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19   除了灰 ...

  •   除了灰恬,还有李青莲也要去,她认为这是长生成长路上不可缺少的一个好机会,所以要带长生上台。
      我还是跟着剧团走,不过不是只收道具了,还要跟着虞姨归拢衣服洗戏服,下乡一天要演两场戏,上午下午各一场,晚上一堆人挤在一块儿住村里,虞姨今年三十六岁,整天围着那些衣箱转悠,衣服收拾的板板正正干干净净,头饰存放的也光彩依旧,谁看了谁说好,在这之前,我从没见过她。
      她用手摸我的头:“看啥呢?”
      我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虞姨,你叫啥名来着?”
      不知道为啥,我总觉得她身上好像有层迷雾,眉宇间仿佛有两分淡淡的忧伤。
      “虞袅杳。”她歪头,咧着嘴也朝我笑,“余音袅袅的袅,杳无音讯的杳。”
      她身上香香的,我闻了特别陶醉:“真好听,名字好听,声音也好听,虞姨,你身上好香啊。”
      她还是笑,黑色瞳孔亮晶晶的,里面映出我好奇的脸:“你说的应该是我衣服上的香,芍药香,我喜欢芍药,家里放了很多芍药,衣柜里是芍药花瓣做的香包。”
      我用力点头,眼睛一下也不眨地盯着她,哪料她忽然问:“没吃饱?”
      “没有啊,吃饱了。”我不解,所以问,“为啥这么问?”
      她起身把叠完的衣服放好,小声答:“看你中午比早上少喝一碗汤,馒头也没多吃,还以为你没吃饱。”
      原来她一直在盯着我看啊?
      “吃饱了吃饱了。”我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转悠,“虞姨,之前我咋没见过你?”
      她放衣服的手停住了:“我在家没事做,剧团又人手不足,团长临时安排我来的,团长是我叔叔。”
      怪不得,怪不得我之前从没见过她。
      长生急匆匆跑过来,说要一件张光明的戏服,张光明要演侍卫,开始布置场景的时候忘拿衣服了。
      虞袅杳抬手指向拐角处:“右手边的箱子上,我就说定好的人数和衣服怎么有一件没人领,怕是谁漏了就放在那。”
      “谢谢。”
      长生急匆匆跑回搭好的楼梯上,把衣服交给张光明准备上台,我的目光随着她不停走远,一刻也没收回过。
      “去看吧,这些放好就没什么事儿了,我两分钟就能做完。”
      虞袅杳边说边用手推我还握着抽绳的手,语气极尽温柔,没有一丝的不耐烦,我原本还觉得不好意思,但她像是猜到我想了什么一样,拉着我的手送我往外面走。
      “去看你的好朋友长生。”
      我刚要张嘴道谢,就听到身后人群中传来一阵又一阵沸腾的掌声,是李青莲上台了,身后还跟着长生。
      “那是李青莲的徒弟,李青莲这么多年不上台,也不知道她这徒弟教的咋样?”
      “应该能行吧,一辈子没收徒,就收这一个,还是下台多年后收的,现在还肯带徒弟上台,公然说是她带的徒弟,教的不好敢说吗?”
      “这可不好说,她都多少年不上台了,不练功不演戏的话保不准功夫会倒减,徒弟也不知道能不能学到根儿。”
      “李青莲当年是因为啥不上台的?咋突然不上了呢,这么多年过去了又突然回来。”
      “好像是因为腿吧,说腿摔着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翻跟头。”
      “真是腿吗?不会是去生孩子了吧,她这徒弟不会就是她那孩子吧?不然这么多年干啥去了,突然下台突然收徒又突然回来。”
      身后是不间断的议论声,我吸了口气,转身面向她们:“青莲师父是不小心从山上摔下去腿伤了才下台的,这么多年也一直在练功吊嗓,不存在技艺生疏的事,长生是她徒弟,和我同村,我们俩一起长大的,她家就在我家隔壁,她也只比我大一岁,你们说的都不对。”
      或许是我语气不好,又或许是我的表情太凶悍,那些人盯着我看了会儿,张开嘴却又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还是不说话了。
      戏还在演,我却没心情看了,紧紧盯着长生和李青莲的身影,我不记得戏的内容,只记得台下掌声断断续续就没停过,都是给李青莲和长生。
      天黑了,戏也演完了,长生出了一身的汗,坐在角落里喝水,我问她感觉咋样,她说特别奇妙。
      “咋个奇妙法?”
      “头箍箍的我头疼,衣服捂的我出汗,但我往台上一站,听到她们不停鼓掌就不觉得疼了,也不觉得热,就想演好戏给她们看。”
      “你做到了,长生,她们都在夸你呢。”
      长生嘿嘿地笑,汗水随着水杯里溢出的水一块落到她早已湿透的衣襟上,又淌到地面上滋养那些花。
      她说:“师父在我就不紧张,就算她只在台下看我我也不紧张,她一在我就安心了,感觉全世界都有我的依靠。”
      “别老这么想。”李青莲不知道什么时候卸完妆过来的,就站在墙后头,她说,“你得自己站到台上,只靠你自己,别老想你有别的依靠,长生,师父不可能一辈子只带你上台,师父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长生没想到她会在,吓的手里水都撒了,浑身上下都是湿的,得赶紧回去换衣服,她说知道了,跟在李青莲后头离开。
      村委会晚上蒸了大包子,猪肉韭菜和韭菜鸡蛋馅儿的,天刚擦黑就招呼人去吃,虞姨站在台子前头等我,换了一条黑色的长裙,身上还是带着一层薄薄的迷雾。
      “吃饭去了,去的晚可就没饭吃了,红豆。”她轻声细语叫着我的名字,脸上始终带笑,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想起外婆来,“看啥呢?走啦。”
      我忙点头跟着过去,她用手拉我的手,炙热的指尖在我掌心轻轻摩挲。
      “小心点,别跑摔了。”
      我说知道,牵着她的手轻晃,她问我坐没坐过秋千,我摇头:“就远远看过她们坐。”
      她说:“我带了个秋千来,等会儿吃完饭去坐咋样?”
      我刚想说好,又怕坐上去风吹会掀起我的衣摆,露出身上难看狰狞的疤,惹人嫌弃,所以摇头。
      她问为啥,我说害怕,虞袅杳显然是不信的,脸上表情虽然没变,但眼里都是困惑和质疑。
      “我扶着你,好不好?”
      我不说话了,眨眼一个劲儿往前走,长生追过来,趴在我耳边说:“张光明说今天晚上吃肉包子。”
      剧团伙房已经很久没开荤了,油也少的可怜,所以听到肉包子一个个都跑的格外快。
      我也拉着虞袅杳的手奋力往前跑:“去的晚肉馅就没了。”
      剧团算上演员总共来了三十九个人,就这还是缩减过之后出来的数,村里做饭是按人头做的,只多不少,虞袅杳一早就知道,所以不急,一个劲儿的让我小心。
      她问我:“你家是哪儿的?”
      我说:“我是从山沟沟里出来的,很远,很偏,我只记得路,不记得村名叫啥。”
      她低低地“嗯”,加快脚步追赶前人的步伐,长生已经到了,在排队,打手势叫我去插队,我看了虞袅杳一眼直接插进去,后面的人害怕李青莲,知道长生是她徒弟,所以不敢说什么,连我也跟着神气一回。
      我吃了六个包子两碗白菜汤,吃饱喝足后用手摸肚皮,虞袅杳抽出手纸给我擦嘴,轻柔地问:“小时候就能吃这么多吗?”
      我点头又摇头:“小时候没啥吃的,我家还好,外婆对我好,啥好的都留给我,但我家没钱,喝黑面菜汤的时候多,黑面汤不顶饱,吃的少很快就饿,我习惯吃几碗了,所以吃的一直都多。”
      她说知道了,用手轻轻拢好我额前的碎发,说她买过很多发夹都闲着没用,打算等会儿拿给我,叫我不要嫌弃。
      虞袅杳问:“你喜欢什么颜色?”
      我说红色和粉色,她问为啥,我说红色亮眼,我黑,红色显白,粉色漂亮,像商店橱窗里的芭比娃娃,所以她就拿了十多个粉色和红色的发夹给我,还有几个浅蓝色的。
      她说:“头发长不好打理,出汗又总贴在额头上,以后扎头发的时候可以别一下刘海,要是不知道梳什么发型合适就来找我。”
      我说好,小心翼翼抱了一下她的肩,没敢贴她太近,我听到她的笑声从我头顶传来,刚要从她怀里退出来就被她用手重新揽回去,我贴她贴的更近了。
      虞袅杳把手放在我背上,像哄孩子一样轻拍我的脊背,呼吸声不紧不慢钻到我耳朵里,暖的我头顶热热的,她的怀抱很温暖,是我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温暖,我又想起来最后一次钻到外婆怀里想听她心跳时的场景,可惜直到最后我也没能再听一次。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下来。
      见状,虞袅杳无措地问:“想到什么伤心事了?还是什么?怎么哭了,红豆。”
      我没有回答,怕她知道原因会嫌我事多,摇头扯谎说是风迷了眼。
      真的是风迷了眼吗?
      风是专挑人难过的时候迷眼吗?
      同样的,虞袅杳也没追问,用手抹去我的眼泪带我去东头的河边捉鱼。
      “你咋知道这有河?”
      “下午的时候听到有人说,后来看她们往这头走就知道了。”
      “河里有小虾米。”
      “小时候抓过吗?”
      “没有,我们村头那条河是大家做饭洗衣服用的,没有鱼和虾,只有水芹菜。”
      只有外婆撒谎说爱吃的水芹菜。
      “水芹菜?好吃吗,我只吃过外面卖的芹菜。”
      好吃吗?
      我点头又摇头:“可能好吃吧,我外婆还在的时候喜欢吃。”
      她又问:“什么味道的?”
      我说:“全是水,凉拌就脆,水煮了就硬,草味儿,放啥调料是啥味。”
      她不说话了,皱眉的模样像是在思考。
      那条河没多深,最深的地方只到我肚子处,站在岸边也只堪堪淹没我的脚踝。
      虞袅杳不让我往深处去,说太冷,只在岸边就好,岸边没啥鱼,人也多,风一吹阵阵凉意贴到人身上变成热气又跑走,如此循环反复。
      她不让我去,我就坐在岸边看那些小虾米,她说家里的乌龟爱吃虾米,我就动手抓,但那些虾太灵活,我的骨头又笨又硬,根本碰不到,她笑我傻,说她的虾都是用网兜抓的,这儿没网兜不好整。
      网兜?那我应该知道,我笑了,去西边爬上树摘了一片最大的叶子,叶子是翠绿色的,格外惹眼,仿佛一掐就能掐出水儿来,也确实是这样,我用一块特别薄的石头将它“四分五裂”,搁它身上画网格,再用水一冲,网兜就出来了。
      虽然没有外面卖的好,但也能凑合用,虞袅杳说我鬼点子多,我说小时候没上学和田姐一起偷偷下河就是这么玩的,不过我家喂的没有乌龟,有我这个馋鬼。
      我这么告诉她,她一个劲儿地笑,还用手摸我的头,她说:“还要麻烦你帮我晒成虾米干呢,不然乌龟不吃,它笨,抓不住活的虾米,只能吃干的。”
      “哦。”我胡乱哦了声,不知道那只乌龟长什么样,就问,“它叫啥名字,长得和王八一样吗?”
      虞袅杳摇头:“叫青鸟,青色,我结婚那年养的,到现在养了很多年了,和王八不一样,老鳖也不一样,青绿色,和你课本上画的应该差不多。”
      课本上?那我知道了。
      我告诉她:“我会把虾米晒成干儿给它的,希望它能再多陪你一段时间,虞姨,你还会再待几天?”
      “随团演出,什么时候结束什么时候离开。”她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我想起她的乌龟,所以问:“那你的青鸟呢?有人喂吗?”
      她说有:“我——我老公在家,不会让青鸟饿着的。”
      老公,她的老公。
      我又想起我妈。
      “你老公对你好吗?你们有孩子吗?”
      她迟疑了会儿,头低着像是不想回答,但她还是答了,她说:“对我很好,我和他有过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儿,很可爱。”
      什么叫有过?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有虎牙了,甜腻腻地叫我妈妈,眼睛是棕色,特别亮,眉毛发黄,他们都说他长大一定是个聪明的孩子,但我没能陪他长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