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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期末的成绩单 七月的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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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北京,热得不像话。
教室里四台吊扇开到最大档,扇叶呼呼地转着,搅动的风带着粉笔灰和汗水的味道,在四十多个人头顶上徒劳地画圈。窗户大敞着,但外面没有风,只有热浪从操场那边翻涌过来,裹着塑胶跑道被晒出的橡胶味,黏糊糊地贴在每个人的皮肤上。陆栖衡坐在最后一排靠墙,校服的短袖衬衫湿透了,后背的位置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黏在皮肤上,每一次挺直背都能感觉到布料和皮肤之间那种微妙的、令人不适的粘连。他的笔袋旁边放着一瓶水,是早上从家里带的白开水,装在旧的矿泉水瓶里,瓶身上的标签被他撕掉了,透明的水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已经喝了三杯了,还是觉得渴。不是身体缺水,是天气太热了,热得人从里到外都在蒸发。
这是高一学年的最后一周。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了三天,今天是成绩公布的日子。
教室里乱糟糟的,到处是人在走动、在说话、在交换答案、在对分数。有人兴奋地尖叫,有人沮丧地趴在桌上,有人面无表情地坐在座位上,有人站在走廊上打电话给家里报喜或者报忧。七月的教室像一个被煮沸了的锅,各种情绪在高温中翻滚、沸腾、蒸发,弥漫在空气中,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无法保持完全的平静。
陆栖衡很平静。不是因为他考得好——他不知道他考得好不好。是因为他知道,不管考得好不好,日子都要继续过。兴奋不会让分数变高,沮丧不会让分数变低,情绪是没有任何实际用处的东西,他早就学会了把它压下去,压到心里最深的地方,用做题和背书当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不让它冒出来。
他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的眼睛看着窗外。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热浪在塑胶跑道上蒸腾,把远处的教学楼扭曲成一幅歪歪扭扭的、像被揉皱了的画。知了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声音又尖又长,像一把钝刀在玻璃上不停地刮,听得人心烦意乱。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移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她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不是校服,是私服。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穿校服以外的衣服。白色,纯白,没有任何图案和文字,圆领,领口有一圈细细的罗纹边。她的头发扎成了马尾,发绳还是黑色的,在白色的T恤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她低着头,正在看一本书,不是课本,不是教辅,是一本他从书名上看不出内容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英文字母,字太小,他看不清。她的手指修长,翻书页的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的桌上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她的成绩单。她今天早上拿到成绩单的时候,只看了一眼,然后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夹进了课本里。他没有看清她的名次,但他知道,她一定是年级第一。她永远是年级第一。从高一开学到现在,四次大考——两次月考、期中、期末——她都是年级第一。没有人能撼动她的位置,没有人能接近她的分数,她就像一个遥不可及的山峰,所有人都在山脚下仰望,只有她在山顶上,一个人,安静地、从容地、不慌不忙地站在那里。
他也想站在那个高度。不是为了和她并肩——他早就放弃了那个念头。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他不是只能考年级第三十八名的人,证明他可以做得更好,证明他的努力不是白费的。他在期末复习的那两周里,每天只睡六个小时,把高一学年的所有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三遍,做了十五套各科的模拟卷,背了五百个英语单词,默写了三十篇古文,把物理和数学的所有公式重新推导了一遍。他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他的手指因为握笔太久而磨出了茧,他的脖子因为长时间低头而僵硬酸痛。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超过她——他不可能超过她。他是为了超过自己。为了在成绩单上,让自己的名字往上挪一挪。哪怕只挪一名,也是进步。
他不知道结果。他还没有看到成绩单。班主任陈老师早上来教室发成绩单的时候,按学号一个一个叫上去领。他的学号是十七,他上去领了,但没有马上看。他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塞进了裤兜里,回到座位上,继续做题。他不想在教室里看,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如果考得好,他不希望别人觉得他在得意;如果考得不好,他不希望别人看到他的失落。他习惯把情绪藏起来,藏到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现在,他坐在座位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了那张折了两折的纸。纸被汗浸得有点潮了,边角卷起来,摸上去软塌塌的。他把成绩单从裤兜里抽出来,展开,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
苏予诺,年级第一,总分八百九十二分。高一全科总分一千零五十,她考了八百九十二,平均分八十五。这是他在高中阶段见过的最高分。她和高一入学时一样,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像一个永远不会被推翻的王朝。她的名字在成绩单的第一行,和红榜上一样,和每一次考试一样,和所有人对她的预期一样。
他的眼睛从她的名字往下移。一行,两行,三行,四行,五行。第十行。
陆栖衡,年级第十,总分八百五十一分。
年级第十。
他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年级第十。他从分班考的第十七名,到第一次月考的第十三名,到期中考试的第十一名,到期末的第十名。一步一步,一名一名,像爬楼梯一样,一级一级地往上爬。每一步都不大,每一级都不高,但他一直在往上走,没有停过,没有退过。他用了半年的时间,前进了七名。这七名不是靠运气,不是靠天赋,是靠无数个深夜的台灯、无数张写满的草稿纸、无数次想要放弃但咬着牙坚持下来的瞬间换来的。
他没有笑,没有激动,没有任何外露的情绪。他只是看着那四个字,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谢谢。谢谢自己。谢谢那盏用黑色电工胶布缠了两圈的旧台灯。谢谢妈妈每天早上起来煮的小米粥。谢谢爸爸周末骑电动车送他去补习班时被风吹红的耳朵。谢谢那无数个深夜里,他在台灯下埋头做题时,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的那道淡黄色的光条。那道光条陪伴了他无数个夜晚,像一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眼睛,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把成绩单重新折了两折,塞回裤兜里。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她还在看书。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淡然、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成绩单对她来说,大概只是一个数字,一个她已经预料到的、没有任何惊喜或失望的数字。她不会因为考了第一而兴奋,就像她不会因为考了第一而骄傲一样。第一是她的常态,是她的日常,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吃饭、喝水、呼吸一样自然。她不需要为此高兴,就像她不需要为呼吸到空气而高兴一样。
他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已经离她近了一点。从第十七名到第十名,你前进了七名。你和她的距离,从三十六行缩短到了十行。你在红榜上的位置,从第三十八名变成了第十名。你和她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二十八名。这是你用了半年的时间、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无数张写满的草稿纸换来的。你值得为自己感到骄傲。
但他没有感到骄傲。他只是觉得,还不够。还不够近。他离她还差十名。十名,听起来不多,但在重点高中的年级排名里,每一名都是一道坎,每一分都是一道沟。十名的差距,可能是三十分,可能是五十分,可能是一道他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在剩下的两年里跨过这道鸿沟。也许能,也许不能。但他会继续努力,继续做题,继续前进。不是为了追上她,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为了在两年后的高考成绩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一个让他满意的高度。
教室里开始有人收拾东西了。今天是高一学年的最后一天,明天开始放暑假。两个月的假期,没有课,没有考试,没有老师,没有教室,没有走廊,没有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的那些早晨和傍晚。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八万六千四百分钟。他要用这些时间来做什么?做题,背书,预习高二的课程。他不会浪费时间,不会出去玩,不会睡懒觉。他会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学习上,就像他过去的半年一样。不,要比过去的半年更努力。因为他知道,高二会更难,竞争会更激烈,她的领先优势会更大。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被甩开,被甩到更远的地方,再也看不见她的背影。
但他也想用一些时间来做一件事——想她。不是刻意地想,是不经意地想。在做题的间隙,在背书的空档,在吃饭的时候,在睡前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会像一片雪花一样,轻轻地、悄悄地飘进他的脑海里,落在某个他不设防的角落,然后慢慢地融化,变成一滴水,渗进他的记忆里,成为他的一部分。他会想起她今天穿的白色T恤,想起她翻书页时手指的动作,想起她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夹进课本里的样子——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她做过的所有事情一样,不费力气,不露痕迹。
他把桌上的课本一本一本地摞起来,准备放进书包里。他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很多。他把每一本书都拿起来,翻一翻,看一看,然后把书脊对齐,整整齐齐地放进书包。他把笔袋拉上拉链,把草稿纸摞整齐,把水瓶拧紧,把桌面上所有属于他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收进书包里。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眼睛不时地抬起,看向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她在收拾东西。她把书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把水杯放进书包侧面的网兜里,把笔袋拉上拉链,把椅子推回桌底。她的动作和他一样慢。不是故意慢,是最后一个下午了,不用着急,不用赶时间,慢慢来就好。
“栖衡!快点!一起走!”林远舟站在教室门口,背着书包,冲他喊。
“马上。”他说。
他没有马上走。他把书包拉链拉上,背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然后他站在座位旁边,没有动。他站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看着整个教室。四十多张桌椅,有些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有些还乱七八糟地堆着书和试卷。黑板擦得很干净,粉笔槽里没有粉笔灰,值日生今天做了很彻底的打扫。窗帘被拉到了一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落在那把被推回桌底的椅子上。
她走了。
他没有看见她什么时候走的。他只是在收拾东西的某个瞬间抬起头,发现她的座位已经空了。透明玻璃杯不在了,课本不在了,笔袋不在了,她也不在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椅子推回了桌底,和桌沿平行,角度分毫不差。她走了,悄无声息的,像她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告别,没有挥手,没有“下学期见”。她只是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走出去,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座位,看了很久。
“栖衡!快点儿!车要来了!”林远舟又在喊了。
“来了。”
他转过身,走向教室后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整个教室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像一幅被放大了的、模糊的黑白照片。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影子是最长的,从桌脚一直延伸到教室中间的过道上,像一个伸长了手臂、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的人。
他转过身,走出教室。
走廊很长。他走过走廊,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单调的计时工具。他下楼梯,走过一楼大厅,走出教学楼。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热浪扑面而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撞上去的瞬间整个人都被烫了一下。他眯着眼睛,走向校门口。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她的教室在四楼,从外面看,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深蓝色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任何东西。四楼的窗户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像一列被关闭了的、等待下一次开启的闸门。他不知道哪一扇是她的教室的窗户,但他知道,她曾经在那扇窗户后面坐了整整一年。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被阳光照着,低头写字,抬头听课,偶尔看窗外,偶尔看黑板。他在她的后面,看了她一年。
他转过身,走向公交站台。
公交站台上有很多人,都是他们学校的学生,穿着一样的校服,背着一样的书包,站在一起像一群整齐排列的企鹅。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刷手机。大家都在讨论暑假的计划——去哪里玩,看什么电影,打什么游戏。只有他,站在人群的边缘,耳朵里听着那些热闹的、属于别人的暑假,心里想着一个和他无关的人。
717路来了。他上车,刷卡,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窗外的街道和建筑往后倒退。他把书包放在膝盖上,靠着车窗玻璃,闭上了眼睛。脑子里还是她在教室里收拾东西的画面。她把书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把水杯放进书包侧面的网兜里,把笔袋拉上拉链,把椅子推回桌底。她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情。她做每一件事都是这样,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像一条河流,安静地、持续地、不知疲倦地向前流淌。
车到了城北,他下车,走进小区,上楼,开门。家里很安静,妈妈上班还没回来。他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放在书桌上。他没有马上做题,而是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很蓝,蓝得近乎不真实。云很少,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被风吹散的棉花糖。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墙上,把整栋楼染成了温暖的黄色。窗台上的灰还在,他忘了擦。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物理练习册。
暑假的第一天,他在家里做了一整天的物理题。
早上八点开始,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虽然是白天,但他习惯开着台灯做作业,暖黄色的光照在纸面上,让他觉得安心。他翻开物理练习册,翻到高二的第一章——静电场。这是高二要学的内容,他提前借了高二学长的课本和笔记,利用期末考后的那几天预习了一遍。今天他开始做练习题,从最简单的库仑定律开始,一道一道地做。
库仑定律,F=kQq/r?。他默写了一遍公式,然后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两个点电荷,一个正,一个负,标注了距离和电量,计算它们之间的静电力。题目很简单,他用了不到两分钟就做完了。第二道题稍微难一点,三个点电荷在一条直线上,求中间那个电荷受到的合力。他画了一个坐标轴,把三个电荷的位置标在轴上,然后分别计算左右两个电荷对中间电荷的作用力,最后求矢量和。做了五分钟,得出答案,和参考答案对了一下,正确。
他一道一道地做,做了两个小时,做了三十道题,全对。他把练习册合上,换成了数学。高二数学的第一章是解三角形,他在初中学过一些基础,但高中的内容更深,需要用到正弦定理和余弦定理的多种变形。他把课本上的例题重新做了一遍,然后把课后习题一道一道地做。做到第十题的时候,卡住了。一道关于测量高度的应用题,题目描述了一个人在山脚下测量山顶的仰角,然后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再测一次,求山的高度。他画了一个图,标出了已知的角度和距离,列出方程,解出来的结果看起来不太对——山的高度只有五十米,太矮了。他重新读了一遍题目,发现他看错了单位,题目里的距离是千米,不是米。他修正了单位,重新计算,得出结果五百米,合理。
他继续做题,做到了下午一点,才停下来吃午饭。午饭是妈妈早上做好的,放在冰箱里,他拿出来用微波炉热了一下。是西红柿炒蛋和米饭,和学校食堂的味道差不多,但多了一种家的味道,说不上是什么,就是不一样。他站在厨房里,端着碗,快速地吃完了。洗了碗,回到房间,继续做题。
下午他做了一套英语阅读理解,背了五十个英语单词,预习了高二化学的第一章——从实验学化学。他把课本上的重点内容抄在笔记本上,用红笔标出了关键词和公式,然后把课后习题做了一遍。做完了化学,他又做了一套数学模拟卷,一套物理模拟卷,一套化学模拟卷。做完以后对了答案,数学错了三道,物理错了一道,化学错了四道。他把错题圈出来,在错题本上抄了一遍,写了正确的解题步骤,在旁边用红笔写了错误原因:“粗心”“公式记错”“概念不清”。
晚上,妈妈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子菜,看见陆栖衡坐在书桌前,说:“今天没出去玩?”
“没有。”他说。
“在家待了一天?”
“嗯。”
妈妈没有再说什么,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油烟机嗡嗡地响着,炒菜的声音滋滋啦啦的,香味从门缝里飘进来,是青椒炒肉的味道。他闻着那个味道,忽然觉得饿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七点半了,他做了整整一天的题,除了吃饭和上厕所,没有离开过书桌。他的眼睛有点酸,脖子有点僵,手指有点麻,但他的大脑还很清醒,还想继续做下去。他想,如果他把暑假的两个月全部用来学习,他能在高二开学的时候前进多少名?也许从第十名前进到第八名,也许到第七名,也许更远。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他需要用努力去验证自己的可能性。
晚饭是青椒炒肉、清炒小白菜和米饭。他坐在餐桌前,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着。青椒炒肉很香,青椒脆脆的,肉片嫩嫩的,汤汁拌在米饭里,味道特别好。他吃了两碗饭,把菜全吃光了。妈妈看着他吃,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表情。她总是这样,看着他把她做的饭吃完,就会很高兴。她是那种把所有的爱都藏在饭里的人。她不会说“我爱你”,不会说“你辛苦了”,不会说“妈妈为你骄傲”。她只会每天早上起来煮小米粥,只会在他考试前在他的书包里塞一个苹果,只会在他说“好吃”的时候微微笑一下。
吃完饭,他洗了碗,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物理练习册,继续做题。他已经做完了静电场的第一章,开始做第二章——电势差与电场强度的关系。这一章比第一章难很多,涉及很多概念和公式的推导。他把课本上的内容仔细看了一遍,在笔记本上抄下了重点,然后开始做题。第一道题就卡住了。一道关于匀强电场中电势差与电场强度关系的计算题,他读了三遍题干,还是不知道从哪里入手。他把课本翻到公式页,看了又看,U=Ed,这个公式很简单,但题目不是直接套公式就能解的,需要先判断电场的方向、确定等势面、计算电势差。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电场线的示意图,标出了A、B、C三点的位置,然后根据电场线的方向判断各点电势的高低,再根据公式计算电势差。算了二十分钟,得出了一个结果,看起来合理。他翻到参考答案对了一下,正确。
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现在在做什么?暑假的第一天,她会做什么?也许在培训班里上雅思课,也许在家里看建筑史的书,也许在电脑前查UCL的申请要求,也许在规划高二的学习计划,也许在做一件他想象不到的、属于她的世界里的事情。她在他的想象里,是一个永远在忙碌、永远在前行、永远不让自己停下来的人。她不会像他一样,在一道物理题上卡住二十分钟,然后因为做出来了而长长地呼一口气。她大概看一遍题目就知道答案,根本不需要在草稿纸上画图、推导、计算。她的脑子比他快,比她精准,比她有逻辑。她做物理题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努力,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动完成。
他睁开眼睛,继续做题。
做了半小时,做了五道题,全对。他把练习册合上,放到一边,拿出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高二的英语单词比高一多了很多,也更难记,有很多长单词、复杂单词、拼写相似的单词。他一个一个地背,背了五遍,又默写了一遍。默写错了三个,他把错的单词抄了十遍,重新背,直到全部记牢。
十一点半,他洗漱,上床,关灯。
黑暗里,他听着窗外的虫鸣声。夏天的夜晚,虫子的叫声此起彼伏,像一支没有指挥的、杂乱无章的乐队。他的房间里很热,窗户开着,但风很小,只有一丝丝的、若有若无的凉意从窗外飘进来,撩动窗帘的边角。他把被子踢到一边,只盖了一个薄毯子,还是热。他翻来覆去,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不是因为热,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想她。
他想:她暑假要去上雅思培训班。这是他在期末前听到的消息。那天他走过走廊的时候,听见她和同桌在说话,同桌问她暑假有什么计划,她说:“上雅思培训班,然后准备一下UCL的申请材料。”他说不清自己听到这句话时是什么感觉。是羡慕?是失落?是距离感?也许都有。雅思培训班,UCL的申请材料。这些词离他的生活太远了。他的暑假计划是预习高二的课程、做物理竞赛题、背英语单词。他的未来是清华,是国内的一所好大学,是他能力范围之内最好的选择。她的未来是UCL,是伦敦,是全世界最好的建筑学院。他们的未来像两条从同一点出发但方向不同的射线,夹角越来越大,距离越来越远。
他不知道她暑假在哪里上雅思培训班。也许是新东方,也许是环球雅思,也许是一些他不知道名字的、只存在于她那个圈子的高端培训机构。他的想象无法抵达那个地方,就像他无法想象她的家在城东那个八万一平米的小区里是什么样子一样。他不知道她会在什么样的教室里上课,不知道她的同学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她的老师是什么样的。他只知道,她在那里,离他很远很远。
他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他不知道她的手机号码,不知道她的微信号,不知道她的QQ号。他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微信——她应该有,这个年纪的人都有,但他不知道。他从没有问过,也没有机会问。他们之间的交流为零,除了教务处门口的那一眼和图书馆里的那一次对视,他们没有任何直接的、双向的交流。她对他来说,是一个他每天都在看、每天都在想、每天都在日记本上写下她的名字,但她永远不会知道的人。
他想:如果他有她的联系方式,他会给她发消息吗?会说什么?“暑假快乐”?“你在干嘛”?“我想你了”?不会。他一个字都不会发。因为他没有理由。他不是一个可以给她发消息的人,不是一个可以和她聊天的人,不是一个可以进入她的生活的人。他只是她身后的一个影子,一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被她投射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影子。影子不会发消息,影子只会跟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棉的,软软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他想把自己的脑子清空,把关于她的一切暂时放到一边,让自己好好睡一觉。但他做不到。她的影子像刻在他大脑里的图腾,不管他往哪个方向想,最后都会转到她的身上。
暑假的第二天,他还是做了一整天的题。
早上八点开始,物理、数学、英语、化学。和第一天一样的安排,一样的内容,一样的节奏。他把静电场第二章的练习题全部做完了,把解三角形那一章的所有习题又做了一遍,把英语单词背了两百个,把化学第一章的课后题做完了。午饭是妈妈留在冰箱里的饭菜,他热了吃,吃完继续做题。晚饭妈妈回来做,他吃了,吃完继续做题。十一点半上床,关灯,闭眼,想她,然后慢慢睡着。
暑假的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是这样。
他把自己关在那个十平米的房间里,从早到晚,日复一日。他的世界缩小到了这张书桌的大小,他的生活简化成了做题和背书的循环,他的时间被切割成了以小时为单位的学习模块。他不觉得苦,不觉得累,不觉得枯燥。因为他知道,他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他在为自己的未来铺路。这条路很长,很窄,很崎岖,但他必须走下去。没有退路,没有岔路,没有捷径。只有这条他一个人走的路。
偶尔,在做题的间隙,他会停下来,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是城北老小区的灰色楼墙和光秃秃的屋顶,是电线杆上停着的麻雀和阳台上晾着的被单。他的视野很小,小到只能看见对面那栋楼和楼与楼之间的那一条狭窄的天空。那一片天空很蓝,蓝得干净,蓝得透彻,蓝得像她的白色T恤被阳光照透之后的颜色。他看着那片天空,想:她现在也在同一片天空下。她在城东,他在城北。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半个北京城,但他们头上的天空是同一片。她看天空的时候,会不会也在某一瞬间想起他?不会。她不会想他。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她看天空的时候,大概在想雅思的听力题,在想UCL的申请材料,在想建筑史的某个章节。她的天空里有她的未来,他的天空里有她。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暑假的第一个月,他做完了高二上学期的所有数理化课本和练习册,背了一千个英语单词,写了三十篇英语作文,做了二十套各科的模拟卷。他的错题本从三十页增加到了六十页,他的草稿纸用掉了三沓,他的黑色水笔用光了五支。他的手指上磨出了新的茧,在右手中指的第一关节处,硬硬的,黄黄的,像一小片被烤过的皮肤。他的脖子还是经常酸痛,他会用手捏一捏,然后继续低头。他的眼睛下面还是有黑眼圈,他不会用遮瑕膏,也不在意,就让它们在那里,作为他努力的证明。
暑假的第二个月,他开始了物理竞赛的集训。学校组织了竞赛集训队,每周三次课,在学校实验楼的多媒体教室里上。他去参加集训的时候,会路过她的教室——她不在那里。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教学楼里只有几个教室亮着灯,是竞赛集训队的教室。她的教室在四楼,窗帘拉着,门锁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人。他每次路过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一眼四楼那扇关着的窗户。他想,九月开学的时候,她会回来的。她会坐在第二排靠窗,透明玻璃杯放在桌角,课本码在桌面左侧,马尾扎得很高,发绳是黑色的。她会和以前一样,安静地、从容地、笃定地,坐在那里。而他,会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用余光看着她,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直到下一个暑假,直到高三,直到毕业,直到她走。
暑假的最后一天,他没有做题。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傍晚的天空是橙红色的,夕阳把云朵染成了火焰的颜色,一层一层的,从深红到浅红,从浅红到橙黄,从橙黄到淡金,像一幅巨大的、在天空中展开的水彩画。他看着那片天空,想:明天就要开学了。他会见到她。两个月没见,她变了吗?头发长了吗?瘦了吗?还是和以前一样,穿校服,扎马尾,喝透明玻璃杯的白开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见她。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话要对她说,不是因为他要做什么事,只是因为他想看她。想看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样子,想看她低头写字的样子,想看她喝水时微微仰头的样子。这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存了两个月,已经有些模糊了,像一张被太阳晒褪了色的照片。他需要见到她本人,重新对焦,重新拍摄,重新存储。
他把书桌收拾干净,把课本和练习册摞整齐,把笔袋拉上拉链,把草稿纸装进文件夹。他把墙上贴着的那张计划表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那张计划表陪伴了他整个暑假,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的每日任务——物理多少道题、数学多少套卷子、英语多少个单词、化学多少页课本。每一个任务后面都打了勾,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没有一天空缺。他看着那些红色的勾,忽然觉得,这个暑假他没有白过。他做了很多题,背了很多单词,掌握了很多知识点。他比两个月前的自己更强了。他不知道他在年级的排名会不会前进,但他知道,他在进步。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楼墙上,把整栋楼染成了温暖的橙色。知了还在叫,声音比白天小了一些,但还是很响,一声接一声的,像在催促什么。他看着那栋楼,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想:那些窗户里住着什么样的人?他们在做什么?他们的暑假是怎么过的?他们有没有也在想念某个人?
他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明天要早起,明天要开学,明天要见到她。他需要睡个好觉。
暑假的第一天,他在家里做了一整天的物理题。暑假的最后一天,他在床上想了一整夜的她。
他没有睡着。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他的脑子里全是明天的画面——他走进教室,她在第二排靠窗,他会看到她,她不会看到他。他会走到最后一排靠墙,坐下,从书包里抽出课本,翻开,开始听课。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走廊还是那么长,四十七步。红榜上她的名字还是第一个,他的在第十个。他们的距离从三十六行缩短到了十行,但还是很远。很远。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还是那个被子,厚厚实实的,沉甸甸的,压在身上有一种踏实的安全感。他想,明天见到她的时候,他应该对她说什么?什么也不说。他不需要说话,他只需要坐在那里,看着,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他不会走过去,不会开口,不会让她知道他的存在。他会继续保持沉默,继续保持距离,继续做她身后的影子。因为这是他的选择。他选择沉默,选择距离,选择影子。不是因为他懦弱,是因为他清醒。他清醒地知道,她的世界不需要他。他清醒地知道,他的感情对她来说是一种负担。他清醒地知道,最好的爱是克制,是成全,是不打扰。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在心里默默地说:苏予诺,明天见。
她听不见。但她会出现在明天的教室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