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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老刘家添丁 ...

  •   小满后第三日,何记甜水铺门前的油布晒干了。

      何春酿一早拆门板时,先抬头看了看。油布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铺门前那一小块干地还在,石板也干净,昨夜没再积水。

      这是好事。

      不好的是,老刘头没来。

      辰时将过,酸梅饮已经镇进井里,青梅薄荷饮也兑好了,井镇绿豆酪装进陶壶,预备午后送去绣坊。可铺门外始终没响起那辆炊饼车吱呀吱呀的声音。

      何春酿往巷口看了第三回。

      周砚平坐在柜台后,正替她把昨日绣坊小盏的押钱另列一行。见她又往外看,他搁下笔,没有催,只道:“再等一刻。刘叔昨日说照旧送,今日没来,多半不是忘了。”

      何春酿便没去擦木牌上“酥炊饼”三个字。

      没过多久,巷口跑来一个半大孩子。

      不是老刘头,是他家隔壁的小子,跑得脸红气喘,到了铺门前,撑着膝盖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何春酿赶紧给他舀了半碗凉水。

      那孩子一口喝完,才道:“何姐姐,刘爷爷叫我来说一声,今日炊饼送不了了。刘家嫂嫂昨夜肚子疼,稳婆进门了,刘爷爷不敢走开。炊饼倒是烙了一半,就在车上,没人推出来。”

      何春酿一怔:“要生了?”

      孩子点头。

      周砚平已经合上账本,把柜上的散钱收进小匣。他动作不急,像是这一刻才把算盘从铺子里拨到了刘家院里。

      “去看看。”他说。

      何春酿点头,把铺子交给蒋婶子,又从锅里盛了一壶姜枣紫苏饮。她本想拿绿豆酪,想了想又放下。生孩子的人家未必有心思喝凉的,守在门口的人倒容易手脚发慌,一碗热饮总能压一压。

      老刘头家就在永安巷后头一条小弄里。

      院子不大,案板上还有没擀完的面团,灶边热气未散,炊饼车停在檐下,旧布盖得严实。里屋有人低声说话,间或传来女子压着嗓子的痛呼。

      老刘头站在院中,手都不知往哪里放。平日推车叫卖时嗓门极亮的人,今日倒像忽然矮了一截,见何春酿进来,先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春酿,今日这饼……”

      “饼不急。”何春酿把姜枣紫苏饮倒了一碗递给他,“刘叔先喝一口。稳婆来了,热水够不够?”

      老刘头忙点头:“够,够。就是这车饼,早起烙了一半,放到午后就不香了。”

      他说着看向檐下那辆车,眼里全是舍不得。家里添人口是大事,可半车饼卖不出去,也是实实在在的钱。

      周砚平走到车边,掀开旧布看了一眼。饼还热着,有些薄些,有些厚些,显然早上做得匆忙。旁边还有小半盆没用完的面。

      她按了按面团:“面还能用。刘叔,你今日离不开人,这车饼我们替你推到何记门口卖。卖出的钱,扣掉何记要的二十张,其余都算你的。”

      老刘头忙摆手:“那怎么成?你铺子也忙。”

      “何记今日没有炊饼,反而更忙不起来。”何春酿说得实在,“再说,客人已经问了。你这饼若放在这里凉透,才真亏。”

      周砚平这才接过话:“二十张仍按昨日定价,剩下的何记代卖,不抽钱。破碎边角何记拿去做酥饼,按散卖另记,不算刘叔亏。”

      老刘头听得一愣一愣,像是没想到连破碎的饼都有去处。

      何春酿看了周砚平一眼,她刚才只想到把饼卖出去,他却已经替老刘头把亏损也算进去了。有时候,她像是先伸手去扶人一把,周砚平便在后头替她把脚下的坑填平。

      老刘头眼圈有些红,嘴里只说使不得。何春酿便把那碗姜枣紫苏饮又往他手里塞了塞:“刘叔别同我客气了。若真不知道做什么,就去看看热水。稳婆若嫌水不够,可不会骂我。”

      老刘头一听,果然捧着碗往灶边去了。

      炊饼车比想象中沉。

      周砚平推车,何春酿抱着那半盆面跟在旁边。出了刘家小院,车轮刚过门槛,便陷进一处湿泥里。周砚平肩背一绷,手背旧伤被车把压得发白。

      何春酿把木盆放到旁边石阶上,伸手便去扶车。

      周砚平侧身挡了一下:“面要看好,洒了今日就真亏了。”

      “车陷在这里也亏。”何春酿没听他的,裙角一提,蹲下去把轮边的湿泥扒松些,“周账房,你只管算账,不会推车。”

      她的手上沾了泥,袖口也滑下来一截,却没有半点嫌脏的意思。她蹲在泥边,认真得像在灶前看一锅糖水。

      周砚平没再拦,只把车把往上提了提。

      不必他说,何春酿便在轮边推了一把。车轮猛地一转,她被带得往前一晃,周砚平空出一只手扶住她手肘,又很快收回。

      隔着薄薄衣料,那一下轻得几乎像没有。

      何春酿站稳后,先看木盆里的面。见没翻,才松口气:“险些亏了半盆面。”

      周砚平低头看了眼自己沾泥的鞋边,声音很轻:“也险些亏了何掌柜。”

      何春酿抱起木盆,装作没听出那点不寻常。

      “我比面贵。”她说。

      两人一路把炊饼车推回何记。

      车轮吱呀吱呀响在青石板上,何春酿抱着木盆走在旁边,起初还时不时提醒他前头有坑、右边有水、左边有晒菜的竹匾。后来她发现周砚平早在她开口前便微微转了车头,便闭了嘴。

      周砚平反而偏头看她。

      她抱着木盆,理直气壮道:“我省点力气,留着回去煎饼。”

      周砚平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回到何记,蒋婶子已经替她把方才的客人哄住,桌上坐了两个等酥炊饼的老客。见他们推着炊饼车回来,蒋婶子先拍手。

      “这下好了,饼也来了,人也来了。”

      何春酿把车停在铺门前油布底下,掀开旧布,高声道:“今日老刘叔家里有喜,何记替他卖半日炊饼。照旧价,不涨钱。若买酸梅饮配酥炊饼,三文一份。”

      蒋婶子立刻道:“我要一份。”

      她家小孙子举手:“我要六块。”

      周砚平正把整饼和破边分开,听见这话,拿了一个小碟,放四块,又从碎边里挑一块最大的添上。

      何春酿端着锅铲出来,见状道:“今日刘家添丁,添一块喜气。”

      小孩儿立刻满意了。

      周砚平看她一眼,没有把那一块记成亏,只在账纸上另写一行:喜碎。

      铺门前很快热闹起来。

      有人听说刘家要添丁,特地买两张饼,说算给老刘头添个喜气;也有人原本只是路过,被油布底下的煎饼香气一勾,进来喝一碗热饮。何春酿忙得袖子都挽起来,额角一层汗,脸上却是亮的。

      周砚平在柜台和炊饼车之间来回。

      他把何记买入的二十张、代刘家卖出的整饼、碎边做酥饼、送孩子的喜碎分开记。蒋婶子看得头疼,忍不住道:“周账房,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若叫我记,早把饼钱和甜水钱混作一锅粥了。”

      周砚平把两堆铜钱分开,声音平平:“混了,刘叔今日就白忙。”

      何春酿正端酥饼出来,听见这句,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自己正是因为账不清、账被人抢走,才落到今日。

      快到未时,刘家的半大孩子又跑来了。这回比早上跑得更急,却是满脸喜气。

      “生了!生了个小郎君!”

      铺子里立刻热闹起来。

      蒋婶子一拍桌子,说老刘头这下可要请甜水。何春酿笑着舀了一小壶姜枣紫苏饮,又拿油纸包了几块软些的炊饼,叫那孩子带回去给院里守着的人。

      周砚平在旁边看着,没有问收不收钱,只等她包好,才在账纸上写下:刘家添丁,贺。

      何春酿看见那一个“贺”字,心里很舒坦。

      有些钱可以算,有些东西,记一声“贺”便够了。

      傍晚前,老刘头亲自来了。

      他眼睛还是红的,脸上却满是笑,进门先向何春酿和周砚平道谢。周砚平把今日代卖的钱单独包好,连同账纸一起递给他。

      “今日何记买入二十张,已付钱;替刘叔代卖四十三张,破碎边角做酥饼,按散卖算。贺礼不计。”

      老刘头拿着那包铜钱,半晌没说出话来。

      何春酿怕他又推辞,便道:“刘叔别谢了。你明日若来不了,提前让人说一声。我好想法子,不然客人吃惯了酥炊饼,忽然没有,是要怪我的。”

      老刘头忙点头,又说儿媳妇要坐月子,自己这几日怕是不能每日出摊。若何记还要饼,他可以夜里先烙些,清早叫邻家孩子送来。

      周砚平想了想,道:“孩子送饼,跑腿钱要另算给孩子。饼若夜里烙,早上再煎,何记只收薄饼,不收厚饼。”

      何春酿听着,觉得他又开始不近人情。

      可老刘头却连连点头:“对,对,说清楚好。小孩子跑腿,也该给几个钱。”

      事情就这么定了。

      送走老刘头后,铺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今日煎饼多,锅底沾了一层芝麻和糖,洗起来比平日费力。何春酿蹲在灶边洗锅,袖口挽着,脸颊也被灶边余热熏得发红。

      周砚平核完账,没有立刻走,而是把柜台上的面屑、芝麻粒一点一点扫进纸包里。

      何春酿看见了,笑他:“这也要收?”

      “芝麻贵。”他把纸包折好,放到一旁,“明日撒酥饼。”

      她低头继续洗锅,问得像是随口:“周账房,你以前在福盛楼,也常替人收拾这样的烂摊子?”

      周砚平扫面屑的动作停了停。

      铺外的暮色落下来,隔壁人家开始烧饭,葱油气慢慢飘进来。过了片刻,他才道:“烂摊子收拾好,明日才能开门。”

      何春酿手里的刷子慢慢停住,她没有追问福盛楼,也没有问他这些日子住在哪里、白日又扛了多少米。

      她只是把洗净的锅倒扣在灶边,伸手接过他扫好的那包芝麻面屑,“那明日还要用,不能浪费。”

      周砚平神色松了一点,低头把最后几枚铜钱数清,“今日比昨日多赚二十三文。”

      何春酿立刻抬头:“这回是赚,不是进项?”

      “是赚。”

      她笑了:“那你再说一遍。”

      周砚平抬眼看她,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意,竟真重复了一遍:“今日比昨日多赚二十三文。”

      何春酿满意了。

      外头忽然响了一挂小鞭,噼里啪啦几声,算是给刘家添丁贺喜。蒋婶子家的小孙子被吓得跳起来,又很快笑着去追地上的红纸屑。

      何春酿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拿木炭在小账板上添了一行:

      刘家添丁,喜饼碎,贺。

      周砚平走过来看了一眼,“何掌柜这个账,记得不大清楚。喜饼碎到底算贺,还是算卖?”

      何春酿回头看他:“周账房,做人不能太清楚。”

      周砚平看着那行字,过了一会儿,道:“这句也有理。”

      这一日,何记没有出新饮子,也没有添新物件,但铺子里比平日更乱,也更热闹。

      何春酿把钱匣合上时,觉得这间小铺子像一只小碗。碗不大,装不下太多,可街坊邻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事,竟也能往里盛一点。

      -
      簿上记:
      老刘头家添丁,何记代卖炊饼半日。
      喜饼碎若干,送街坊小孩,未计钱。
      另记:炊饼日供,往后三日或由邻家孩子送来,跑腿钱另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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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预收:黑化贵女X负心帝王《坐到灯花落》、软红深处的情天孽海《笑唾檀郎》 2.完结文:奇幻言情《不可道情》古言《风前絮》《小香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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