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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何家议事 ...

  •   何春酿这一夜睡得不算好。

      倒不是怕何家族里议事。她开甜水铺这些年,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嫌酸的,嫌甜的,嫌两文钱一碗还要多添半勺糖的,还有喝完了才摸袖子,说自己今日忘带钱的。

      比起这些,何家那几位叔伯也不过是嗓门大些,脸摆得正些。

      她真正怕的是睡过头。

      若是因为睡过头误了议事,何有德必定能把这事说成她不敬族老、不懂礼数、不配守铺。到时他说得口干舌燥,旁人还要点头称是,反倒她这卖甜水的,连一碗酸梅饮都收不着钱。

      天刚蒙蒙亮,她便醒了。

      第一件事,仍是去后院看屋檐。

      檐角那块瓦依旧歪着,昨夜倒没下雨,破木桶里空空荡荡。何春酿盯着那桶看了一会儿,觉得今日开头还算不错,至少老天爷没急着替何有德添阵仗。

      她进灶间烧火,先熬酸梅饮,又把昨日卖得好的青梅薄荷饮备了一小瓮。今日上午要去何家老宅,铺子开不得太久,可不开门是不成的。

      何记甜水铺可以少卖半日,却不能无缘无故歇业。

      锅里的乌梅水刚滚起来,周砚平便到了。

      他衣裳换了一件深些的青布衫,洗得有些发白,却整洁。何春酿看见他站在檐下,一时竟觉得这人不像陪她去族里议事,倒像真要去打一场有账可算的官司。

      她把木勺搁在锅边,说:“周账房今日穿得齐整。”

      周砚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似乎也不大习惯被人这样看,停了片刻才道:“去见你家长辈,总要干净些。”

      他说完,目光落在柜台上。

      旧账、税据、进货簿和铺中印信都被何春酿用蓝布包好了,旁边还放着一把钥匙。

      周砚平伸手拿起那把钥匙,指腹在铜齿上轻轻一按,“这是铺门钥匙?”

      何春酿把火压小,答得很自然:“灶间的。”

      周砚平抬眼看她。

      何春酿也看他,理直气壮:“何有德帖子上写的是铺中钥匙,又没写铺门钥匙。灶间也是铺中,灶间若不开,甜水从哪里来?”

      周砚平原本要说什么,听完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把钥匙放回蓝布旁边,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何春酿立刻道:“不许笑。”

      “没笑。”周砚平垂下眼,将蓝布包的结重新理了一遍,“只是觉得何掌柜此去,很有准备。”

      何春酿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忍不住也笑了。

      她给他盛了一小碗酸梅饮,又拿出两个热馒头、一碟酱萝卜:“先吃。今日这一顿不抵工钱,算我请你帮忙的谢礼。”

      他吃东西一向很安静,馒头掰开,先把掉下来的碎屑拢到掌心,再慢慢吃。何春酿看着他这动作,忽然想起他昨日带走的酥炊饼和蜜水青梅,又想起他口中那个寄在城北旧邻家的妹妹。

      她没有问。

      问了,他也未必说。

      吃过早饭,何春酿锁门时,蒋婶子从对面探出头,“春酿,去何家老宅?”

      何春酿举了举手里的蓝布包:“去把我家铺子从别人嘴里捞回来。”

      蒋婶子笑了一声,又看向周砚平:“周账房,好好替我们春酿看着,别叫那些人拿话哄她。”

      周砚平微微欠身:“我尽力。”

      他答得不响,何春酿原本要说笑,听见这三个字,不知为何心里安了些。

      何家老宅在永安巷往北两条街。

      那院门比何春酿记忆里旧了许多,门槛却还是高。小时候她跟着娘来送年礼,总觉得这门槛像要拦人。如今再站在门外,她低头看了看裙角,抬脚跨了过去。

      堂中已经坐了几位族叔。何有德在上首旁边,手边放着茶盏,像等候多时。

      那媒婆竟也在,穿得比前日更鲜亮,见何春酿进门,便笑得亲热。

      何春酿只当没看见她,先给族中老叔公见了礼。

      老叔公看向她身后的周砚平:“这位是?”

      何有德冷笑:“她新招的账房。昨日才进铺子,今日便跟到族里来了。”

      何春酿还未开口,周砚平已经将账箱放下,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周砚平,替何掌柜看账。今日只看账契,不问家事。”

      他这一句说得分寸正好。既不抢何春酿的话,也不给何有德拿住“外人插手家事”的把柄。

      老叔公捋了捋胡子,道:“既是看账,便坐在一旁听着。”

      周砚平应了声,果然退到侧边。他打开账箱时,动作很轻,先取纸笔,再将箱盖合上,手掌按在箱面一瞬,像是在让自己也安静下来。

      议事先从铺契说起。

      何有德的说辞仍旧是旧的:何春酿年纪小,父母不在,族中替她收着铺契,是怕她被人骗;铺子虽是沈氏嫁妆盘下,可何父也是何家人,族里自然有照看之责;一个姑娘家独自开铺,不是长久之计。

      他说得冠冕堂皇,茶盏都没凉。

      何春酿等他说完,才打开蓝布包,将税据、进货簿、修灶的旧收据一张张摆出来。

      “我娘在时,铺税是她交。我娘去了,铺税是我交。灶是我修,糖是我进,柴米油盐都是我自己一笔笔记出来的。族里若说也有一份,我想看凭据。”

      她说得不快,声音也不高,只是每放下一张纸,何有德的脸便沉一分。

      老叔公接过那些旧据,看得很慢。屋里无人说话,只听见纸页翻动的细响。

      周砚平坐在侧边,笔尖悬在纸上,一直没落。直到老叔公问:“这些年铺税可有一年漏缴?”

      他才抬起眼,简短道:“没有。五年税据都在,年份能对上。”

      说完,他便又低下头,不多一句。

      老叔公把税据放下,道:“这些只能证明你母女经营铺子,不能证明铺契只归你一人。”

      何春酿心里一沉,她问:“那族里那一份凭据在哪里?”

      堂中静了一瞬。

      媒婆见气氛不对,忙笑着接话:“何小娘子何必这样较真?姑娘家总要嫁人。曹掌柜愿意娶你,铺子跟着你过去,也还是你的。到时有人护着你,不比你一个人抛头露面强?”

      何春酿看了她一眼,刚要说话,周砚平忽然放下笔。他动作不重,却叫堂中几个人都朝他看去。

      他没有看媒婆,而是看向老叔公:“若曹家娶的是人,铺子便不该一并议;若娶的是铺子,那聘礼是聘人,还是折铺价?何掌柜嫁过去后,此铺算她私产,还是曹家产业?曹掌柜前头两个孩子日后分家,这铺子又归谁?”

      媒婆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些话若叫何春酿来说,难免显得尖利;由周砚平这个账房说出来,倒像只是账目不清,不得不问。

      何有德沉声道:“你一个外人,问得未免太多。”

      周砚平垂眼:“账不清,日后容易伤和气。”

      何春酿差点笑出来,她忍得辛苦,只好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老叔公沉吟片刻,转头问媒婆:“曹家怎么说?”

      媒婆支吾了半天,说两家结亲,何必算得这样生分。

      这话一出,堂中几位族叔的脸色也微妙起来。

      老叔公终于道:“曹家亲事,今日先不议。铺契尚未理清,便谈嫁妆,是早了些。”

      何春酿心里一松,还没等这口气全松下去,何有德便冷声道:“亲事先放一放也好。只是春酿一个姑娘家独自开铺,近日又招来路不明的男子入铺,外头闲话不少。族里既替她收契,也有管束之责。铺中钥匙今日先留下,免得她再胡闹。”

      何春酿就知道,这话在后头等着。

      她伸手摸到蓝布包里的钥匙,正要拿出来,周砚平却抬眼看了她一瞬。

      像是在提醒她,不必怕,也不必急。

      何春酿便把那把灶间钥匙拿出来,端端正正放到桌上。

      何有德一看,脸色立刻变了:“这是什么?”

      何春酿答得无辜:“铺中钥匙。”

      “我要的是铺门钥匙!”

      “伯父帖子上只写铺中钥匙,没写铺门钥匙。”何春酿说,“灶间也是铺中。灶间不开,甜水从哪里来?”

      几个族叔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咳了一声,像是忍笑。

      何有德气得脸色发红:“强词夺理!”

      周砚平没有出声。他低头整理账纸,指尖却在纸边停了一瞬,像是也被这句“灶间也是铺中”逗住了。

      老叔公揉了揉眉心,显然也觉得这事再闹下去不像样,“钥匙暂不收。铺契由族中再查旧据。春酿,你近日也安分些,莫叫外头闲话更重。”

      这话算不得公道,可至少今日没有输。

      何春酿收好税据与旧账,福身道:“多谢叔公。”

      出了何家老宅,日头已经升高了些。

      何春酿跨出门槛时,背脊才真正松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高门槛,忽然觉得也不过如此,跨进来难,跨出去倒容易。

      周砚平走在她身侧,手里提着账箱,没问她怕不怕,也没夸她吵得好。

      走过一段路,他才道:“何掌柜今日那把钥匙,带得很值。”

      何春酿忍不住笑:“周账房今日那几句话,也说得很值。十文钱不亏。”

      周砚平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点浅浅的倦意。方才在堂中,他一直坐得端正,直到此刻出了何家门,肩背才略微放松。

      路过卖糖饼的小摊时,何春酿停下,买了两个热糖饼。一个自己拿着,一个递给周砚平。

      “谢礼,不扣工钱。”

      周砚平接过糖饼,低声道:“何掌柜今日很大方。”

      “我向来大方。”

      “看出来了。”

      “你这话听着不像好话。”

      周砚平咬了一口糖饼,没有再接话。热糖黏在饼皮里,他吃得很慢,像是怕齁着嗓子。

      回到何记甜水铺时,蒋婶子正在铺里守着瓦瓮,小孙子趴在桌上睡着,嘴角还沾着一点酸梅饮。胡娘子也在,手里拿着针线,见他们回来便问:“如何?”

      何春酿把蓝布包往柜上一放,“亲事暂不议,钥匙没交。”

      蒋婶子一拍大腿:“好!”

      小孙子被吓醒,也迷迷糊糊跟着喊:“好!”

      铺里顿时笑起来。

      何春酿给蒋婶子和胡娘子各舀了一碗青梅薄荷饮,说话算话,不收钱。

      没多久,巷子里便又来了几个客人,进门就问:“听说何掌柜今日去何家没吵输?”

      何春酿把碗放到柜上,笑道:“没吵输也要给钱。喝酸梅饮还是青梅薄荷饮?”

      客人笑着道:“那来一碗没吵输的青梅薄荷饮。”

      周砚平坐回柜台后,重新摊开账纸。听见这话,他笔尖停了一下,抬眼看向何春酿。

      何春酿正舀饮子,眼睛弯弯的,像刚从何家老宅那间沉闷堂屋里带回来一点风。

      周砚平低头,在账纸边上写下:青梅薄荷饮一碗,两文。

      写完,又在旁边轻轻添了一小字:胜

      等午后客人少下来,何春酿才想起他还要去找活。

      她把今日的十文工钱先数出来,放到柜上:“周账房,下午该去便去。账放着也不会跑,我也不会赖你钱。”

      周砚平收账纸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那十文钱,片刻后收进袖中,“我去城东问问。”

      何春酿点头,低头擦碗:“若找到好活,记得回来告诉我。”

      周砚平没有立刻答。

      她又补了一句:“不然我明日多蒸了馒头,亏。”

      他这才应了声:“好。”

      周砚平提着账箱走出铺子时,何春酿没有抬头。等脚步声远了,她才往门外看了一眼。

      蒋婶子不知何时坐到了门边,慢悠悠道:“舍不得?”

      何春酿手一抖,险些把碗磕了,“婶子!”

      蒋婶子喝了口甜水:“我问你舍不得账房,还是舍不得十文钱?”

      何春酿把碗放好,理直气壮:“都舍不得。”

      蒋婶子笑得差点呛住。

      傍晚时,周砚平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衣角沾了些灰,神色还算平静。可何春酿一眼便看出来,他没有找到活。

      何春酿没问太细,只把剩下半碗酸梅饮推过去,“今日卖剩的。”

      周砚平接过来,喝了一口,低声道:“城东几家铺子都听说了福盛楼的事。账房最要紧是清白,他们不敢用我。”

      何春酿擦柜台的动作慢了些。

      她想安慰,又觉得这人未必爱听空话。于是她把钱匣往怀里一抱,说:“那你明日还来吗?先说好,还是每日十文,另管两顿饭。有没有甜水喝,得看我心情。”

      周砚平看着她。

      灯火从铺子里照出来,落在他眼底,像一点很浅的暖意,“若何掌柜还要试工。”

      “试。”何春酿说,“试到你找到别的活为止。”

      外头暮色慢慢落下来,永安巷各家屋檐下亮起灯,炊烟里带着饭香。

      何记甜水铺今日没有赚大钱,也没有拿回铺契,可铺中钥匙还在,曹家的亲事暂且压下。

      周砚平坐在柜台后,替她把今日的账纸压平。灯影落在他手背上,那道伤口已经不怎么渗血了。

      何春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屋檐也不是非得今日就修好。

      至少今夜不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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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预收:黑化贵女X负心帝王《坐到灯花落》、软红深处的情天孽海《笑唾檀郎》 2.完结文:奇幻言情《不可道情》古言《风前絮》《小香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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