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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雅思的背影 高二的秋天 ...

  •   高二的秋天,北京的空气里开始有了凉意。教室的窗户不再大敞,只留一条缝,让风从窄窄的间隙里挤进来,带着行道树叶子将枯未枯的气味。

      陆栖衡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手里握着一支黑色水笔,面前的草稿纸上写满了物理公式。他在做一道关于电场强度的计算题,三个点电荷在直角三角形的三个顶点上,求斜边中点的合场强。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标出了每个电荷的位置和电量,然后分别计算它们在斜边中点产生的电场强度的大小和方向,最后求矢量和。他算了两遍,两次结果不一样,于是又算了第三遍。第三遍的结果和第一遍相同,他判断第二遍的计算过程中有一个符号错误,于是把第二遍划掉,在第一遍和第三遍的结果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他放下笔,抬起头。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阳光很淡,落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把她的侧脸照成了一种温暖的、透明的颜色。她的头发扎成了马尾,发绳是黑色的,在光线下反着微弱的光。她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平整地贴在脖子上。

      她没有在听课。她在听别的东西。她的耳朵里塞着一副白色的耳机,耳机的线从她的领口垂下来,连接到桌斗里的某个设备上——也许是MP3,也许是手机,也许是录音笔。她的眼睛盯着桌上的一个本子,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她的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在她修长的手指间飞快地旋转,像一个永不停歇的风车。

      他看着她转笔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个词:雅思。

      他是在高一下学期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那天他走过走廊,听见她和同桌在说话,同桌问她暑假有什么计划,她说:“上雅思培训班。”他当时不知道雅思是什么,但记住了这两个字。回到座位以后,他用手机查了一下——雅思,国际英语语言测试系统,全称International English Language Testing System,是全球最受欢迎的英语水平考试之一,主要面向计划去英语国家留学或移民的人士。考试分为听力、阅读、写作、口语四个部分,满分九分,成绩有效期为两年。

      她还不到十七岁,已经在为出国做准备了。她的人生不是一条被铺好的路,她的人生是她自己设计图纸、自己打地基、自己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大楼。她不需要任何人来帮她规划,她自己就是最好的规划师。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从那天起,他开始留意一切和雅思有关的信息。

      他知道了雅思考试每年有几十个考试日期,在全国几十个城市设有考点。他知道了雅思的听力部分有四十道题,时长三十分钟,播放的录音包括对话、独白、学术讲座等多种形式,口音涵盖英式、美式、澳式等多种变体。他知道了雅思的阅读部分有三篇文章,每篇大约一千词,题材涵盖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人文艺术等各个领域,需要考生在一小时内完成四十道题目。他知道了雅思的写作部分有两篇作文,一篇是图表描述,一篇是议论文,要求考生在一小时内完成至少四百字的写作。他知道了雅思的口语部分是一对一的面试,时长十五分钟左右,分为三个部分:自我介绍、主题陈述、深入讨论。

      他知道了这些,但这些知识对他没有任何用处。他不考雅思,不出国,不需要证明自己的英语水平。他查这些信息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为了能理解她在做什么,为了能想象她在听什么,为了能在心里离她近一点。他把这些关于雅思的信息存进了他的博物馆,放在和她有关的展区,紧挨着她的透明玻璃杯和深蓝色笔袋。

      现在,高二的秋天,她开始准备雅思了。课间的时候,她会戴上耳机练听力,手里转着笔,偶尔皱眉,偶尔在纸上快速记几个词。她听得很认真,不像其他同学那样一边听一边做别的事。她只听听力,不做别的。她会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里传来的那些声音上,像一台被调到了特定频率的收音机,只接收那个频道的信息,屏蔽一切干扰。

      他不知道她在听什么。也许是两个学生在讨论如何预订酒店,也许是一个教授在讲解某种植物的生长周期,也许是一段关于某个历史事件的广播节目,也许是某个专家在评论某种社会现象。他不知道那些声音是什么,但知道那些声音会把她带到一个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他,从来没有。那个地方叫伦敦,叫UCL,叫巴特莱特建筑学院。那个地方的建筑和他见过的所有建筑都不一样,有尖顶,有飞扶壁,有彩色玻璃窗,有他不知道名字的风格和流派。那个地方的语言和他学过的英语不一样,有口音,有俚语,有他听不懂的表达方式。那个地方的人和他不一样,他们和她一样,都是要去远方的人。他挤不进去,也没有资格挤进去。

      他只是一条被她留在身后的河。

      同桌是一个扎着彩色发绳的女生,圆脸,戴眼镜,性格开朗,喜欢聊天。她经常在课间转过头来和苏予诺说话,问她题目,聊八卦,分享零食。苏予诺会回应她,但回应得很简短,不敷衍,也不热情。她不是那种会主动发起对话的人,但她会回应。她的回应总是恰到好处——不会太冷淡让对方觉得被拒绝,也不会太热情让对方产生误解。她有一种天赋,一种能让人感到舒适但同时又保持距离的天赋。她的同桌显然很喜欢她,总是找她说话,而她也总是礼貌地回应,面带微笑,语气平和。

      课间的时候,同桌又转过头来,看见她在听听力,就拍了拍她的肩膀,等她摘下耳机,同桌说:“苏予诺,你又在练听力啊?雅思难吗?”

      她把耳机从耳朵里取出来,挂在脖子上,黑色的耳塞垂在锁骨的位置,像两颗小小的、圆润的果实。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喝了一口水,然后说:“还行,主要是听力需要适应。”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课间里,他的耳朵自动过滤了所有的干扰,只留下了她的声音。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能力,也许是他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把她的声音刻进了自己的听觉皮层,以至于不管周围有多少噪音,只要她一开口,他的大脑就会自动锁定她的声波频率,将她的声音从背景噪声中提取出来,放大,增强,解码,然后存进记忆里。

      同桌又问:“你想去哪所大学?”

      她说:“UCL。”

      那两个字——“UCL”——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激动,不是紧张,是那种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感觉。像一枚钉子,被人用锤子狠狠地敲进了他的心里。不是疼,是麻。整颗心脏都麻了,血液流不过去,氧气送不过去,大脑短暂地空白了零点几秒。然后在那个空白的间隙里,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她的声音,是他自己的。那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回荡,像一个被关在密闭房间里的回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三个字母——U,C,L。UCL。伦敦大学学院。

      她要去的地方。

      她要去的地方,比他想象的更远。

      他没去过伦敦,不知道伦敦长什么样。他只在电视里、电影里、英语课本里见过伦敦。伦敦有泰晤士河,有伦敦塔桥,有大本钟,有伦敦眼,有红色的双层巴士和黑色的出租车。伦敦的天气多雨,伦敦的人喜欢喝红茶,伦敦的地铁是世界上第一条地铁。这些都是他从书上、网上、别人嘴里拼凑出来的碎片。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模糊的、不确定的、充满想象成分的伦敦画像。他不知道真正的伦敦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她要去那里。她会坐在伦敦的某间教室里,听教授讲建筑史。她会走在伦敦的某条街道上,看那些他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古老建筑。她会在伦敦的某个咖啡馆里,和一个他永远也不会认识的人聊天。她会有一个新的生活,一个完整的、自足的、不需要他的新生活。

      而她现在的这些——教室里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透明水杯里的柠檬水,课本上的建筑草图,便利贴上的“UCL”——都只是那个新生活的序章。序章结束以后,正文就会开始,而正文里不会有他。他从头到尾都不在,连脚注都不是,连标点符号都不是。他只是在序章的边缘,用余光看了几眼的人。

      她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没有兴奋,没有自豪,没有那种“我要去全世界最好的建筑学院了”的张扬。她只是说出了事实,一个她早就确定了的、正在一步一步实现的事实。UCL不是她的梦想,是她的计划。梦想是虚无缥缈的、可能实现的、也可能实现不了的东西;计划是确定的、可执行的、一定会完成的东西。她不做梦,她只做计划。然后把计划变成现实。就像她现在坐在第二排靠窗,明年她就会坐在UCL的教室里。中间没有“如果”,没有“也许”,没有“万一”。只有一条清晰的、笔直的、没有任何岔路的线。那条线的起点是她,终点是UCL。

      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手里握着笔,笔尖点在草稿纸上,久久没有移动。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纸上洇开,形成一个深蓝色的、边缘模糊的圆点。他看着那个圆点,发现它在慢慢变大,像一个正在膨胀的宇宙。他想,如果这个圆点继续膨胀下去,它会吞噬整张草稿纸,吞噬他的笔记本,吞噬他的书桌,吞噬他的房间,吞噬他整个人。它会把他吞进去,然后消失,不留任何痕迹。就像她在他的生命里的存在一样——一个会膨胀的、会吞噬一切的、然后突然消失的圆点。

      “你们在说什么?UCL?”坐在同桌前面的一个男生转过头来,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一种“我也知道这个学校”的表情。

      “对,UCL,伦敦大学学院。”同桌说,“苏予诺想去的学校。”

      “哇,厉害。那学校世界排名很靠前吧?”

      “好像是前十。”同桌说。

      “不是前十,”苏予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是前八。”

      前八。世界排名前八。比他在查资料时看到的“前十”更精确,也更遥远。她不仅知道UCL,她还知道UCL的世界排名。她不仅知道排名,她还知道具体的数字。八。不是“大概前十”,不是“应该不错”,是八。她知道的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她的雅思成绩是8.5,不是“八分多”。她的预科均分要求是90%,不是“九十分左右”。她的人生是由精确的数字构成的,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她对目标的绝对掌控。而他的人生,是由模糊的、不确定的、充满变量的东西构成的。他不知道自己的高考能考多少分,不知道自己的竞赛能不能拿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清华。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在黑暗中摸索,用指尖试探前方的路,走一步算一步,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继续走。

      她不摸索。她看得见。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她自己发出的光。那束光照亮了她脚下的路,也让他看见了她的背影。但那是她的光,不是他的。他只是在别人的光里借路的人。借了快两年了,不知道还要借多久。

      上课铃响了。她戴上耳机,继续听听力。她的表情很专注,从不出神。她的眼睛盯着桌上的雅思真题集,眉毛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偶尔在纸上快速记几个词。她的笔在纸上移动,沙沙沙沙,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他开始想象她耳机里的声音。

      也许是两个学生在讨论如何预订酒店。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英式口音,语速中等,发音清晰。男生说:“I'd like to book a double room for two nights.”女生说:“Would you like a room with a view?”男生说:“Yes, please. How much is it?”女生说:“It's eighty pounds per night.”男生说:“That's a bit expensive. Do you have any cheaper rooms?”女生说:“We have a standard double room for sixty pounds per night, but it doesn't have a view.”男生说:“That's fine. I'll take the standard double room.”他想象着这段对话,想象着她的耳朵里正播放着这样的声音,想象着她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下关键词——double room, two nights, sixty pounds, no view。他想象着她听完了这段对话,然后在答题卡上写下答案。他想象着她检查了一遍答案,然后翻到下一页,准备听下一段录音。他想象着这一切,但他知道,他的想象和真实之间隔着一条他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因为他的想象是基于他的英语水平和生活经验的,而她的听力是基于她的英语水平和生活经验的。他的英语水平和生活经验,和她不在一个量级上。

      放学以后,他没有马上回家。他走到校门口的一家书店,推开门,走进去。书店不大,只有两排书架和一个收银台。书架上摆满了教辅资料、课外读物和文具。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找到了外语学习区。那里摆着各种英语学习书籍——单词书、语法书、真题集、模拟卷、听力训练、口语教程。他的目光在书脊上扫过,然后停在一本书上。紫色的封面,上面印着“Cambridge IELTS”几个白色的字。雅思真题集。和她桌上那本一样。

      他把那本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开。第一页是雅思考试的介绍,他读了一遍。第二页是听力部分的样题,他读了一遍题目。第三页是阅读部分的第一篇文章,关于某种濒危动物的保护,他读了三段,没完全读懂。他把书合上,看了看封底的定价。一百二十八元。不便宜。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里面有妈妈给的零花钱和这个月省下来的餐费,加起来大概两百块。买这本书需要花掉他一大半的零花钱,而他不会考雅思,不需要这本书。它对他的学习没有任何帮助,对他的高考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想有一本和她一样书。一本她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无数次翻过、在页边写下过批注的书。一本承载着她的目光、她的体温、她的笔迹的书。一本他可以放在书包里,在课间的时候拿出来,翻开,假装在读,但其实是在想象她读这本书的样子的书。

      他把书放回去了。

      不是因为没有钱。是因为他不想让自己变得那么可悲。她有一本雅思真题集,他也去买一本,假装自己和她有某种共同点——这不是连接,这是自欺欺人。一本书不能连接两个人,一个共同的目标才能连接两个人。他们之间没有共同的目标。她的目标是UCL,他的目标是清华。这两所学校在地球上隔着一万多公里,在排名上隔着几十个位次,在人生轨迹上隔着整个青春的宽度。

      他走出书店,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北京的秋天,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某种被稀释了很多遍的思念。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向公交站台。717路来了,他上车,刷卡,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窗外的街道和建筑往后倒退。他靠着车窗玻璃,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还是她说的那两个字:“UCL。”那两个字在她的嘴里,像两颗被精心打磨过的宝石,圆润,光滑,闪闪发光。她从嘴里吐出它们的时候,它们在空中飞了一会儿,然后钻进了他的耳朵里,顺着耳道往下走,走到他的心里,在那里安了家。它们和她的透明玻璃杯、深蓝色笔袋、工整字迹、建筑草图、便利贴上的横线挤在一起,把他的心塞得满满的,像一个快要溢出来的箱子。他关上箱子的盖子,用力压了压,把那些东西压紧,然后坐上去,不让盖子弹开。

      他不想让它们溢出来。

      车到了城北,他下车,走进小区,上楼,开门。妈妈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嗡嗡声盖过了他的脚步声。他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把书包放在书桌上,坐在椅子上,没有马上做题。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路灯还没亮,天花板上没有光条。

      他在想一件事。他以后也会买一本雅思单词书。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出国,不是为了任何实际的目的。他只是想翻一翻。翻一翻,看看里面有什么单词,看看那些单词他认识几个,看看那些单词能不能把他带到一个离她近一点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去买,也许不会。但他想。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坐直身体,从书包里抽出物理练习册,开始做题。静电场,电势差与电场强度的关系。他做了四十分钟,做了十几道题,全对。他把练习册合上,放到一边,拿出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高二的英语单词,他已经背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是难记的、拼写复杂的、用法灵活的词。他一页一页地背,一个一个地记,一遍一遍地默写。背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凉意从喉咙滑下去,顺着食道往下走,走到胃里,胃微微缩了一下。他放下水杯,继续背单词。

      那天晚上,他背完了当天的单词任务,又额外多背了二十个。不是因为勤奋,是因为他不想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响起那两个字——“UCL”——然后他就会开始想她,想她今天戴着白色耳机听听力的样子,想她转笔的样子,想她皱眉的样子,想她在纸上快速记词的样子。他就会睡不着。所以他继续背,背到眼皮打架,背到脑子里的单词变成模糊的、重叠的、分不清是哪个词的程度。然后他关掉台灯,上床,闭眼。

      黑暗里,他还是听见了那两个字:“UCL。”

      它们在黑暗中飘着,像两盏小小的、发光的灯笼,在他的脑海里晃来晃去。他伸出手想去抓住它们,但手指穿过了它们,什么都没抓住。它们不是实体,它们是声音,是记忆,是他在心里给自己画的饼。他抓不住它们,就像他抓不住她一样。

      他在黑暗里笑了笑。不是开心的笑,是自嘲的笑。他对自己说:陆栖衡,你在干什么?你连雅思是什么都搞不清楚,就在那里想她的雅思。你在操场上跑一千米都喘,就在那里想她去UCL。你连和她说话都不敢,就在那里想她的未来。你的未来在哪里?在城北的老小区里,在这张书桌前,在这盏用黑色电工胶布缠了两圈的旧台灯下。你连北京都没出过,就在那里想伦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棉的,软软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他把自己从那些念头里拉出来,告诉自己:明天还有物理课,要讲电势能,把课本预习一下,把课后题做一遍。明天还有数学课,要讲正弦定理的应用,把例题看一遍,把公式背熟。明天还有英语课,要讲定语从句的关系副词,把笔记整理一下,把错题重新做一遍。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时间想她。他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想她上。她的时间是用来考雅思、去UCL、学建筑的。他的时间是用来考清华、学物理、离开城北的。他们都在自己的轨道上,他不应该分心去看她的轨道,他应该专心跑自己的那条路。

      但他做不到。就像地心引力,你知道它存在,你知道它会把所有东西都拉向地面,但你无法摆脱它。她就是他心里的地心引力。他越是想逃,越是逃不掉。

      第二天,他走进教室,在座位上坐下。她已经在第二排靠窗了。透明水杯放在桌角,杯子里装着白开水。课本码在桌面左侧,翻开着。她低着头,正在写什么。他的余光扫过她的桌面,看见了那本雅思真题集。紫色的封面,放在课本的右边,翻开着,书脊上有深深的折痕。那本书被翻过很多遍了。书脊的折痕从封面延伸到封底,一条一条的,像被反复折叠过的纸张的皱纹。每一道折痕都代表着她翻阅那本书的次数。也许五十次,也许一百次。她每翻一次,折痕就深一点。等到那本书被翻烂了,她的雅思成绩也就出来了。8.5分。她会在成绩单上看到那个数字,然后微微一笑,或者什么表情都没有,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夹进课本里,像她对待所有成绩单一样。然后她会继续她的计划,一步一个脚印,不偏不倚,不紧不慢。

      他低下头,从书包里抽出课本。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一个很蠢的主意。他要买一本雅思单词书。不是和她一样的真题集,是单词书。他不需要真题集,因为他不会做题。他只需要单词书,翻一翻,看看里面有什么单词。他可以把那些单词背下来,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知道她在学什么。她的雅思单词书里有很多他不认识的单词。他可以去认识它们,一个一个地认识,像认识新朋友一样。他不知道这个主意有什么意义,但他决定去做。他想更靠近她一点点。不是物理上的,是心理上的。他想知道她在学什么,想理解她在理解什么,想感受她在感受什么。他想通过那本单词书,穿过半个北京城,穿过她耳机里的那些英式口音的对话,穿过那堵挡在他和她之间的墙,哪怕只是把耳朵贴在墙上,听见墙那边隐隐约约的声音,他也愿意。

      周末,他去了那家书店。

      还是那家店,还是那个外语学习区。他在书架上找了一会儿,找到了雅思单词书。有好几个版本,不同出版社,不同封面,不同厚度。他一本一本地拿起来,翻一翻,看看里面的排版和内容。有一本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地球仪。有一本封面是绿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猫头鹰。有一本封面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问号。他选了一本最薄的,不是因为内容少,是因为便宜。他看了看封底的定价,五十八元。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里面有六十元。他拿着那本书走到收银台,递给收银员。收银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生,扫了一下书的条码,说:“五十八。”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和一张十块,递给她。她找了两个硬币,他接过硬币,放进钱包里,把书夹在胳膊下面,走出书店。

      回到家,他把书包放在书桌上,从里面拿出那本雅思单词书。书的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地球仪。地球仪上标着几个国家的名字——英国、美国、澳大利亚、加拿大。他用手指摸了摸地球仪的图案,光滑的,冰凉的,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石头。他翻开第一页,第一页是序言,介绍了雅思考试的概况和这本单词书的使用方法。他读了一遍,没记住什么。第二页是单词列表,从A开始。abandon,abandon,abandon。他背过这个单词,在高一的英语课本上。他记得它的意思是“放弃”。他以前背这个单词的时候,没有任何感觉。现在他看到这个单词,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放弃。他应该放弃吗?放弃看她,放弃想她,放弃在他心里为她建博物馆?他不知道。也许应该,也许不应该。也许没有“应该”或“不应该”,只有“能”或“不能”。他能放弃吗?不能。他试过,失败了。

      他翻开第二页,继续往下看。

      他认识前面的几个词——ability,able,abnormal,aboard,abolish,abortion,about,above,abroad,absence。他从“abroad”这个词停下来。abroad,在国外,到国外。她的目标。她的目的地。她要去abroad,他在home。home是一个四边形的、狭小的、放了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几乎转不开身的房间。home是妈妈煮的小米粥和爸爸周末骑电动车送他去补习班时被风吹红的耳朵。home是城北的老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换了新的,亮得刺眼。home是北京,是他的起点,也许也是他的终点。她的home是UCL,是伦敦,是巴特莱特建筑学院。他的home是这里,是这个他正在努力离开但不知道能不能离开的地方。他们在同一个home——北京,待了不到两年,然后她就会离开,去她的new home。而他,也许还会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没有她的地方。

      他继续往下翻。

      abroad后面是abrupt,absent-minded,absolute,absorb,abstract,absurd,abundance,abundant,abuse,academic。他看到了academic这个词,学术的。她的学术能力是他望尘莫及的。她的成绩,她的竞赛,她的雅思,她的申请材料,一切都很学术。她天生就是做学术的人。她的大脑是一台精密的学术机器,从不卡顿,从不死机,从不输出错误的结果。而他的大脑,只是一台普通的、性能中等的、偶尔会卡顿的电脑。他可以用它来写文档、做表格、浏览网页,但运行不了她那种大型软件。他跑不动她的程序。

      他继续翻。翻到C的时候,他看到了Cambridge。剑桥,剑桥大学。和UCL一样,在英国。他不知道UCL和剑桥哪个更好,但知道它们都很远。远到他在地图上用手指量了一下,从北京到伦敦,直线距离八千多公里。八千多公里。他用尺子量了一下地图上的比例尺,一厘米代表一百公里。八千多公里,在地图上是八十多厘米。他的尺子是二十厘米的,需要量四次。他在心里量了四次,然后把手收回来。八千多公里。不是靠努力就能跨越的距离。不是靠一张机票就能跨越的距离——机票可以跨越物理距离,但跨越不了她和他的世界之间的那条鸿沟。那条鸿沟不是八千多公里,是她在城东的豪宅区长大、他在城北的老小区长大,是她的父母是企业高管和大学教授、他的父母是企业基层员工和超市收银员,是她从幼儿园就开始学英语、他初中才开始接触二十六个字母。这些差距不是地理上的,是阶层上的,是根深蒂固的、几乎无法改变的。

      他合上那本单词书。翻了十几页,没记住几个单词。不是记不住,是不想记。因为每记住一个单词,他就会想起她,想起她要去的地方,想起他永远到不了的地方。这本单词书不是他的学习资料,是他的自虐工具。他翻开它,一页一页地看,一字一字地读,不是想学英语,是想感受疼痛。那种知道自己永远追不上她的疼痛。那种明明知道答案却不甘心承认的疼痛。他把单词书放在书桌的角落里,和那本《西方建筑史》放在一起。两本他读不懂的书,两本他不需要读的书,两本他只因为她就买下来的书。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两本书,看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淡黄色的光条。他看着那道光条,想起了她的耳机线。白色的,从她的领口垂下来,连接到桌斗里的设备上。那根线很细,很软,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她戴上耳机的时候,世界就和她隔绝了。她和那些英式口音的声音在一起,和那些关于预订酒店、关于植物生长周期、关于历史事件的声音在一起。她的世界里只有她和那些声音,没有别人。没有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城北老小区的灰色楼墙和光秃秃的屋顶。对面的窗户里有人家的灯光,暖黄色的,和他房间里的灯光一样。他看着那些灯光,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冲动。他想对那扇窗户里的人喊:“你们知道UCL吗?你们知道伦敦吗?你们知道一个人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而另一个人只能站在原地看她走远的感觉吗?”

      他没有喊。他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坐下来。他翻开物理练习册,继续做题。

      那天晚上,他做完了静电场那一章的所有练习题,做了四十分钟,全对。他把练习册合上,放到一边,拿出数学课本,开始预习明天的内容。正弦定理的应用,测量高度。他看了一遍例题,觉得不难,就把课后题做了一遍。做完以后对答案,全对。他把课本合上,放到一边,拿出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他背了半小时,背了三十个单词,默写错了两个,把错的单词抄了十遍,重新背,直到全部记牢。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把那本雅思单词书从书桌的角落里拿过来。他翻开第一页,从第一个单词开始背。abandon,放弃。abandon,放弃。abandon,放弃。他默念了三遍,然后在草稿纸上写了五遍。写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停下来。他在想:他应该放弃吗?放弃看她,放弃想她,放弃在她身后永远追不上的奔跑?

      他把单词书合上,放回角落。

      他关掉台灯,上床,闭眼。黑暗里,他听着窗外的风声。秋天的风比夏天的凉,吹得窗户框框响。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薄的,还没换冬被,盖在身上有点凉。他蜷缩成一团,用手抱住自己的膝盖。他想起今天在学校的时候,她摘下耳机和同桌说话的瞬间。她说“UCL”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不是兴奋,是笃定。她早就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那个地方很远,比他想象的更远。远到他在地图上用手指量了四次,远到他读完了一本雅思单词书还是无法想象,远到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她的背影在视野尽头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然后消失。

      他不会追上去。

      因为他知道,她不需要他追。她的路她自己走,她的风景她自己看,她的未来她自己创造。他只是一个站在路边的人,在她经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跨越了整个高中。那一眼也很短,短到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UCL。”

      那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很轻,像一片羽毛从空中飘落。没有重量,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意义。它只是一个地名,一个他永远不会去的地方。

      但他记住了它。

      就像他记住了她的名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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