
　　不过看他那个表情，应该是真有那个心。
　　我老实了，但不张嘴。
　　“真是倔驴。”
　　崔仲桡实在无奈，伸手扼住我的下颚用力，力道不算轻，我觉得疼，拿眼瞪他，拒不屈服他的淫威。
　　他冷哼，瘪嘴说:“喝的醉醺醺的，人和东西都看不清了还知道生气。”
　　我依旧不张嘴。
　　崔仲桡这才开始耐心解释:“葡萄糖，醒酒的，咋就这么呆，这么轴，还觉得我会害你。”
　　他用手摁住我的唇瓣，指尖用力要往我口中探，我实在没办法才张开嘴，眼前还是不清明。
　　葡萄糖太甜，浓缩的，弄得我喉咙又干又痒。
　　“我讨厌你，不好喝，一点都不好喝。”
　　他拍我头，问:“发什么酒疯？还说自己就喝两杯，醉的什么是什么都分不清了。”
　　我困了，没回，调低座椅要休息，他伸手掐我脸:“别睡，车里冷，你喝醉了一直出汗，回家到家再睡，不然等会下车吹风怎么办？”
　　崔仲桡几乎是提着我的脖子把我提起来的，像拎不听话时的冬瓜那样。
　　脖子被吊着，我觉得疼，清醒了不少，伸手一直摸他碰过的地方。
　　我赖账:“崔仲桡，你个坏蛋，总欺负我，我疼，疼死了。”
　　“……我没打你，也没碰你，就握着脖子把你提起来了，没用力，皮肤都没红，你演啥？”
　　没用力我会觉得疼？
　　“就是疼，你就是欺负我，坏蛋，我讨厌你。”
　　“……真是喝多了耍酒疯演无赖。”
　　他小声吐槽，连一个字都不敢让我听到。
　　为了泄气，我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留下印记才松口。
　　他早习惯了，也不恼，说我是老虎。
　　“小老虎不生气了吧？下次不当着她们的面问了，少喝酒，喝多了要不舒服的，不舒服难受的是你，别人又看不到，也不能帮你受苦，我都听你的话不喝了，应酬也不去，你是不是也得听一听我的？知道今天是特殊情况，不是怪你，是没想到你会跟我撒谎，葡萄糖喝了，酒马上就醒，人也咬了，气也撒了，不准再闹了啊，再闹要揍你的。”
　　“你敢吗？”
　　“不敢。”

作者有话说

莫愁前路无知己——出自《别董大二首》唐·高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