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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分科同班 八月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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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最后一天,北京还泡在暑气里。
陆栖衡站在镜子前,把校服的领子翻好。这件校服还是高一那件,深蓝色的衬衫洗了无数遍,领口的布料已经有些发白,边角起了细细的毛球。他用手把毛球揪掉,又拉了拉袖口,确保每一处都平整妥帖。镜子是走廊尽头那面老旧的方形壁镜,边角的银层剥落了大半,映出的人影带着一圈模糊的光晕。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头发刚剪过,露出干净的额头;下颌线比一年前分明了一些,少年的单薄里开始长出青年的棱角;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那是暑假两个月熬夜做题留下的痕迹,怎么也消不掉。
他转过身,背起书包,走出家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换了新的,特别灵敏,他脚步一响就亮了。暖黄色的光照亮每一级台阶,他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着急,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隐隐的期待。他不想给它命名,不想承认它的存在,但它就在那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想要飞出来。
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都是返校的学生。有人背着画板,有人拎着乐器盒,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和他一样,只背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717路来了,人群涌上去,他被挤在中间,书包带子被后面的人拽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把书包往怀里拢了拢,跟着人群挤上车。车厢里全是人,他站在后门附近,一手拉着吊环,一手护着书包,身体随着车的晃动微微摇摆。窗外的街道和建筑往后倒退,行道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那是秋天悄悄靠近的信号。
他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在想一件事——文理分科。
高一的最后一个月,学校发了文理分科的意向表。他在“理科”那一栏打了勾,又在下面的选科栏里填了“物化地”。物理、化学、地理。这是他最擅长的三门课,也是他未来高考的目标组合。他把表交上去的时候,心里有一点忐忑——他不知道她会选什么。她应该也会选理科,她是年级第一,理科成绩顶尖,没有理由选文科。但选科组合呢?物化生?物化地?物化政?他不知道。他希望她选物化地。不是因为物化地能让他离她更近,是因为物化地是他的组合,他自私地希望他们能在同一个班上。
这是他能想到的,离她最近的距离。不是同桌,不是前后桌,只是同一个班。同一个教室,同一个老师,同一套课表。每天坐在同一片屋檐下,听同一个人的声音,看同一块黑板的板书。这不需要勇气,不需要表白,不需要她的回应。只需要一张分科意向表上的一个勾。
现在,他站在公交车上,手里拉着吊环,心里那只鸟扑棱得更厉害了。他深吸一口气,把它压下去。
车到了学校附近的站,他下车,走过那条种满国槐的街道。树上的叶子还是绿的,但阳光已经不像夏天那样毒辣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种柔和的、让人放松的温度。他走过校门,走过操场,走向教学楼。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新学期的第一天,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教学楼大厅里贴着分班名单。他走过去,站在公告栏前,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高二(一)班,物化地。他的目光从自己的名字往上移,找到了她。苏予诺,高二(一)班,物化地。
同一个班。
她选了物化地。和他一样的组合,同一个班。
他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两个字——“一班”,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里冲击,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头。他的脸没有红,手心没有出汗,嘴唇没有发抖。他控制住了自己。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心里,压在最深的地方,用那个无形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新教室。
高二(一)班的教室在四楼,和高一(一)班同一层,只是隔了两个教室。他走到教室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收拾东西,有的在发呆。他在人群中搜索,视线越过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第二排靠窗。她在那里。
她比他早到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不是校服,是私服。领口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系得很整齐,蝴蝶结的两个翅膀对称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她的头发扎成了马尾,发绳是黑色的,在白色的衬衫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她的桌上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水杯,不是高一那个玻璃杯了,但新杯子也是透明的,也能看见里面装的水。杯子里装着柠檬水,淡黄色的液体里有几片柠檬沉在杯底,柠檬片的边缘切得很薄,透过玻璃能看到对面的课本。
她的桌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黄色的,方形,贴在桌面的左上角。上面写着三个字母:UCL。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着一行小字,他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他的视力很好,但距离太远了,从教室门口到第二排靠窗,隔着好几排桌椅和半个教室的空气,他看不清那行小字。但他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UCL的申请截止日期,也许是雅思的目标分数,也许是一句鼓励自己的话。不管是什么,那三个字母已经说明了一切。UCL是她的目的地,是她从高一就开始奔赴的远方。
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张便利贴,站了两秒钟。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后门。
他习惯走后门。不是因为前门会经过她的座位——经过她的座位也没什么,她不会抬头看他,她不会知道他是谁。但他还是走后门,因为后门更近,因为后门的走廊更安静,因为他不需要从人群中穿过去。他走到后门,推开门,走进教室。
新教室的座位还没有排。班主任说座位表会在下午贴出来,今天先随便坐。他扫了一眼教室,找到自己习惯的位置——倒数第二排,靠墙。倒数第二排,不是最后一排。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已经有人坐了,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戴着耳机,低着头在玩手机。他坐到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
这个位置和最后一排靠墙差不多。抬头能看见第二排靠窗,能看见她的侧脸,能看见阳光落在她的课本上。距离没有变,角度没有变,什么都沒有变。一年过去了,他还是坐在靠墙的位置,她还是坐在靠窗的第二排。他还是能看见她的侧脸,还是不会走过去。
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按照课表顺序排列在桌角。数学、物理、化学、英语、语文。他的手指从书脊上滑过,停了一下,然后抽出了数学课本。他翻开第一页,看着上面的公式和例题,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那些公式,他的脑子里在回放刚才在公告栏前看到的那两个字——“一班”。同一个班。他和她,又会在同一个屋檐下待一年。高二这一年,他会在倒数第二排靠墙,她会在第二排靠窗。他会在早读的时候听见她念课文的声音,会在上课的时候看见她低头的侧脸,会在午休的时候看见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的样子。他会继续“注意”她,继续“恰好”看见她,继续在日记本上画那些莫名其妙的线。一年。又一年。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在找座位,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交换暑假的见闻。教室里的声音从低到高,从稀疏到密集,像一个正在被调频的收音机,慢慢找到了那个嘈杂的、热闹的、充满生机的频率。陆栖衡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安静地翻着数学课本。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人来找他说话。林远舟选了物化生,和他不同班了。他的新同桌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生,圆脸,戴眼镜,扎着马尾,但发绳是彩色的,花花绿绿的,和她不一样。他看了那个女生一眼,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继续看课本。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走进教室,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姓李,教数学,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扎在深色的西裤里,皮带扣锃亮。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然后用一种沉稳的、带一点沙哑的声音说:“同学们好,我是你们高二的班主任,我姓李。欢迎大家来到高二(一)班。”
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李老师接着说:“高二是关键的一年,大家要收心了。高一的成绩只代表过去,高二才是决定高考走向的关键阶段。这一年,你们的课程会变难,考试会变多,压力会变大。我希望大家能够调整好心态,尽快进入状态。”
李老师在讲台上说着,陆栖衡在下面听着。他的眼睛看着李老师,但他的余光,他那不听话的、永远忠诚于她的余光,已经自动锁定了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她坐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右手握着笔,笔尖点在笔记本上。她的头微微偏向黑板的方向,马尾随着她轻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鼻子很挺,下巴很尖,耳朵很白。她听得很认真,不像其他同学那样东张西望、交头接耳、在下面偷偷玩手机。她坐得端端正正的,像一个被精心摆放的、精致的、易碎的瓷器。
他看着她的后脑勺,忽然想起李老师刚才说的那句话:“高二是关键的一年,大家要收心了。”她在听他说话,她在认真听他说话。她的眼睛看着李老师,她的耳朵听着李老师的声音,她的大脑在处理李老师传递的信息。她不需要收心,因为她的心从来没有散过。她一直都在轨道上,从高一的第一天开始,她就以最快的速度、最稳的姿态、最精准的节奏,沿着自己设定好的轨道向前飞奔。她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她要努力,不需要任何人督促她要收心。她自己是自己的发动机,自己是自己的方向盘,自己是自己的刹车。她掌控着自己的一切,精确到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瞬间。她的心不用收,它从来就没离开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数学课本。课本翻开第一页,第一章:解三角形。他用红笔在标题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页边写下了今天的日期。九月一日。新学期,新教室,新老师,新同学。新的开始。但他和她之间,没有任何新的开始。她还是她,他还是他。她在第二排靠窗,他在倒数第二排靠墙。她不知道他,他看着她。这和三六五天前,没有任何区别。
他做不出任何改变。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不能。他不能走到她面前说“你好,我叫陆栖衡”,因为她会礼貌地回应“你好”,然后转身继续做她的事。她不会记住他的名字,不会记住他的脸,不会记住这个“你好”。他不能坐到她旁边,因为她的旁边永远有人。永远有同学围着她,问她题目,和她讨论问题,和她聊天。他挤不进去,也没有资格挤进去。他不能给她写信、发消息、打电话,因为他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就算有,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我喜欢你”?太早了。“我想认识你”?太刻意了。“你今天穿的白衬衫很好看”?太轻浮了。他什么都说不出口。他只能看着,从远处,从靠墙的位置,从最后一排,隔着整个教室的空气,看着她。
开学第一节课是数学。李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了“解三角形”三个大字,然后开始讲正弦定理和余弦定理的应用。这些内容陆栖衡在暑假已经预习过了,他听得不费力,甚至觉得有点简单。他一边听一边做笔记,把李老师写在黑板上的例题和解题步骤抄在笔记本上。他的笔在纸上移动,沙沙沙沙,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在地上摩擦的声音。他抄到第三道例题的时候,走神了。不是故意的,是他的眼睛自己跑出去的。他的视线从笔记本上抬起,越过前面同学的头顶,穿过几排座位之间的缝隙,落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她在低头写字。她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速度很快但节奏很稳,像一台精密的打印机。她的头微微偏左,因为她用右手写字,身体会自然向□□斜,头会微微左偏以保持视线垂直于纸面。这个姿势他从高一第一天就开始看,看到现在,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弧度、每一根碎发的走向,都已经刻进了他的视网膜。她今天写的字是什么?数学笔记?物理作业?还是那本英文原版书?他不知道。他只能看见她低着的头、握笔的手、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的发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九月的阳光已经没有那么烈了,斜斜地从南边的窗户射进来,角度很低,光线很长,在教室的地面上投下一片巨大的平行四边形。她的座位正好在那片光的边缘,阳光落在她的右肩和右侧的桌面上,把她的白衬衫照成了一种温暖的、近乎透明的颜色,把她的马尾照成了深棕色,每一根发丝都在光里闪闪发亮。光落在她的课本上,纸面反光,她的笔尖在反光中移动,像在光里写字。
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把目光移回黑板。李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例题,求三角形ABC的面积,已知a=5,b=7,∠C=60°。这道题很简单,用公式S=1/2ab sinC就能算出来。他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答案,然后抬起头,继续听李老师讲下一道题。
下课铃响了。李老师收拾好教案,走出教室。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跑去接水,有人围在一起聊天。陆栖衡没有动,他坐在座位上,把刚才记的笔记重新看了一遍,把没写全的地方补上,把不确定的地方用铅笔圈出来。补完笔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她在座位上,正在整理桌面。她把课本摞整齐,把笔记本合上,把笔袋拉上拉链。她的笔袋换了,不是高一那个深蓝色的帆布笔袋了。新笔袋也是深蓝色的,但不是帆布的,是皮的,深蓝色的皮质表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拉链是金色的,拉链头是一个小小的金色圆环,圆环上系着一根深蓝色的细绳。笔袋的形状是长方形的,看起来比高一那个大一些,也高级一些。他把目光从笔袋移到她的手上。她的手还是那样,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右手的中指上有一个小小的茧,握笔磨出来的,和他右手中指上的那个茧在同一个位置。他看着她手上的茧,忽然觉得,他们之间有一个共同点。她和他的右手中指上都有一个茧。都是握笔磨出来的,都是在无数个日日夜夜的书写中慢慢形成的。他们手上的茧是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形状、一样的大小吗?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这个小小的共同点,让他和她之间多了一点什么。不是距离缩短了,而是他的心里多了一个可以和她连接的点。这个点很小,小到几乎不存在,但它是真实的。它不是一个比喻,不是一个象征,不是一个他画在日记本上的线。它是一个物理的、真实的、可以被触摸的存在。她的右手中指上有茧,他的右手中指上也有茧。他们握笔的方式也许不同,他们写的字也许不同,他们的人生也许完全不同。但茧是一样的。
她站起来,拿起水杯,走向饮水机。透明水杯,柠檬水,几片柠檬沉在杯底。她走到饮水机前,打开盖子,把杯子放在出水口下面,按下按键。水哗哗地流出来,淡黄色的柠檬水被新加的白开水稀释,颜色变浅了,柠檬片在翻涌的水流中上下翻滚,像两条被困在玻璃杯里的小鱼。她接满水,盖上盖子,转身,走回座位。十五秒。和以前一样。
他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然后低下头,从书包里抽出物理课本。翻开第一章:静电场。这是他在暑假预习过的内容,今天正式上课,他要再听一遍,把之前没弄懂的地方弄懂,把之前记住但没理解的内容理解透。他翻开笔记本,在页眉写下“静电场”三个字,然后开始预习今天要讲的内容。
上午的课很平常。数学、物理、英语、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他在下面听,偶尔走神,走神的时候余光会飘向她的方向,飘过去,停零点几秒,然后收回来。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越来越熟练了,熟练到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控制,身体自动完成。但他注意到,她变了。不是变了一个人,是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变化。她的笔袋换了,从帆布的变成了皮的。她的笔记本换了,从普通的横格本变成了活页本,活页夹是深蓝色的,和她的笔袋配成一套。她的课本上开始出现一些他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笔记,不是批注,是图画。
他第一次注意到那些图画,是在英语课上。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定语从句,她在下面低头写什么。他的视线从黑板上移开,越过几排座位,落在她的课本上。她的课本摊开着,左手边是英语课文,右手边是一张白纸。她用铅笔在那张白纸上画着什么。不是写字,是画图。她的笔尖在白纸上移动,画出一条条流畅的线条——直线、曲线、弧线、折线。那些线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些他看不太懂的形状。像是几何图形,但又不像,因为几何图形是规整的、对称的、有数学规律的。她画的东西不是规整的,是不对称的、有机的、像某种自然生长的东西。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突然明白了——她在画建筑。
建筑草图。她在那张白纸上画的是一个建筑的外观。有屋顶,有墙壁,有窗户,有门。屋顶是坡面的,不是平的;墙壁是直的,但不是单纯的直线,有一些凹凸和转折;窗户是方形的,但大小不一,排列的方式也不对称;门是拱形的,像一个倒扣的U。整个画面看起来像一栋欧洲的古建筑,也许是她在《西方建筑史》里看到过的某座教堂,也许是她自己想象中的某种建筑风格。
他看着她画图的样子,觉得她和平时不一样了。平时她听课的时候,表情是专注的、认真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现在她画图的时候,表情是柔和的、放松的、带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快乐,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沉浸。她的眼睛在纸面上移动,不是快速地扫视,而是一种缓慢的、仔细的、像在用目光抚摸线条的移动。她的嘴唇微微张着,不是在说话,是在呼吸。她偶尔会停下来,把铅笔举到眼前,眯起一只眼睛,用铅笔测量纸上某个线条的角度或长度,然后在旁边画一条辅助线,或者用橡皮擦掉一部分,重新画。
她会画图。她在画建筑草图。她以后要学建筑,要在UCL的巴特莱特建筑学院学习如何设计建筑。她现在画的这些草图,是她未来的预演,是她梦想的雏形。他不知道她画得好不好,他没有学过建筑,没有学过美术,不知道什么样的建筑草图是好的、什么样的是不好的。他只知道,她画图的样子很好看。认真,专注,沉浸,像一颗在太空中自转的星球,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不需要任何人的注视,自己就是完整的、自足的、完美的。
他看着她画图,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是敬畏。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的人生地图是清晰的、完整的、精确的。她的每一步都踩在她自己规划的路线上,不偏不倚,不紧不慢。她不需要任何人来指引她,不需要任何人来鼓励她,不需要任何人来陪伴她。她是孤独的,但她的孤独是完整的、自足的、不寂寞的。不像他的孤独——他的孤独是残缺的、贫瘠的、永远在渴望着什么但永远得不到的。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听课。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端着餐盘,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今天的菜是红烧肉、清炒西兰花和米饭。他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味道不错,比学校食堂平时的水平高一些。他吃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她今天会来食堂吃饭吗?还是带了三明治?他抬起头,在食堂里扫了一圈。食堂里人很多,几百个学生穿着同样的校服,端着同样的餐盘,坐在同样的椅子上。他在人群中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她。她不在食堂。也许带了三明治,在教室里吃。也许去了图书馆,边看书边吃。也许去了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下午的课是化学和地理。化学老师在讲化学反应速率,地理老师在讲地球的运动。他听着课,做着笔记,做着题。他的笔在纸上移动,沙沙沙沙,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在地上摩擦的声音。他的笔记本上,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的,字迹工整,重点用红笔标出,疑点用铅笔在旁边画了问号。他的笔记本看起来像一份很认真的、很系统的复习资料,但如果拿她的笔记本做对比,他的就像一份粗糙的、未经打磨的初稿,她的才是经过反复修改、精雕细琢的最终版——不,她的笔记本已经不是笔记本了。她的笔记本是一本手绘的建筑画册。每一页都有图,每一张图都是她亲手画的。那些图不只是建筑的外观,还有建筑的内部结构、平面图、剖面图、立面图。她用尺子画直线,用圆规画弧线,用铅笔打阴影,用彩笔标注不同的材料和颜色。她的笔记本不是用来记课堂笔记的,是用来画建筑的。她把所有的课堂笔记都记在了课本上,把笔记本留给了建筑。那是她的第二个世界,一个她正在一点一点构建的、只属于她自己的世界。
放学了。
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把笔袋拉上拉链,把水杯放进书包侧面的网兜里。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背上书包,走向后门。走到后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她还在。她低着头,正在那张白纸上画着什么。铅笔在她的手中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上,把她的白衬衫照成了一种温暖的、近乎透明的颜色。她的马尾垂在背后,发绳是黑色的,在光线下反着微弱的光。她的侧脸在夕阳中轮廓分明,像一个被精心雕刻的浮雕。
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他转过身,走出教室。
走廊很长。他走过走廊,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单调的计时工具。他下楼梯,走过一楼大厅,走出教学楼。夕阳在西边的天空燃烧着,把整座校园染成了橙红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他走过操场,走过校门口,走向公交站台。
717路来了。他上车,刷卡,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窗外的街道和建筑往后倒退。他靠着车窗玻璃,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是她在白纸上画建筑草图的画面。铅笔在她手中移动,线条在纸面上延伸,建筑在她的笔下一点一点地成形。她低着头,表情专注,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右手中指上的那个茧在铅笔的握持处微微凸起,像一个微小的、沉默的印记。他想起自己右手中指上也有一个茧,和她的一样。位置相同,形状相似,大小相近。他们的茧也许是在同一时间形成的,也许不是。但无论如何,他们的右手中指上都有一个茧。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的右手中指上都有茧。但对她和他来说,这个茧是一种连接。一种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也许只存在于他想象中的连接。但他在乎。因为他和她之间,除了这个茧,什么都没有。
车到了城北,他下车,走进小区,上楼,开门。妈妈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嗡嗡声盖过了他的脚步声。他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把书包放在书桌上,坐在椅子上。他没有马上做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中指,第一节关节,侧面。那个茧还在,黄黄的,硬硬的,像一小片被烤过的皮肤。他用左手摸了摸它,粗糙的,涩涩的,没有感觉——茧是没有触觉的,因为它是由死皮组成的。他的茧是由无数个深夜的台灯、无数张写满的草稿纸、无数次握笔的姿势、无数次在纸上移动的动作形成的。她的茧也是。他们的茧是努力的证明,是刻苦的勋章,是他们曾经为了某个目标而拼命奋斗过的证据。他的茧是为了清华,她的茧是为了UCL。不同的目标,同样的努力。也许,这就是他们之间最深的连接。不是在同一个班,不是坐在同一间教室,不是看着同一块黑板。而是他们的右手中指上都有茧。他们的茧是一样的。
他把手放下,从书包里抽出物理练习册,翻开到静电场的那一章。今天老师讲的是库仑定律,他做完了课后所有习题,又做了一套额外的练习题。他做得很认真,每一道题都仔细读题,仔细画图,仔细计算,仔细检查。他的笔在纸上移动,沙沙沙沙,右手中指上的茧压在笔杆上,硬的,滑的,没有感觉。
他做了四十分钟,做完了所有题。全对。他把练习册合上,放到一边,抽出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高二的英语单词比高一难了很多,有很多长单词、复杂单词、拼写相似的单词。他一页一页地背,一个一个地记,一遍一遍地默写。他背了半个小时,背了三十个单词,默写错了两个,把错的单词抄了十遍,重新背,直到全部记牢。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淡黄色的光条。他看着那道光条,想起了她桌上的那张便利贴。黄色的,方形的,上面写着“UCL”,下面画了一条横线。那条横线是什么?是分隔符?是下划线?还是一条线,和他日记本上的那条线一样,把她和他隔开的线?他想,那条横线也许不是他想的那样。也许只是一条普通的线,没有任何象征意义。她只是想在“UCL”下面画一条线,让它看起来更重要、更醒目。就像他在笔记本上用红笔画重点一样。她画那条线的时候,大概只用了不到一秒,随手一划,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思考。不像他,在日记本上画那条线的时候,犹豫了很久,画了又擦,擦了又画,反反复复,最后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不直的、不长的、不短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的线。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凉意从喉咙滑下去,顺着食道往下走,走到胃里。他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城北老小区的灰色楼墙和光秃秃的屋顶,电线杆上停着几只麻雀,路灯下飞着几只蛾子。对面的窗户里有人家的灯光,暖黄色的,和他房间里的灯光一样。他不知道那些窗户里住着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们的右手中指上有没有茧。
他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坐下。他拿出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握着笔,想了想,然后写下了一行字:
“高二,同班。她还是第二排靠窗,我还是靠墙。她的桌上贴了‘UCL’,她的笔袋换了新的,她的课本上开始有建筑草图。她画图的样子很好看。”
他写完了,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回书包最里层。他关掉台灯,上床,闭眼。黑暗里,他听着窗外的虫鸣声。夏天的尾巴还在,虫子的叫声此起彼伏,像一支没有指挥的、杂乱无章的乐队。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睡着了。他梦见了那节英语课。她在用铅笔画建筑草图,画的是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教堂。教堂很高,有尖顶,有飞扶壁,有彩色玻璃窗。她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很稳。他在旁边看着她画,没有说话。她画完了,把铅笔放下,转过头来,看着他。她说:“你觉得怎么样?”他说:“很好看。”她说:“你喜欢建筑吗?”他说:“我不懂建筑。”她说:“没关系,我可以教你。”他点了点头。她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在梦里看见她笑。不是微微弯一下嘴角,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她的笑容很好看,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看。他想对她说一句话,但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想说“我喜欢你”,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他拼命地想发出声音,但只有无声的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像风穿过空旷的房间。
他醒了。
闹钟在响。六点整。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的光条。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脸,下床,穿衣,洗漱。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世界和昨天一样——灰色的楼墙,光秃秃的屋顶,电线杆上停着的麻雀,对面的窗户里有人在活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背起书包,走出家门。
公交站台上,他站在等车的人群中。717路来了,他上车,刷卡,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窗外的街道和建筑往后倒退。他靠着车窗玻璃,闭上了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个梦——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笑着说:“你喜欢建筑吗?”他说:“我不懂建筑。”她说:“没关系,我可以教你。”他不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意思。也许只是他的大脑在睡觉的时候随机组合了一些白天的记忆碎片,没有任何深层含义。也许是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渴望她能注意到他,渴望她能和他说话,渴望她能对他笑,渴望她能教他一些他不懂的东西。也许只是他太想她了,想得太多,想得太深,想得连梦里都是她。
车到了学校附近的站,他下车,走过那条种满国槐的街道。树上的叶子还是绿的,但阳光已经不像夏天那样毒辣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种柔和的、让人放松的温度。他走过校门,走过操场,走向教学楼。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他走过他们,走进教学楼。
走廊很长。他走过走廊,走到教室后门,推开门,走进教室。她在第二排靠窗,已经在了。透明水杯放在桌角,杯子里装着柠檬水。课本码在桌面左侧,翻开着。她低着头,正在写什么,笔尖在纸上移动的节奏很快,很稳。她的桌上贴着那张便利贴,黄色的,方形的,上面写着“UCL”,下面画了一条横线。他走到倒数第二排靠墙,放下书包,坐下。他从书包里抽出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第一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落在她的侧脸上,落在她的课本上,落在她握笔的手上。他坐在倒数第二排,抬头正好看见那片光。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低下头,开始听课。
李老师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看了一眼全班,说:“同学们,高二是关键的一年,大家要收心了。”
他看着她的后脑勺,想:她的心从来不需要收,她一直都在轨道上。
她的轨道是UCL,是伦敦,是建筑史。他的轨道是清华,是北京,是物理题。他们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安静地、笃定地、不知疲倦地向前。两条轨道在某个时间点——高一开学,教务处门口——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然后各自延伸。现在,他们又在同一个教室里,坐着不同的位置,看着不同的方向,想着不同的事情。但他们的右手中指上都有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