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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外婆的 ...

  •   外婆的丧事是我一个人操办的,长生和李青莲要帮忙,但都被我赶走了,柯见陨也在其中,我告诉她们,我想最后和外婆在一起待上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外婆的尸体被我用推车拉去火化了,她还年轻,不到六十岁,埋到地里不知道会发生啥,所以我把她火化了。
      也是那时候我才知道,人的骨头其实是烧不碎的,一块一块夹着粉末躺在箱子里,也是坚固的它们拼凑出了外婆生前的身体,那些骨头碰撞时还会发出咚咚的声音,村里人说她死了也不服输,和她活着时还是一样。
      丧事结束,我用陶瓷罐子装着她的骨灰把她带在身边坐闫静安的车离开。
      那时候已经是2005年的春天了,闫静安说是万物复苏的季节。
      她问我:“这次走了,啥时候回来?”
      我摇头看路边发青的麦田:“不知道,可能不回来了吧。”
      她开始叹气:“走了也好,这地方不旺你,换地方也行,剧团现在不景气了,用不上那么多人,你该咋走呢?小红豆。”
      我该咋走呢?
      十六岁的红豆并不知道。
      我让静安姐送我去监狱了,去看外公,告诉她外婆的事,我是临时去的,还等了好长时间才见到人,他身上脏兮兮的,瘦了不是一星半点,原本是清贫的校长,落到这步田地整成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唏嘘。
      他激动地问我:“春节过完了,你外婆咋样,还好吗?”
      我摇头,把腰上那个瓷罐子抬起来给他看,最开始他还是激动的,以为我是带了什么东西给他,但当他看到我的脸我的表情时,一瞬间就明白了。
      他低下头,眼睛急的没地方能落,眼泪并排落下好几串,染红了他的眼,模样也瞬间苍老了十多岁,他的声音过分哽咽,哽咽到连全话也说不出:“你外婆她?”
      我说是:“十天了,我来告诉你。”
      “咋走的?”
      “医生说是抑郁成疾,心病,很久了。”
      他想哭,又不能放声去哭,怕被狱警发现认为外婆和杀人的事有关会连累我,只能捂着嘴发出微弱的嘤咛呜咽声。
      但很快他又调整好情绪,为我安排生活:“上次让你去找林宪,去了吗?”
      我点头:“去了,他不帮。”
      至于不帮的究竟是什么,我没告诉他。
      他的眉头在听到这话的瞬间就皱起来:“咋能不帮呢?我进来之前和他说好的,红豆,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明明不是我的亲人,为啥对我这么好呢?为啥愿意帮我,为我谋划?说到底还是因为外婆吗,外公。
      我答:“外公,我应该没找错,他住在南山脚下,一脸白胡子,我让他帮我,他说不帮。”
      闻言,他的眉头皱的愈来愈深,眼角的泪再也挂不住:“是我不好,是外公所托非人。”
      “不是的,外公,不是的,我没让他帮我办回学校的事儿,我想让他帮忙救你出来,让你和外婆团聚。”
      外公的眼睛闭上了。
      “傻孩子,要是有用他早就帮我了,我有个学生叫崔仲桡,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在电业局工作,红豆,你去找他,你就叫他叔叔,知道吗?让他照顾好你。”
      我说知道了,把瓷罐子递上去让他隔着窗户摸了一下,而后转身离开。
      外婆,从今往后,我的路要我自己走了。
      .
      狂风大作,雨滴像冰雹一样砸到地面,盖住一切尘埃,我坐在车站长廊的长椅上看墙上贴的通往各处的长途汽车车票,买了一张晚上南下的车票。
      我知道,这座城已经容不下我了,李飞的死虽然还没怀疑到我身上,但他丢了这么久,早晚会有人顺藤摸瓜查过来,加上那位大人物的死,我去公安局说明情况了,他想杀我并不难,所以我得走。
      其实走不是好办法,留也不是,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抉择,就像事发那天那样。
      广播开始喊检票进站,我起身,背上包抱着罐子离开,迎面来人忽然撞到我身上,力气不大,他立马道歉,我担忧的看手里的罐子,还好没啥问题。
      这边是没问题,但当我要检票进站时才发现我的钱包不见了,车票也在里面,是刚才那个人,我在车站转了一圈也没看人,懊悔自己咋不看路,落个钱丢人也走不了的下场。
      我找人求助,车站工作人员说没有监控,查不到人,我再一次坐回那张长椅上,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浑身充斥着冰冷的感觉。
      一直到广播播报不再检票,车要启程,我也准备离开时,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拽住我的手腕。
      他问:“找钱包和车票?”
      我扭头去看,看清他脸的瞬间要骂,他却挑眉笑,没有一点偷了东西愧疚的意思。
      “王八蛋,偷人东西还敢笑。”
      “什么偷?我是恰巧碰到。”
      他拒不承认,还耍无赖,我没时间和他闹,打算叫人报警,他急了,又一次拉住我的手腕:“别跑啊红豆,我是柯见陨室友,叫林琼,他不想你走让我来的,他跟你一路,现在躲起来不敢出来,只能我来了。”
      柯见陨?
      他拦我不让走做什么?
      林琼解释:“你傻啊,那案子还没结束,虽然公安让你自由活动,但没说让你离开瑶海县,你上不去车,他们会拦你的,你是当晚唯一目击到作案的人。”
      他用的是揶揄的语气,说我傻,我不服气:“我又不是公安,又不是公安的学生,哪能想到这层,哪知道他们是咋办案的?”
      林琼说:“脾气挺大。”
      我刚要骂他,柯见陨不知道从哪钻出来,拿出块奶糖递到我面前:“林琼不会说话,我替他跟你道歉,吃块糖消消气,然后回去吧,你一个人去外面也不方便。”
      他看我不说话,凑到我跟前把糖塞到我手里,玩笑说:“钱包在我这儿呢,我不还你你总得跟我走吧。”
      我还是没有理他,转身往车站外面走,雨还没停,我一头扎进去,迈开步子要跑。
      柯见陨也是不聪明,带着林琼在后面追,边追边喊:“下雨呢,路滑,你跑什么?”
      我停下了,转过头要跟他说话,黑色的伞撑在头顶,倾斜了原本要落到我头顶的雨的弧度,原来他已经站在我身后了。
      “柯见陨,那些钱就当是我还你的,既然到你手里了就别再拿给我,我不走了,留下来好好配合调查,争取让你早点知道结果。”
      他一个劲儿地皱眉,半边身子还在雨幕里。
      “什么意思?红豆,我早说过钱是我自愿给的,不要你还,你也不用有负担,还有,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气我没照顾好外婆,气我拦你不让你离开。”
      “不是。”我平静地否认,“柯见陨,你自愿给我自愿对我好,我也有拒绝的权利。”
      明明只把我当妹妹看,只想案子快点结束知道结果,为什么眼里还会露出那么多的担忧呢?
      柯见陨,我不懂你为什么。
      “对不起,是我太强硬了。”他低下头,头发还在不断往下滴水,半边肩膀也是湿的,“但我是真的担心你。”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落下来,顺着眼角滑落:“担心我?柯见陨你究竟是担心我,还是担心这个案子不能破?”
      他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红豆,不要那么想,希望案子破是因为那是我以后的职责,担心你是因为我的本心。”
      他伸出手,缓缓用指腹擦掉我眼角还在落下的泪:“对不起,是我没考虑你的感受,外婆的事也有我的责任,是我没提前告诉你情况,红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知道瑶海没有你的亲人在了,但我真的不是要你留下配合调查,而是发自内心希望你能留下。”
      发自内心?
      只是睹物思人吧。
      我笑了:“我不走,好好待在这儿,你想干啥就干啥吧。”
      恍惚记得这是那天我最后和他说的一句话,后面的事儿太模糊,我实在想不起了。
      那之后,我又发烧住院了,还是柯见陨带我去的医院,不辞辛劳,衣不解带的照顾了我小十天。
      从那年被李飞推进那个化粪池后起,我每次发烧都特别难受,总在梦里觉得自己身处迷乱的雨天,手脚都是雨水和粪水,所以我不敢呼吸,怕粪水里的蛆钻进我的鼻孔我的口腔里,我只能拼命的跑,被铁划破脚也没关系,身后是不知疲倦追着我不停歇的老鼠和蟑螂,它们用力啃咬撕扯我的身体,在我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痕迹,留下太多丑陋的疤痕,我不明白我究竟做了什么,要让李飞这么对我?不过后来我知道了,他的恶是不需要理由的。
      所有的一切都在梦里重演,我的梦总在回忆,回忆现实里发生的所有,但我改变不了结局,只能按照现实里已经走过的路继续重走一遍,按照原有的轨道继续,我恨,我太恨了,恨他夺走我的所有,恨他剥夺了我所有的荣耀。
      “李飞,我一定要杀了你。”
      也是那个梦,彻底暴露了我的心声。
      柯见陨说我是说完那句话醒的,他平静地问我,李飞失踪是不是和我有关?
      我没回答,也不能回答,如果我说是,他会怎么做?我想应该是带我到公安局自首吧,毕竟在他心里公正无私才是最重要的。
      柯见陨皱着眉继续问:“是不是喉咙疼,张不开嘴说不了话?”
      我试着张嘴,想告诉他不是,可等我真的张开嘴了又一句话也说不出,于是我点头,把头侧到一边闭眼不叫眼泪流出来。
      “你想哭就哭吧,红豆,哭累了我给你擦脸,给你买糖,但是现在得先转过来,我给你擦擦嘴,你睡了十多天,烧了十多天,什么都没吃,水也没喝,得先喝点热水,知不知道?”
      他的温声细语回荡在耳畔,我不知道他究竟怎么想,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真的担心我的,所以我转过身,平躺着闭眼,任由他用棉签擦拭我干涩发白的唇。
      热水他也倒好了,还加了一支葡萄糖在里面,水不烫,他把吸管送到我嘴边,轻声哄着我喝下。
      “医生说你睡的太久,身体吃不消,醒了一定会觉得没力气,所以给你输营养液了,你先躺着,等慢慢恢复力气就吃饭,我叫林琼煲排骨汤过来。”
      “嗯。”
      “还在生气吗?红豆,你可以告诉我我什么地方做的不好让你不高兴了,我跟你道歉,然后好好改正。”
      “柯见陨,你把我当什么?妹妹还是你为了满足自己理念所拯救的可怜人。”
      我很想问一问他,问一问他究竟是怎么想的,但我问不出,因为他没错,错的是我,非要闹别扭的也是我,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可能是因为外婆离开了,再也没有人来爱我了,所以我急需一个人对我好,向我证明他是爱我的,而柯见陨就是我第一个想到的人。
      所以我没回答,张开嘴沙哑着声音问:“我病了十多天?”
      他说是:“一直发烧,高烧低烧反复。”
      我这才抬头看见他憔悴的脸。
      “你一直守着我?”
      “是。”
      “为啥要这样?”
      “我没告诉长生,除了长生,现在也只剩我能陪你了。”
      他说的对,原本除了长生,我的生命里也就只剩下他了,外婆还在的话虽然一定会来,但她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我也不会让她知道。
      “你回去上课吧。”
      “寒假,没开学。”
      闻言,我开始顺着窗户往外看,太阳没出来,天暗,正对着窗的那棵树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枝干很粗,上面还挂着水,风一吹,水又开始往下掉。
      我问:“下雪了吗?”
      柯见陨说大前天,我又想起最后在车站雨幕里的场景,他湿了半边的衣服,那时候得多冷啊。
      我问他:“你生病发烧了吗?那天雨大你还淋雨,衣服也是湿的。”
      他低下头开始揉鼻子:“还好,打了俩喷嚏,没什么大事。”
      我不太信他说的话,因为他脸上写满憔悴,眼下乌青很重,重到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究竟熬了多长时间,还有,他瘦了。
      “柯见陨,你瘦了,没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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