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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姜枣紫苏饮 ...

  •   雨下了一夜。

      何春酿半梦半醒间,听见后院那只破木桶又忙起来,滴滴答答,十分勤快。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耳边一蒙,蒙了片刻,又认命地坐起来。

      这声音听久了,倒也不像漏雨,像有人坐在屋檐底下,一文一文替她数钱。

      只是数来数去,都是她还没有的钱。

      天亮时雨还没停,永安巷青石板被洗得发亮,街上行人少了许多。卖炊饼的老刘头来得晚,推车时把旧布压得严严实实,进铺便先叹气,说今日雨大,早市不好走,炊饼也不好卖。

      何春酿看了看他车上的饼,又看了看门外雨线,“刘叔,今日酥炊饼照旧留二十张。”

      老刘头一愣:“今日客人怕是少。”

      “少也得卖。”何春酿把铺门又撑开些,“雨天人不喝凉的,也要吃点热的。酥炊饼现煎,香气一出去,总有人进来躲雨。”

      老刘头听她这样说,脸上才松了些,把薄炊饼放到柜边,又嘱咐若卖不完,明日他可以少留几张。

      周砚平坐在柜后,把这句话记下。今日他来时衣裳已经换过,只是鞋边仍有泥,账箱外头裹着昨日那块油布。油布被他叠得整齐,边角磨得发白,一看便知道用了许久。

      何春酿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昨夜在账板上写了“买油布一块”,今早起来又看了一遍,觉得这个钱不能省。铺门前没有雨棚,雨大时客人不愿停,木牌也容易湿;后院那些柴火和瓦瓮若遇上急雨,也总要遮一遮。

      至于周砚平的账箱,那只是顺便。

      她在灶上熬酸梅饮,又另起一只小锅,切了几片姜,放两颗红枣,再添一点紫苏。雨天喝青梅薄荷饮的人少,绿豆酪也不如晴日里好卖,何春酿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今日得做一锅热甜水。

      姜味一出,铺子里很快暖起来。

      周砚平抬头看了一眼:“今日做姜枣饮?”

      “雨天祛寒。”何春酿拿勺子搅了搅,“写木牌时记得写热的。若有人嫌姜辣,便说这是掌柜特意为雨天熬的,嫌辣的人多喝两口就不嫌了。”

      周砚平低头写字,笔尖顿了一瞬。

      “嫌辣的人多半不会买第二碗。”

      何春酿回头瞪他。

      周砚平把后半句补上:“可以少放姜,多放两片紫苏。”

      何春酿这才满意,把小锅里的姜片捞出来两片,又尝了一口。辛味淡了些,红枣的甜味慢慢浮上来,喝下去胸口暖暖的。

      蒋婶子是第一位客人。

      她撑着旧伞进来,半边袖子湿了,嘴里先骂天气,再骂家里小孙子不肯穿鞋。等何春酿端了一碗姜枣紫苏饮给她,她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

      “这个好,雨天喝着舒服。”

      何春酿立刻把木牌往外推了推:“那婶子帮我说一句,今日有热饮。”

      蒋婶子瞥她:“我帮你说一句,能抵一碗钱么?”

      “抵半碗。”何春酿答得很快,“剩下半碗,婶子下回再帮我说。”

      周砚平在柜后低头记账,没说话,只在“姜枣紫苏饮”旁边写了两个字:雨日。

      何春酿瞧见了,心里一动。

      这人记账总有他的法子。她做饮子凭手感,他写账凭章法。一开始她嫌他把井水、柴火都记进去,烦得很;如今看着那些被他一行行理出来的账,倒也觉得铺子像有了骨架。

      午前雨稍停,何春酿把铺子交给蒋婶子帮忙看一会儿,自己带着周砚平去巷口布铺买油布。

      周砚平原本不想去。他把柜上账纸压好,说油布价钱他写一张给她,她自己照着买便是。

      何春酿看他一眼:“我若买贵了,你回头又要说我。”

      周砚平便不再推辞,提起账箱跟她出门。

      雨后街上湿滑,两边屋檐还滴水。何春酿走得快,裙角险些沾泥,周砚平在后头提醒了一句:“慢些。”

      她回头看他,见他自己倒走得很稳,只是肩膀似乎比平日绷得紧。昨日淋雨,今日又早早来铺子,他嘴上说不累,身上却藏不住。

      何春酿没有点破,只把步子放慢了些。

      布铺掌柜姓钱,眼睛很利,见何春酿来,便先夸她今日精神好,又问是不是要裁新衣。何春酿心想自己连屋檐都没修,哪来的新衣,便直说要买油布。

      钱掌柜从架子底下拖出两卷,一卷厚些,一卷薄些。厚的自然好,价钱也好,听得何春酿心口一紧。薄的便宜些,却一摸就知道不经用。

      她正在犹豫,周砚平弯腰看了看卷边,又问有没有裁剩的散料。

      钱掌柜起初不肯拿,说散料不成匹,不好卖。周砚平也不急,只说何记铺门不大,后院柴垛也不大,若有边角合适的,比整匹省事。钱掌柜被他说得无法,只好又从柜底翻出几块裁剩的油布。

      大小不一,边角也有些旧,却够用。

      周砚平一块块摊开看,指尖按过布面,又拎起来对着光瞧了瞧。何春酿站在旁边,觉得他看油布也像看账本,哪里厚、哪里薄、哪里补过,一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最后他挑了三块。

      一块遮铺门,一块盖柴火,一块小的,何春酿本想说拿来包账箱,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周砚平已经把那块小的也放到一起,神色如常地同钱掌柜讲价。价钱不算压得狠,却把几块边角料算得清清楚楚,钱掌柜听得直摇头,说他比自己还像开布铺的。

      何春酿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好笑。

      这人白日里能坐在柜台后写账,也能站在布铺里和掌柜慢慢磨价。昨日还能去货栈扛米。明明落魄,偏又落魄得很有章法。

      回铺时,雨又细细落下来。

      何春酿抱着那块遮铺门的大油布,周砚平提着另外两块。走到半路,一阵风吹来,雨点斜打到她脸上。她低头躲了一下,手里的油布险些滑落。

      周砚平伸手扶住布角。

      两人的手隔着油布碰了一下。

      很轻。

      何春酿只觉得手背被那一点凉意碰得发麻,忙把油布抱紧,低头说:“这布还挺沉。”

      周砚平收回手,嗯了一声。

      雨声细密,谁也没有再说话。

      回到铺子,蒋婶子已经替她卖出了三碗热饮。小孙子坐在桌边啃酥炊饼,见他们回来,立刻喊:“春酿姐姐,热的好喝!”

      何春酿笑着应了一声,把油布放下,便开始琢磨怎么挂。

      周砚平没有等她开口,已经找来旧绳,把铺门上方能系的地方看了一遍。木梁不新,钉子也锈了。他站在门边,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抬手时肩膀明显顿了一下。

      何春酿看见了,把绳子从他手里拿过来,“你别抬手。昨日扛了米,今日还想做木匠?”

      周砚平看她。

      何春酿不看他,只朝蒋婶子喊:“婶子,借您家小凳子用用!”

      蒋婶子的小孙子立刻跳起来:“我去拿!”

      不一会儿,小凳子搬来,胡娘子也过来凑热闹。几个人围着铺门折腾了半晌,最后还是周砚平站在旁边指挥,何春酿和胡娘子踩着凳子系绳,蒋婶子在下头扶着,老刘头路过时又帮忙敲了两颗钉子。

      油布挂起来时,雨正好大了一点。

      铺门前被遮出一小块干地。

      蒋婶子拍了拍手:“这下好了,客人站门口也不怕淋。”

      何春酿站在门里,看着那块被油布挡出来的小小地方,心里忽然很舒坦。

      一间铺子要变好,原来也不是一下子变的。

      先是有了一块木牌,后来有了新饮子,再后来有固定的炊饼和薄荷,如今又多了一块挡雨的油布。

      都是小事。

      可小事攒多了,铺子便不像从前那样孤零零了。

      周砚平把剩下那块小油布折好,放在柜台边。

      何春酿看见,故意问:“这块做什么?”

      “盖账箱。”他说。

      何春酿心里一顿,面上却很自然:“何记的账箱,当然不能淋雨。”

      周砚平看着那块油布,过了片刻,低声道:“我会还钱。”

      何春酿正拿抹布擦手,闻言抬眼看他。

      他站在柜台边,衣衫仍旧半旧,眉眼却认真得过分。像这块小小的油布若不算清楚,他便不能安心收下。

      何春酿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送你。

      她只是把今日的账纸抽出来,郑重写了一行:油布三块,铺门、柴垛、账箱。

      写完,她把纸推给他看。

      “记铺子账。”她说,“不是你欠我。”

      周砚平看了那行字很久,才把账纸压好,“好。”

      雨日生意比何春酿想的好些。

      许是门口多了油布,客人愿意在门前停一停;许是姜枣紫苏饮喝着暖,连隔壁卖纸钱的赵婆婆都端着碗坐了半晌,说自己年纪大了,雨天最怕膝盖冷。

      何春酿见她喝得慢,又给添了半勺热水,不另收钱。

      周砚平在账上记下“添水”,又在旁边划了一小横。何春酿瞧见,已经懒得同他吵。反正这人什么都记,连蒋婶子小孙子掉了一块酥饼,他都能看一眼。

      傍晚雨停时,何春酿数了数钱,发现今日竟没有亏。

      不但没亏,还多赚了十几文。

      她把钱匣抱在怀里晃了晃,听铜钱在里头撞出细碎声响。

      “周账房,雨天也能赚钱。”

      周砚平正在晾那块小油布,闻言回头:“晴天也能。”

      “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何掌柜今日油布买得及时。”

      何春酿觉得这句勉强算夸,便收下了。

      周砚平傍晚仍要走。

      何春酿没有拦,只把那块小油布递给他。他伸手接过,指尖在布面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它叠好,仔细裹到账箱外头。

      临走前,何春酿又把半碗姜枣紫苏饮盛进小竹筒里。

      “今日新的。”她把竹筒塞给他,“陶盅昨日才洗,今日换这个,竹筒也要还。”

      周砚平看着手里的竹筒,眼底的神色比雨水还深些。

      “若送不到呢?”

      何春酿正低头收账板,听见这句,手指停了停。

      这是他第一次自己提起“送不到”。

      她没有抬头,只把账板上的“油布三块”又看了一遍,声音平平常常:“送不到便带回来,或者你自己喝。热饮不等人,凉了就不好喝。”

      周砚平站了片刻,低声道:“好。”

      他走后,何春酿把铺门一扇一扇合上。新挂的油布被晚风吹得轻轻动,雨水顺着边角滴下来,落到门外的青石板上。

      铺门里头却是干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鞋边,今日没有沾泥。

      后院的木桶也终于不再响了。

      何春酿在柜台边坐了一会儿,把今日账纸翻开。油布的钱不算少,可铺门前多出来那一小块干地,怎么看都值。

      她拿木炭在小账板上添了一行:姜枣紫苏饮。

      窗外雨停后的空气里,有湿木头味,也有锅里残着的红枣甜味。何春酿把账纸压好,忽然觉得,何记甜水铺今日好像又比昨日结实了一点。

      -
      簿上记:
      油布三块:铺门一块,柴垛一块,账箱一块。
      姜枣紫苏饮,雨日可卖。
      另:铺门前多一块干地,怎么算都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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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预收:黑化贵女X负心帝王《坐到灯花落》、软红深处的情天孽海《笑唾檀郎》 2.完结文:奇幻言情《不可道情》古言《风前絮》《小香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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