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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青鸟 ...

  •   “青鸟比它还要大呢。”
      那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知道是我问的问题惹她伤心了,所以握着她的手和她道歉。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只是想和你多说说话,觉得好奇想了解你。”
      她笑着说没事,她没有伤心,可她的笑怎么会带泪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外婆面对我时很多时候也是这样,我也终于知道,初见时我看不透的她身上那层迷雾是什么了。
      我告诉她:“你要好好的,不要啥都憋在心里得了心病,不要郁郁寡欢,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告诉我一些事情,我不会说出去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知道了,你今年多大,他今年十岁,应该比你小四五岁。”虞袅杳拉着我的手,仔细盯着我的脸看,“今年十岁,离开六年了,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比离开的时间多久了。”
      她的眼泪缓缓掉下来,脸上有很长的泪痕,我吸了吸鼻子,壮着胆用手给她擦,我从没做过这种事,动作格外生涩,那滴泪落尽之后,我告诉她:“我十六。”
      她皱眉笑,眼睛始终落在我脸上:“比他大六岁呢,你妈妈呢?我听他们说你外婆不在了。”
      我就坐在她怀里,听着她轻如鸿毛不会带给我任何压力的声音,眼泪应该是要掉,又被我用力收回去了,我抬头看天,看漂浮无依的白云。
      我说:“我妈死了,生我的时候难产死的,我爸不要我,外婆因为心病去世了。”
      虞袅杳收紧双臂在我头顶叹气,过了会儿又把下巴搭在我肩上,呼吸时带出的热气全都落在我耳畔,周围静悄悄的,只有偶然路过的风声,岸边的人散着步一点一点回去了,河里的鱼感受不到威胁开始乱跳。
      世界很安静,我的心,很安宁。
      天彻底黑下去的时候,虞袅杳牵着我的手回住的地方,我们一边走一边聊,我说的时候居多,她话少,但从没缺过一次回应,我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是小时候田野间抓猫逮耗子的趣事,她听着偶尔笑一笑,问我那时候是不是很开心。
      “那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光,刚记事啥也不知道,每天都是和长生一起出去玩,不用担心一切,回家就有饭吃,不用上学,不用被命运推着往前走,我想怎么做,世界就怎么绕着我转。”
      可是后来慢慢大了,我读懂了外婆的不易,读懂了这个家隐喻的不安,读懂了外界对外婆和我的声讨,才知道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围着我转过,一直以来都是外婆在她搭建给我的世界里和我闹,后来外婆走了,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再也没有人会是我的依靠。
      长生已经洗漱好了,和李青莲一起坐在台底下看月亮,见我和虞袅杳一起回来,长生飞也似地跑到我身边,捂着胸口说:“吓死我了,找不到你还以为你不见了。”
      我问她咋了,她说柯见陨给青莲师父打电话了,问我情况,希望我能给他回个电话。
      问我情况?虽然不知道他要问的是啥情况,也不知道自己和他闹过置过气之后该怎么面对他,但我还是借用李青莲的手机给他拨了个电话。
      电话一直响了很久才接通,但不是柯见陨,而是林琼,他问哪位,我回答说是我。
      林琼说:“柯见陨好像有事出去把手机落宿舍了,不过刚才给你打电话挺着急的,你干啥去了?”
      我没答,他问我为什么不说话,我说不想,他笑了,被我气笑的,哼哧两声说要去找柯见陨,我要挂电话,他又不让,说柯见陨没带手机不会走远。
      话音才落,推门的声音响起,下楼时踩着楼梯啪嗒啪嗒的声音响起来,不到两分钟时间,柯见陨就接到电话。
      “红豆,知道你不在要挂电话呢。”
      “不好意思,下楼喂狗。”
      他低声道歉,我刚想说我又没怪他,又想起之前的事儿,知道他是怕我生气主动提,心里还挺不是滋味儿的。
      我瘪嘴:“道啥歉,前几天是我不对。”
      他“嗯”了声,听筒里传出水声,是他打开水龙头洗手时传进来的,嘴上喊着“回去,回去吃饭”,大概是说给他喂的狗听。
      我主动搭话破冰:“你朋友那只狗?”
      他说是:“他去图书馆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刚才给我发信息让我喂一下。”
      这次换我说“嗯”,他吸鼻子,默了几秒忽然问我:“还生我气吗?”
      “本来也就没气,是我情绪不对。”说到这儿我还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脸燥的厉害,“这事儿以后能不能不提了,现在反应过来,觉得挺害臊的。”
      他低声笑起来,我瞬间觉得气急败坏,问他笑个啥,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我可爱。
      可爱吗?明明像黑蛋,还说我可爱?
      我嗤了声,咬牙切齿地问:“你故意的吧。”
      “当然不是了,实话实说。”柯见陨隔着电话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就没落下去过,“谁说红豆不可爱了?挺可爱的,也没她自己想的那么黑。”
      “红豆,我去剧团找你,想跟你当面再聊聊的,但没找到人,那会儿打电话听长生说你下乡了,要注意安全,别一个人乱跑,行凶的人到现在还没找到,对你就有威胁,知道吗?天黑了早早和人一起进屋睡觉,我有时间去看你,给你带甜糕,别再拒绝我赶我走了,毕竟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虽然代替不了外婆的好,但起码能让你心情好点。”
      “我这周要准备考试,空闲时间不多,不能立刻去找你,你也不要着急,好好跟着剧团演出,别往山里跑,不喝生水要喝热水,天渐渐热了,吃完饭适当运动一下,别去太远的地方,正午的时候趁没开戏好好睡一觉,少走动,避免中暑。”
      他的语气里裹满担忧和惆怅,虽然没在电话里叹气,总是滔滔不绝地说,但不难听出来他在担心。
      我问:“你打电话就是要说这个?”
      他说是,可是柯见陨,你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我像你妹妹,没有其他吗?
      我没有问,也没说出来,静静把它憋在心里。
      “知道了,谢谢你,她们晚上蒸的肉包子,我吃了好几个,下次见面你是不是又要长高了?”
      我漫无目的地问,他认认真真地答,时间过得快,我感觉才和柯见陨没说几句话,他那头宿管阿姨就喊要熄灯了。
      “你回宿舍吧,拜拜,有时间见。”
      我主动挂了电话,跑回去把电话还给青莲师父,她问我聊完了,我说他要回宿舍,她笑,揶揄说那就是没聊完,我说没啥聊的,就说一些小事,她还是笑。
      四月里,天已经开始热了,村里没澡堂,但烧了热水,用铁桶装着在窗帘隔好的地方洗,长生我俩轮流看门洗澡,她练功用心,拉伸做的也好,长得已经很高了,比我高出一个头左右,我每次看她都要抬头。
      她说:“出一身汗,下午下完台就简单洗过,吃个饭又出一身。”
      我哄她:“给你唱首歌听。”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她说我唱的好听,其实我知道自己五音不全,知道她夸的违心,因为我小时候没好好练过,也没上过音乐课,除了陈老师和静安姐简单教过我两首歌,我就再也没学过,刚才那首《小星星》还是在电视里听到才会的。
      我知道她是硬夸,但我没点破,问她晚上要不要跟我睡,她说好,“哭唧唧”地说我俩很久没一起睡过了。
      “小美人,满足你的愿望。”
      长生开始放声大笑,问我咋不学好,哪里没学好?是下午演的戏里面就有这句词。
      我也是这么反驳她的,她还是笑,说我学的没精髓,不够猥琐,不够嚣张,揽着我的腰叫我小美人。
      “小美人,快随本王入寝吧”。
      李青莲说她没正形,小毛丫头一个啥都不知道呢话先开始说,长生问她啥意思,她推搡着让我俩回去睡。
      夜里,长生和我说了很多话。
      “外婆走了,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前段时间一直不说话,我闷,心思全都用在练功上,想找你说话又怕伤你心,还怕你一个人待着出毛病,红豆,尤妮儿妹妹,人是朝前看朝前走的,知道不?”
      “今天看你这样我心里特高兴,不知道你看没看着,晚上多吃一个包子呢,心情好身体才会好,师父说这是人一辈子必须要经历必须要接受的,我觉得她说的对,有喧闹就有沉寂,可以伤心,但不能一辈子都伤心。”
      我说知道,这些我都知道,也想通了,不再纠结执着,外婆要是还在看我这样肯定也要伤心,而且我现在天天带着她呢,我干啥她都知道,都看着,我心情不好肯定也知道,她还在的时候见不到我担心我郁郁寡欢,现在她走了,天天跟着我看到我的次数反而更多,她看我伤心看我难过,心里肯定更不舒服,又要担心的,说不定在我一个人待着想她流眼泪的时候她还伸手替我擦过泪呢,只是我没发现而已。
      外婆,谢谢你陪我这一程。
      窗外风沙沙地吹,长生睡着了,就在我边上躺着,李青莲和虞袅杳在对面,风声太大,呼吸声盖不住,我翻了翻身盯着屋顶看,对面床铺也开始有声音传过来,除了刚才的声音,屋里还有呼噜声,李青莲早睡了,就只剩下虞袅杳。
      她还没睡,是在想念她离世的儿子吗?
      我猜应该是吧,就像白天坐着发呆一样,于是我悄声说:“晚安,早点睡。”
      窗外的风停住了,那是第一次,我的梦里没有出现黑暗和血腥,只有艳阳高照鸟语花香的晴天。
      睡个好觉,我的世界,我世界里的所有人。
      白云漂浮在蓝天下,太阳偶尔被遮挡,天暖风微,虞袅杳说是不可多得的好天,应该把她的乌龟拿出来晒晒,用手机给她爱人打电话,要晒她的乌龟。
      电话里传出来的声音很轻,我猜应该是像浮毛一样,刮在人身上痒得很,不然虞袅杳也不会笑的那么开心。
      衣服已经收完了,只剩下洗,我用篮子拎着到河边,又想起昨天那些虾米,已经放在宿舍拿纸包着晒了,应该不会发潮。
      虞袅杳爱干净,对待戏服也是,不用手搓,只用棒槌轻轻打,说那样不伤害戏服,台上每天都打扫,演员也注重这些,戏服基本不会太脏,又没赶上下雨,只是沾些灰尘,清洗特别容易。
      洗衣服的时候她和我说了很多事,她的爱人,她的儿子,还有青鸟,让我印象最深的是她儿子,她说:“那时候他小,还不会走,在床上爬,我在边上叠衣服,他爸在那头忙工作,他就在我们俩中间来回爬,眼睛睁得大大的,还会扁嘴叫妈妈,我知道他是饿了就去给他冲奶粉,他又爬去找他爸,我听到他爸说叫声爸听听,他干笑不说话,我也跟着笑,他爸说,真是知道谁喂你饭呢,然后抱着他来找我,叫他亲亲我,说你妈在家照顾你很辛苦的,爸忙,多替爸亲亲你妈,等爸回来了你再歇着。”
      每次提起他们时,虞袅杳脸上永远是止不住的笑,不难看出来她们一家是很恩爱和谐的,和我家我妈妈完全不同。
      我笑着和她说真好,她则伸手缓缓摸我头,说要给我扎头发,可是我都那么大了,还用她给我扎头发吗?我也是这样拒绝的,但是她说:“再大在你妈你外婆眼里也是孩子,我替她们给你扎一扎,叫她们没啥遗憾。”
      她的温情,一直是温暖我心的良药。
      风吹着,卷起我的头发飘荡,虞袅杳说我头发好,又黑又亮,摸着我的发一遍遍地笑。
      “我儿子是因为癌症死的,叫人报复灌热水把嗓子烫坏得癌了,他还那么小,那群人竟然也下得去手,整整两壶热水,他得多疼,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还笑着说没事,怎么会没事呢?他拿手擦我的泪,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医疗水平不发达,我只能看着他的头发一点一点往下掉,看他瘦的像只小流浪猫一样,他是有妈的,怎么能变成那样呢?”
      所以她一辈子也没原谅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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