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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剧团 ...

  •   “剧团里的所有人,待在院子里不许动,原地等通知,我们的安保同志已经开始巡查,扎堆的继续扎堆,宿舍里的继续待在宿舍,不许动,等待配合安保处同志们的调查,这是一起极其严重极其恶劣的刺杀事件,如果有人想趁这个时候搞动作,做出不利于剧团乃至我们县集体的事,后果敬请自负。”
      广播里的声音始终没有停下,屋里没开灯,院子里灯火通明,暖黄急促的光顺着窗户照进来,男人拉着我后退躺到床上,用命令的语气说:“衣服脱了,等会儿有人过来查就说没穿衣服。”
      那把刀变了位置,正正抵在我喉咙处。
      我不敢拖延,三两下脱了外面的衣服,身上只剩一件内衣,有光了,能看清东西,我想悄悄回头看他的脸,才刚转了一下,那把刀就贴上来:“我的刀专杀不听话的人。”
      我闭上眼背对着他,一下也不动了。
      后头的窗户“咚咚”响了两下,男人吹了三声口哨回应,接着,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不出意外应该是他的同伙,刚才的口哨也是他们定好的信号,男人跳窗离开,那把刀也抽离了,我心惊胆战地回头,窗户关上了,刚才的人也消失不见。
      公安带人分拨调查,很快就查到我这里,带头的是看门的朱爷爷,屋里没开灯,他们直接推门进来,把灯打开要检查,见我躺在床上连衣服都没穿又背过身,叫我穿好衣服出去,我照做,麻利地穿上衣服去外头那条幽深黑暗的走廊上。
      警察一左一右站在我身后,另外两个进屋例行检查,但屋子太小,除了墙就是床,还有一张小桌子,实在藏不了人,过季的被褥只能放在床底下,根本没什么空地方。
      显然他们也看出来这个问题了,只着重扒拉床底检查两遍,又推开后窗照灯往外看,后头都是杂草,现在是晚上,所以什么也看不出。
      为首的发话:“带去外面集合。”
      我的心这才短暂落下。
      院里围了一个大圈,人都待在里面,比着刚散戏那会儿少了一大半,圈里的人基本都是剧团的,刚才上了台的小兵还有没卸妆的,但被吓傻了,哭的眼泪把妆整花了。
      张灿和张光明在,长生和李青莲不见人影,甚至就连灰恬也不在?我才进圈儿就被张灿用手大力的拉过去。
      他说:“刚才你没来,我吓傻了,长生和李青莲去送客了,还没回来,等会应该也会被人带过来。”
      我“嗯”了声挨着他站,看人都在议论,就跟着问:“啥情况?”
      张灿摇头:“不清楚,就听着有人喊,啥也没看到就被带这儿来了。”
      顿了顿,看周围没人注意这边,他凑到我耳边,一脸的意犹未尽:“不过听说死的可是个大人物,刚才叫车拉走了。”
      大人物?
      今天来看戏的总共只有那么几个,如果真是,那倒也好猜,两个是市里来的领导,剩下五个都是县里的。
      我低着头若有所思,在心里盘算要不要把刚才屋里的事儿说出去,但他清楚我的一切信息,如果真的说出去了,那我外婆?况且,我连那个人长啥样都没看到,就算说出去了警察一时半会也抓不到人,而我的家人——
      想到这儿,我的眉头不受控制皱起来。
      “你没看到主任和团长急的,头上的汗就没停过,这事儿一出,对咱团的影响可大了,未来几年咱团可就要变成荒地了,就算演戏也没人敢来看,除非整天下乡。”
      张灿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但我根本没听进去,在想东西,张灿见我迟迟没反应,知道我是连他后面说的话也没听进去,伸手在我眼前头晃:“你干啥呢?想啥东西?脸上还都是担忧,你该不会看到啥了吧?”
      为了防止真的出现啥事端,我立马摇头,矢口否认:“我能看到啥,刚才屋里有老鼠,我害怕就躺床上睡了,听到喊也打算起来,结果广播又说话了,我只能害怕地躺着睡。”
      我的话音落下才不到五秒钟,李青莲就拉着长生回来了,后面还跟了一堆看戏的观众,长生在看到我时呼了口气出来,我伸手拉她,她用力回握,就是她的手一直在抖,边上李青莲的脸黑的厉害,一言不发站在人群里。
      虽然张灿后面说的话我没听进去,但看她们的表情,我大概知道情况了,李青莲做了老大决定才重新上台,决定带长生好好唱,好好登台,结果长生才刚上台几次就出现这档子事儿,往后在剧团里就算她唱的再好,没人看也是白瞎。
      一边是身体里流着和我一样血的亲人,一边是和我一起长大的长生,无论我选择哪边都注定会有东西失去,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抉择,甚至忍不住想这些事儿为啥都要落在我身上?想我刚才要是不回去就好了。
      长生颤抖的手握住我渗出热汗的手,她担心我,所以偏头问:“你手心咋出这么多汗?今天也不热,害怕吗?”
      我只能说是,只能说是。
      接着,她又问:“吃药了吗?”
      我摇头:“没吃上就出来了。”
      长生把外套脱下来披到我肩上,暖声说:“你穿吧,我火力旺没啥事,你药没吃完还不算好,出完汗吹风容易生病。”
      我没办法拒绝她的好。
      公安检查完现场,开车把我们带到局里做笔录,那天晚上是在大厅度过的,隔天一早又把人全放了,长生问我咋了,咋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我混淆黑白说她看错了,就只是头疼,没别的事儿。
      她说要回剧团,顺道再买点药回去,我答应了,刚转弯就看到急匆匆跑过来的柯见陨,他和我们打了个招呼又走,奔着的方向是公安局。
      长生不解:“好好的他去公安局干啥?”
      我说:“他在警察学院读书,县里有案子出来,他应该是去观察学习的。”
      长生低低“哦”上一声,没回头,拉着我离开。
      我问她:“昨天晚上的事儿对你以后唱戏影响是不是可大了?”
      她顿了一会儿说是:“谁知道呢,为啥会发生这些事儿?人一死事儿就大了,疑罪未明不说,戏也不好唱了,除了下乡别无选择,主任得革职,新主任有没有另说,说不定经了这回事剧团就得解散。”
      我把手贴在她背上,轻拍两下告诉她:“会过去的。”
      我让长生去帮我买药了,顺着原路折返去找柯见陨。
      我猜的没错,他真的在公安局那儿待着,不过应该是碰壁了,没进去,在外头踱步,我叫他名字朝他招手,示意他过来。
      他问:“怎么了?”
      我低下头:“长话短说,你能不能去我家帮我照顾外婆几天,我知道昨天的事是咋回事,但是那个人拿外婆威胁我,我得确认外婆的安全再去公安局。”
      柯见陨没有半分质疑,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同意:“好,你注意安全。”
      我在他手上写了两个号码,是李青莲和闫静安的:“你要是找不到地方就打电话问闫静安,有啥情况打李青莲的电话,到了看到外婆也打一个让李青莲告诉我,柯见陨,谢谢你。”
      简单交代好后,我就马不停蹄地坐公交车回剧团,剧团里人都在门口坐着,每个屋都贴的有封条,进不去,伙房也停工,明明是饭点却连个喊饿的人都没有,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哭。
      李青莲站在院子中间那棵大杨树底下,我凑过去叫她,她问我干啥,咋没和长生一起回来,我把一切都告诉她了,包括柯见陨去帮我照顾外婆的事儿。
      我告诉她:“要是哪天我死了,你要替我照顾好外婆,别告诉长生。”
      她用手擦去我脸上的泪,粗糙带茧的指腹掠过我的眼,热意源源不断涌到我脸上,那是除了外婆和长生外,我得到的第四份温暖。
      李青莲骂我:“你个信球货,净说傻话。”
      我笑了,知道她不是真的想骂,而是不知道该说啥好,我把脸埋到她胸口放声哭了一会儿,她的手体贴地贴在我背上。
      “青莲师父,对不起,弄脏你衣服了。”
      “信球货,脏就脏了,洗洗就好,道啥歉。”
      天黑的时候,李青莲接到柯见陨打过来的电话,说他已经见到人了,没啥问题,好好的在屋里坐着,我动身去公安局报案,讲述了事情所有的经过,要求他们调人去乡下保护我外婆和监狱里的外公。
      再然后,我不记得然后了,只知道那年冬天我的外婆生病去世了,医生说是郁郁而终,临走的时候还在念我和外公的名字,因为心里有太多想念,但又一直在等,等到出现幻觉,我连她的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我叫红豆,也叫尤妮儿,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是咋来的,好像是因为村上人总这么叫我。
      我妈生我那天雨下的大,没请产婆没吃饭,没力气生又难产,难产还生出个女儿,家里人不喜欢,把我扔到院子里让雨淋,说要么叫雨呛死,要么顺着水飘进河里淹死,但我没死,不是上天垂怜,是我妈死了,难产之后大出血死的,他们怕了,怕事情闹大又把我抱回门口,我的命是用我妈的命换回来的。
      我是外婆带大的,据外婆回忆,我妈死了之后他们直接把我妈埋了,连衣服都没穿,外婆是在门口发现我的,那时候我已经饿的没有哭声了,眼看活不下去,外婆咬破指头拿血喂我我才有动静,她把我放到一辆没人用的废弃架子车上,用手把我妈挖出来带回家办的丧事。
      外婆的爹是地主,家大业大,她也做过几年大小姐,还有个青梅竹马,姓苟,念过书能识字,她俩小时候定过亲,后来跟着社会发展地主被砍了,查抄家业,地收了,钱没了,她也不是大小姐了,家里那些哥哥姐姐全都跑了,留下她一个,她一无所有,不认字没念过书,所以说要退婚,叫他另娶,他不肯,外婆就以死相逼,为了彻底断掉他的念头又匆匆把自己嫁了,可惜造化弄人,外婆婚后过的不好又离婚,一个人带着小女儿生活了很多年。
      后来我出生,她的女儿死了,留给她一个啥也不会只会哭和等吃等喝的女娃娃,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恨过我,恨我带走她的女儿,恨我让那个她躲了那么久的人重新回到她身边,她又不得不因为我喝奶粉而接纳他,但我想,她应该是不恨的,不然也不会受苦受累挣钱供我读书,不肯给自己买新衣服和好吃的。
      外婆总说我过的苦,说她没本事,没让我和我妈过上好日子,一个死了,一个做事顾虑老多,连去读书都要被欺负。可是外婆,如果没有你,我妈长不了那么大,我也早被饿死在那场大雨里,你总说自己做的不好委屈了我,但你自己呢?你用你的血,浇灌出我妈和我走过的路 ,外婆,你从来没考虑过你自己的感受,为了我能过上好日子忍着自卑重新接近讨好那个你躲了很多年的人,为了我能有学上傻到动手杀人。
      外婆是得了心病死的。医生说是她常年心悸不安忧思过度导致的。我知道,她是害怕,是担忧。最开始的时候,她害怕我跟着她住在村里被欺负,又没钱买房去城里,担忧我家破败的院子和房门挡不住东西,会有人爬墙进来对我动手,夜里醒一阵睡一阵的,心悸不安是那时候落下的病。忧思过度是后来我去镇上上学回家少,她牵肠挂肚的想我给我凑学费,闫静安教我唱戏,她说是好出路,但没想到我会因为家里的情况把这个机会这个出路拱手让人,我知道,她心里其实是怨恨她自己的,怨恨她没钱没办法安排好一切,如果她的房子再好点,再安全点,我就能安心去唱戏不担心她了,但她没有说,一直记在心里。
      她的心病不是忽然得的,是一点一点积到心里的,也不是想不开,而是没人倾诉又不想我担心始终一个人憋着,不是矫情,是一无所有后面对他时的自卑,不是只懂利用,是无可奈何只能被命运推着走的无力。
      她也不是忽然死的,是被生活一点一点磋磨死的,不是命运弄人,是她至纯本善的心在握过刀后真的没有能力再抬头看天了,不是生活太苦,是她干体力活时一次一次弯下的膝盖把她的腰压垮了,不是日子没有盼头,是她模糊不清的脑子再也没办法让她等了。
      等,等什么呢?等我大学毕业,等我事业有成,等外公从监狱出来,等我回家看她,等儿孙满堂,等太阳再次从她的世界升起。
      我的外婆是在等待中离世的,而我,在她的等待中始终没能回去看她一眼。
      其实最该死去的是我,我就像一个拖油瓶一样一直跟在她身后,阻碍她走向更好的生活,像一只寄生虫一样长在她家里,只会伸手拿钱,像只蚂蟥一样吸干了她身上的血,最该死去的,其实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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