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余光的位置 高二开学的 ...

  •   高二开学的第三周,陆栖衡发现自己养成了一种无法被矫正的习惯。

      不是那种刻意培养的习惯——比如每天早起背单词,或者做完题后检查三遍。那种习惯是靠意志力维持的,一旦松懈就会消失。他的这个习惯不需要意志力,不需要提醒,不需要任何有意识的行为。它像心跳一样自动运行,像呼吸一样从不间断,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一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他只需要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他的眼睛就会自动做它该做的事。

      他的眼睛该做的事,是看黑板。

      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他该看的东西。

      数学课上,李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关于正弦定理的例题。三角形的两边及其夹角,求第三边的长度。这是解三角形一章中最基础的题型,陆栖衡在高一暑假就做过无数遍。他的眼睛看着黑板,看着李老师用粉笔在三角形的边上标注a、b、c,看着他在角C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看着他在旁边写下公式:c? = a? + b? - 2ab cos C。

      他的眼睛在看黑板。

      但他的余光,他那双眼睛边缘那一小片模糊的、不精确的、不被意识控制的视野,在看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她的位置。

      她的座位和他之间隔着整个教室。从倒数第二排靠墙到第二排靠窗,他需要越过七排座位、十几个人、无数的课本和笔袋、以及整个教室的空气。按理说,这么远的距离,一个人的侧脸应该小到几乎看不清轮廓。但他的余光偏偏能捕捉到她,就像一个专门为她设计的天文望远镜,能在浩瀚的星空中精准地锁定那颗最暗但最重要的星星。

      他的余光里,她的侧脸是模糊的。他能看到的只是一个大概的轮廓——马尾的高度、肩膀的线条、手臂的位置、身体前倾的角度。但这就够了。他的大脑已经储存了她所有的特征,只需要一个模糊的轮廓,就能在脑海中生成一幅高精度的图像。那幅图像是彩色的、立体的、动态的,比他在现实中看到的更清晰、更完整、更真实。因为他在现实中看她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被发现,看一眼就移开,来不及捕捉所有细节。而他的余光不一样,余光是不需要躲闪的,余光是被允许的,余光是他唯一可以正大光明地看她的方式。

      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也许是从高一的某一天,他在最后一排靠墙坐着,阳光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他的目光从黑板上滑落,像一滴水从玻璃上滑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方向。那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想多看一会儿。等他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已经停留了太久,他迅速把它收回来,假装在看黑板。但从那天起,他的目光就有了自己的意志。它不再听他的指挥,不再遵守他的规则,不再被他那套“不该看就不要看”的纪律约束。它自己会跑,自己会停,自己会选择看哪里。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他,跑到她那里去,赖着不走。

      他试过矫正它。

      他试过把座位往左边挪一点,让墙壁挡住一部分视野。他的左手边就是墙,白色的墙面上有一个小小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窗台,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把身体转向右边,用右肩对着墙壁,左肩对着教室,这样他的余光能看到的范围会变小,左边是墙,右边是过道,前面是同学的脑袋。但她的位置在教室的左前方,他的余光只要向左偏移一点点,就能从墙角的缝隙里穿过,越过几排座位,落在她身上。那面墙挡不住他的余光,就像一面矮墙挡不住洪流。他的余光会绕过墙壁,绕过障碍,绕过一切阻挡它的东西,找到那条唯一能看见她的路径。它像一个执着的、不知疲倦的勘探者,在山石和泥土之间凿出一条细细的隧道,通往她所在的方向。

      他试过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自己的视线。

      他把数学课本竖在桌面上,用笔袋顶住,像一堵小小的城墙。课本的封面是一张函数图像,蓝色的曲线在坐标系中蜿蜒,像一个被压扁了的正弦波。他把课本立起来的时候,那堵城墙刚好能挡住他直视黑板的视线,但挡不住他的余光——余光是从眼睛的侧面进入的,课本立得再高也挡不住。他需要把课本立在脸的侧面,像一扇屏风,挡住他的左半张脸。但那样太奇怪了,全班没有人会把课本立在脸旁边看书,那样做会引起注意。他不想引起注意,不想被任何人发现他在试图挡住自己的目光。因为如果被人发现了,他们就会问:你在挡什么?你为什么要把目光挡住?你不想看什么?或者,你不想让谁看到你在看什么?

      他不能回答这些问题。

      所以他放弃了矫正。他任由他的余光去做它想做的事,去它想去的地方,看它想看的风景。他不再挣扎,不再抵抗,不再试图用理智去战胜这种本能的、不可遏制的冲动。他接受了自己是一个无法控制自己目光的人。他接受了余光比她重要的事实。他接受了她的侧脸比老师的板书更有吸引力的现实。

      数学课继续。

      李老师在黑板上写完了那道例题的解答过程,转过身来,用粉笔点着黑板上的公式,说:“正弦定理和余弦定理是解三角形的两大工具,你们一定要熟练掌握,考试的时候才能灵活运用。”他的声音很大,在教室里回荡,像石头扔进水里激起的波纹。陆栖衡听着李老师的声音,但他的余光还在看着她。

      她正在低头写字。她写的不是数学笔记,因为她没有在记李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内容。她大概早就掌握了这些内容,不需要记。她在写什么?也许是物理作业,也许是英语阅读,也许是她那本永远也画不完的建筑草图。她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速度很快但节奏很稳,像一台精密的打印机。她的头微微偏左,马尾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发绳是黑色的,在日光灯下反着微弱的光。

      她偶尔会停下来,把笔举到眼前,盯着笔尖看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什么。她的表情很专注,眉毛微微蹙着,眼睛微微眯着,嘴唇轻轻抿着。她思考的样子和他不一样。他思考的时候会咬笔帽,会把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会在草稿纸上乱涂乱画。她思考的时候什么也不做,只是停下来,安静地、专注地、一动不动地,看着笔尖。好像答案就在那根细细的笔尖里,只要她看得足够久,它就会自己跳出来。

      他看着她思考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把目光从她的侧脸上收回来,移回黑板。李老师已经开始讲下一道例题了,一道关于测量高度的问题。他快速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题目的已知条件和所求量,然后开始思考解题思路。他的大脑从她的身上切换到了数学题上,只用了不到一秒。他的大脑已经学会了这种快速切换的能力——看她的时间不能太长,看黑板的时间不能太短,他需要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一个既不会影响学习、又不会让她从他的余光中消失的平衡点。

      他找到了。经过了无数次的尝试和调整,他找到了那个完美的角度和节奏。他的眼睛在黑板和她的方向之间来回切换,切换的频率恰好让他既能跟上老师的节奏,又能不错过她的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他的大脑被分割成了两个区域,一个区域处理课堂内容,另一个区域处理关于她的信息。两个区域并行运行,互不干扰,像一个双核处理器。他不记得自己的大脑是什么时候被升级成这样的,也许是在高一的某一天,当他对她的注视从“偶尔”变成了“经常”,从“经常”变成了“总是”,他的大脑就自动完成了这次升级。

      物理课上,陈老师在讲静电场。

      陈老师是他们的物理老师,也是高一时的班主任。她讲课的风格和以前一样——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语速不快,但很有节奏;板书不华丽,但很工整。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电场线的示意图,正电荷在左边,负电荷在右边,电场线从正电荷出发,指向负电荷,形成一条条弯曲的弧线。她一边画一边说:“电场线是描述电场分布的一种假想的线,它的疏密表示电场的强弱,它的方向表示电场的方向。”

      陆栖衡在下面听着,做着笔记。他把陈老师写在黑板上的每一个字都抄了下来,包括那张电场线的示意图。他用尺子画直线,用圆规画弧线,力求画得和黑板上一模一样。他的笔记本上,静电场这一章已经写了十几页,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重点用红笔标出,疑点用铅笔在旁边画了问号。

      他的余光在看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她也在做笔记。她的笔记本摊开着,放在课本的左边,右手握着笔,笔尖在纸上移动。她写字的速度很快,但每一笔都很稳。她的字迹很漂亮,干净,没有多余的连笔,像她这个人一样。她也在画那张电场线的示意图。她不用尺子,也不用圆规,徒手画。她画出来的电场线比他用尺子和圆规画出来的还要直、还要圆。她的手指像一台精密的绘图仪,不需要任何辅助工具就能画出完美的几何图形。这是她长期画建筑草图练出来的技能。她的手已经习惯了这种精准的、不带任何犹豫的移动,就像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用余光看她一样。

      她的课本立着。

      她把课本立在桌面上,像一扇小小的屏风,挡住了她面前的一部分视野。她立课本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立课本是为了挡住自己看小说的视线,不让老师发现;她立课本是为了挡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角度很低,光线很长,照在她的课桌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她把课本立起来,挡住那道光,让她的笔记本处于阴影中,这样她写字的时候就不会被反光刺到眼睛。

      他注意到这个细节是在高二开学的第一周。那天阳光很好,她第一次把课本立起来的时候,他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动作——她的右手从笔记本上移开,握住课本的下沿,把它立起来,然后松手,课本稳稳地立在那里,像一座被精心搭建的微型建筑。他当时觉得这个动作很好看,简单,利落,不拖泥带水。后来他每次看到阳光照在她的桌面上,就会下意识地等待那个动作——她会把课本立起来,挡住光,继续写字。那个动作他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好看。

      他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个动作是她在教室里做过的所有动作中最“她的”一个。接水、写字、翻书、喝水,这些动作每个人都会做,没有什么特别的。但立课本这个动作,不是每个人都会做的。大多数人在阳光刺眼的时候会用手遮一下,或者换个角度坐,或者干脆忍着。只有她会把课本立起来。这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细节,但它是她独有的。就像她鼻尖上的那颗雀斑,就像她校服背后的那个墨水渍,就像她右手中指上的那个茧。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独一无二的、不可复制的她。

      他想,他大概是用余光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地收集起来的。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就像蜘蛛织网,不需要设计图纸,不需要测量距离,不需要计算角度,它自己就知道该在哪里拉线、在哪里打结、在哪里留出空隙。他的余光就是那只蜘蛛,它在他的视网膜和大脑之间织了一张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网,网住每一个关于她的信息,然后把它存进那个只有他自己能打开的博物馆里。

      英语课上,王老师在讲定语从句。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用激光笔点着PPT上的句子,说:“定语从句是高中英语的重点和难点,你们一定要搞清楚关系代词和关系副词的用法。”她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英语老师特有的、字正腔圆的发音方式。陆栖衡在下面听着,做着笔记。他把王老师写在黑板上的例句抄在笔记本上,用红笔圈出了关系代词,在旁边标注了它的语法功能。

      他的余光在看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她在低头写字。她写的不是英语笔记,她在做阅读理解。她面前摊着一本雅思真题集,紫色的封面,上面印着“Cambridge IELTS”几个白色的字。她手里握着一支铅笔,在答题卡上写答案。她的眼睛在文章和题目之间来回移动,速度很快,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落在她需要看的位置上。她的阅读理解速度是他望尘莫及的。他做一篇阅读理解需要十分钟,她大概只需要五分钟。她的英语水平远远超过了他,超过了班上所有人。她考雅思8.5分的时候,他还在为英语月考的阅读理解错题发愁。

      他看着她做题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一种距离感。不是物理上的距离,是能力上的、眼界上的、人生轨迹上的距离。她做的题和他做的题不一样,她看的书和他看的书不一样,她去的远方和他去的远方不一样。他们的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有些东西是从小积累的,是你再怎么拼命也追不上的。她的英语是从幼儿园就开始学的,他的英语是从初中才开始认真学的。她从小就有外教、有原版书、有出国游学的机会,他只有学校发的课本和从网上找的免费资源。她学英语的时候,他在学怎么在公交车上站稳。他们不一样。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他收回余光,低下头,继续做他的英语阅读理解。

      他读到第三篇文章的时候,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她的一个动作——她把笔举到嘴边,用牙齿咬住了笔帽。不是用力地咬,是轻轻地、习惯性地咬,像在咀嚼什么。笔帽是透明的,在她嘴唇之间微微晃动,像一根被叼着的骨头。她的嘴唇很薄,上唇的弧度很优美,像一条被精心画出的抛物线。她的嘴唇上有一点点干皮,大概是秋天太干燥了,没有及时涂润唇膏。他看着她的嘴唇,忽然想起自己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也没有涂润唇膏,嘴唇也干裂了。他和她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嘴唇都干裂了。这个共同点比他们右手中指上的茧更小、更微不足道,但它也是一个连接。一个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只存在于他想象中的连接。他需要这些连接,这些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别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相似之处,是他证明自己和她之间存在某种联系的唯一证据。没有这些连接,他和她之间就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他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个命令:不要再看了。

      但他的眼睛不听。他的余光像一只被训练过的猎犬,不管主人怎么喊它回来,它都死死地追着那个气味不放。他没办法,他控制不了,他的眼睛已经不是他的了。它们属于她,从高一开学第二周的那个下午开始,它们就属于她了。他只是暂时拥有它们的使用权,真正的所有权在她那里。

      地理课上,张老师在讲地球的运动。

      张老师是他们的地理老师,五十多岁的男老师,头发花白,讲课的时候喜欢用肢体语言来演示地球的自转和公转。他站在讲台上,张开双臂,身体倾斜,一边旋转一边说:“地球的自转轴是倾斜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有四季。”他的动作很滑稽,像一只在跳华尔兹的企鹅,全班都笑了。陆栖衡没有笑,不是因为觉得不好笑,是因为他的余光在看她的反应。

      她笑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夸张的笑,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眼睛眯了一下的笑。她的笑容很淡,像一杯被稀释过的茶,只有一点点甜味,但足够了。他在余光里看到那个笑容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因为他觉得她笑起来很好看——当然很好看——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和她共享了一个瞬间。那个瞬间里,她笑了,他看见她笑了。她不知道他看见了她笑,但他看见了。这个“他看见了她笑”的事实,让那个瞬间变得特别,变得只属于他。不是属于他们,是属于他。因为他一个人收藏了这个瞬间。她笑过就忘了,但他不会忘。他会把它存进博物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每天路过的时候看一眼。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地球自转轴倾角为23°26′。”写完以后,他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了她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那个弧度大概是多少度?23°26′?不,比那个小得多。也许只有五度,也许只有三度。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有一天他站在她面前,对她说“你笑起来很好看”,她会怎么回答?她大概会说“谢谢”,然后转过身去,继续做她的事。不会尴尬,不会害羞,不会多想。她只是会礼貌地道谢,然后忘记。因为她不需要他的赞美,她对赞美过敏——不,不是过敏,是免疫。赞美对她来说就像空气,太多了,太常见了,太不值钱了,她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她是年级第一,她每天都能收到无数的赞美——老师的、同学的、家长的。他的那一句,不会在她的赞美海洋里激起任何涟漪。

      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继续听课。

      午饭时间,他端着餐盘走到食堂靠窗的位置坐下。今天的菜是宫保鸡丁、清炒菠菜和米饭。他用筷子夹了一块鸡丁,放进嘴里,嚼了嚼,味道一般,鸡肉有点老,花生有点软。他吃着饭,眼睛看着窗外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她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头发扎成了马尾,发绳是黑色的。她手里拿着一个三明治,正在边走边吃。她走路的速度很快,步伐很大,但不匆忙。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咽下去之后才吃下一口。她的吃相很好,不像他,吃饭的时候狼吞虎咽,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从来不知道食物是什么味道。

      他看着她走过操场,走进教学楼,消失在门洞里。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宫保鸡丁还是那个味道,鸡肉老,花生软。他没有在意,因为他吃的时候在想——她喜欢吃什么?她喜欢甜的还是咸的?喜欢辣的还是不辣的?喜欢中餐还是西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知道她的校服尺码,知道她的笔袋颜色,知道她的课本上的批注习惯。但他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这是一个巨大的空白,一个他没有办法填补的空白。因为她吃饭的时候从来不和人分享她的喜好,她只是安静地吃,吃完了就走。没有人会问她“你喜欢吃什么”,因为没有人需要知道。她也不需要别人知道。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能和她一起吃饭,他会问她:“你喜欢吃什么?”她大概会说:“什么都行。”因为他想象不出她说出任何一个具体菜名的样子。她不是那种会对某种食物有强烈偏好的人。她太理性了,理性到不会被味觉这种低级的感官体验所左右。她吃东西只是为了维持身体的正常运转,不是为了享受。就像她喝水只是为了解渴,不是为了品味。她对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东西都是这种态度——工具性的,功能性的,用完即弃。她唯一投入情感和热情的东西,是建筑,是UCL,是她的梦想。其他的一切,包括食物,包括衣服,包括人际关系,都是工具,都是手段,都不值得她花费太多的心思和精力。包括他,如果她知道了他的存在,他也只会是一个工具——一个同学,一个路人,一个可以被忽略的背景。

      他没有因此感到难过,因为他知道,他不是唯一一个被她工具化的人。她对所有人都这样,对所有事都这样。她的世界里只有她自己和她的梦想,其他的一切都是次要的,都是可以被舍弃的。这是一种孤独,一种他无法想象的、高处不胜寒的孤独。但他觉得,她不会感到孤独。因为她的梦想填满了她的心,就像他的余光填满了他的视野。

      下午的课结束后,他没有马上走。他在教室里多待了一会儿,把今天没做完的数学题做完了,把明天要交的物理作业提前写了一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他一个人了。他站起来,收拾好书包,把椅子推回桌底,走向后门。走到后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空的。她已经走了。

      她的桌上什么都没有——课本收走了,水杯拿走了,笔袋放进了书包。那张黄色的便利贴还贴在桌面的左上角,“UCL”三个字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淡淡的光。他站在后门口,看着那张便利贴,站了几秒钟。然后他转过身,走出教室。

      走廊很长。他走过走廊,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单调的计时工具。他下楼梯,走过一楼大厅,走出教学楼。夕阳在西边的天空燃烧着,把整座校园染成了橙红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他走过操场,走过校门口,走向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他站在公交站台上,从书包侧面抽出英语单词书,翻开到今天要背的那一页。他的眼睛盯着单词,余光在看站台上的人群。他在找什么?他在找她的背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她,他明知道她不会出现在这个公交站台上。她坐地铁回家,不坐公交。但他的余光还是在那里搜索,像一个被设定了自动巡航模式的无人机,在预设的空域里一遍又一遍地扫描,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目标。

      她没有出现。

      717路来了,他上车,刷卡,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窗外的街道和建筑往后倒退。他靠着车窗玻璃,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是她今天在英语课上咬笔帽的画面。她的嘴唇很薄,上唇的弧度很优美。笔帽在她嘴唇之间微微晃动,像一根被叼着的骨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个画面。也许是因为这个画面太日常了,太不经意的,太没有防备了。她咬笔帽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被人看着。她不会想到,在教室的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有一个人在用余光捕捉她的一举一动。她的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被他收藏了,框裱了,挂在博物馆的墙上。

      他不知道这个习惯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也许永远不会。

      也许三年后,他坐在大学的自习室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物理教材,他的余光还是会不自觉地偏向左前方,去寻找一个熟悉的位置。但那里不会有她。那里只有一堵白墙,或者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他的余光会扑一个空,像一个伸出去想握住什么但什么也握不住的手。那时他会想起今天,想起高二的秋天,想起她在英语课上咬笔帽的画面。他可能会笑,也可能会难过,或者两种情绪都有。但现在,他什么情绪都没有。他只是闭着眼睛,靠着车窗,听着车行驶的声音,想象着明天她还会在第二排靠窗,他还会在倒数第二排靠墙。他的余光里,永远有一个位置是留给她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个习惯。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改不掉了。或者说,他没想改过。

      因为那是他和她之间,唯一的联系。

      不是联系,是连接。不是连接,是线。一条他用余光织成的、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线的一端系在她的身上,另一端系在他的心上。她不知道这根线的存在,所以他不会被她扯痛。但他知道,所以他会一直牵着,不让它断。

      车到了城北,他下车,走进小区,上楼,开门。妈妈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嗡嗡声盖过了他的脚步声。他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把书包放在书桌上,坐在椅子上,没有马上做题。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条。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淡黄色的光条。他看着那道光条,想起了她今天立课本的动作。她把课本立在桌面上,挡住阳光,然后继续写字。那个动作他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好看。

      他把书包打开,从最里层抽出那本深蓝色封面的日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他握着笔,想了想,然后写下了一行字:

      “今天她咬了笔帽。嘴唇很薄,上唇的弧度像一条抛物线。”

      他写完了,看着这行字,觉得很好笑。他居然用“抛物线”来形容她的嘴唇。这是一个理科生的本能,用数学语言来描述一切,包括美。他不是故意的,只是他的大脑已经被数学和物理训练成了一个用公式和图形来理解世界的机器。他看到任何东西,都会下意识地分析它的形状、角度、曲率、对称性。他看到她的嘴唇,看到的不是嘴唇,是一条抛物线,一条开口向下的、对称轴垂直于水平面的、顶点在最上方的抛物线。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感到悲哀——他连“美”这种东西都只能用数学语言来表达。

      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回书包最里层。然后他抽出物理练习册,翻开到静电场的那一章,开始做题。他做得很认真,每一道题都仔细读题,仔细画图,仔细计算,仔细检查。他的笔在纸上移动,沙沙沙沙,右手中指上的茧压在笔杆上,硬的,滑的,没有感觉。他做了四十分钟,做完了所有题,全对。他把练习册合上,放到一边,拿出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他背了半个小时,背了三十个单词,默写错了三个,把错的单词抄了十遍,重新背,直到全部记牢。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是城北老小区的灰色楼墙和光秃秃的屋顶。对面的窗户里有人家的灯光,暖黄色的,和他房间里的灯光一样。他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她今天在教室里立课本的动作——她把课本立在桌面上,挡住阳光。那道光被课本挡住了,但她的脸还露在外面。她的脸被阳光照着,白得几乎透明,像一块被雕刻过的玉石。他想,如果他是那道光,他就可以落在她的脸上,不用躲闪,不用隐藏,正大光明地、坦坦荡荡地、理直气壮地,停在她的皮肤上,被她吸收,变成她身体的一部分。

      但他不是光。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位置的人。他只能用余光看她,只能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提心吊胆地,收集关于她的一切。

      他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坐下。他关掉台灯,上床,闭眼。

      黑暗里,他听着窗外的虫鸣声。秋天的虫子叫得没有夏天那么响了,稀稀拉拉的,像一支快要散架的乐队。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睡着了。他梦见了她的余光。不是他用余光看她,是她的余光在看他。她的余光从他的方向掠过,短暂地、不经意地、漫不经心地,落在了他的身上。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虽然只是余光,虽然只是不到一秒的停留,但他的心跳还是加速了,他的脸还是红了,他的手心还是出汗了。他想对她说一句话,但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想对他说什么,但她也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在彼此的余光里,隔着一整个教室,隔着一整个青春,隔着一整条他永远也跨不过去的线。

      然后他醒了。

      闹钟在响。六点整。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的光条。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脸,下床,穿衣,洗漱。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世界和昨天一样——灰色的楼墙,光秃秃的屋顶,电线杆上停着的麻雀,对面的窗户里有人在活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背起书包,走出家门。

      公交站台上,他站在等车的人群中。717路来了,他上车,刷卡,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窗外的街道和建筑往后倒退。他靠着车窗玻璃,闭上了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个梦——她的余光落在他的身上。他在梦里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虽然只是余光,虽然只是不到一秒的停留,但他的心跳还是加速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少。阳光很好。

      他想,今天的阳光会不会很刺眼?她会不会把课本立起来?她会咬笔帽吗?她会笑吗?她会用铅笔在纸上画建筑草图吗?他不知道。但他会去看。用他的眼睛,用他的余光,用他那个永远有一个位置留给她的、不知疲倦的、不知羞耻的、不知悔改的目光。看一整天,看一整年,看到他再也看不见她的那一天。

      车到了学校附近的站,他下车,走过那条种满国槐的街道。树上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他走过校门,走过操场,走向教学楼。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他走过他们,走进教学楼。

      走廊很长。他走过走廊,走过四十七步,走到教室后门,推开门,走进教室。

      她在第二排靠窗,已经在了。透明水杯放在桌角,杯子里装着白开水。课本码在桌面左侧,翻开着。她低着头,正在写什么,笔尖在纸上移动的节奏很快,很稳。她的桌上贴着那张便利贴,黄色的,方形的,上面写着“UCL”,下面画了一条横线。他走到倒数第二排靠墙,放下书包,坐下。他从书包里抽出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第一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落在她的侧脸上,落在她的课本上,落在她握笔的手上。

      他坐在倒数第二排,抬头正好看见那片光。

      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听课。他的余光在看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它永远在那里,永远不离开,永远不休息。上课的时候,下课的时候,走廊里,操场上。他的余光里,永远有一个位置是留给她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个习惯,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改不掉了。或者说,他没想改过。

      因为那是他和她之间,唯一的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