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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有辱家门 ...
何春酿带周砚平回到何记时,天已经擦黑。
永安巷里各家饭香正盛,蒋婶子家在炒豆角,胡娘子铺门口挂着半匹未裁的青布,老刘头家的炊饼车停在檐下,车轮上还沾着一点白日里的泥。
何春酿走在前头,手里拎着从破庙带回来的那只竹筒。周砚平跟在她身后,账箱仍旧抱得很稳,身上青灰布衫洗得旧,肩头却还沾着米灰。
两人进巷时,蒋婶子正端着一盆洗好的豆角出来,先看见何春酿,又看见她身后的周砚平。
“哟。”蒋婶子把豆角盆往腰上一挪,“周账房找回来了?”
何春酿脚步一顿,她原本想着,明日一早再同蒋婶子和胡娘子说清楚。可永安巷这种地方,从来没有什么事能真等到明日。你人一进巷,半条巷子的眼睛便已经替你开了张。
周砚平没有说话,只将账箱往身侧收了收。
何春酿回头看他一眼,见他垂着眼,神色平静,可抱着账箱的指节微微紧着,便知道这人又把自己收进那只箱子里去了。
她索性站住,笑道:“找回来了,何记夜里没人看铺,周账房往后暂住后院,替我看夜。”
蒋婶子挑了挑眉,她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立刻问不合适,只把何春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了看周砚平。
“你想清楚了?”
何春酿点头:“想清楚了。”
蒋婶子这才把豆角盆往门槛上一搁:“那便成。前头门锁严些,后头柴房归后头柴房。若有人嘴碎,叫他来问我。”
何春酿一怔,她原本都准备好解释一长串,什么看铺、柴火怕潮、账房住近方便早起,没想到蒋婶子只问了一句,便这样轻轻放过去了。
她心里一暖,嘴上仍不肯软:“婶子这话说得像何记是您开的。”
蒋婶子哼了一声:“何记若是我开的,早把你那漏屋檐修了。”
何春酿笑起来。
周砚平在她身后低声道:“多谢蒋婶子。”
蒋婶子摆摆手:“谢我做什么?夜里若有人偷糖,你记得跑快些就是。”
周砚平应了一声。
胡娘子也从针线铺里探出头来。她手里还捏着针,见状只问:“后院有褥子么?”
何春酿这才想起来。
她只顾着把人带回来,倒忘了杂屋里只有空坛子、柴和缺腿旧凳子。别说褥子,连一张像样的席子都没有。
周砚平像是早料到,低声道:“我有一卷草席,在破庙。”
何春酿回头看他:“你那草席还想带回来?”
周砚平被她问得一顿,那草席从破庙带回来,未必干净。可对他来说,那大约是他眼下为数不多的东西。
胡娘子倒先开口:“我家有一张旧席,前些年给我侄子睡过,洗一洗还能用。春酿,你先拿去。被子没有,薄褥倒有半床旧棉的,破了些,我今晚补两针。”
何春酿立刻道:“不白拿,租。”
胡娘子笑了:“一张旧席你也要租?”
“要。”何春酿说,“何记如今也是有账房的人,不能乱拿街坊东西。”
蒋婶子在一旁笑:“这话听着像周账房教的。”
周砚平站在旁边,耳边被几个人说得热闹,他仍旧没有多话,可抱着账箱的手慢慢松了些。
后院那间小杂屋,比何春酿嘴里说的还要小。
门一推开,先闻到一点柴草气。里头堆着两个空瓮,一捆柴,一只缺了腿的旧凳子,还有几只用不上的竹筐。墙角有些潮,窗纸破了一小块。好在屋顶确实不漏,至少这几日雨下来,地上没有湿痕。
何春酿自己看了一圈,终于也有点不好意思,“是简陋了些。”
周砚平把账箱放到门边,没有立刻进屋。他先抬头看了看梁,又低头看地,最后伸手按了按墙角潮处,“比破庙好太多了。”
这话说得太轻,像只是随口比较,何春酿却听得心口一酸。
她赶紧转身去搬空瓮:“那当然。何记虽小,也是正经铺子。住进来以后,要替我看夜、早起拆门板、遇雨收油布,后巷若有猫偷鱼干,也归你管。”
周砚平弯腰去抬柴捆:“何记卖甜水,哪来的鱼干?”
“日后总会有。”何春酿说得很有气势,“京城最大的甜水铺,后厨有几条鱼干怎么了?”
周砚平把柴捆搬到屋外,闻言看她一眼,没有笑话她,只问:“何掌柜已经想好后厨了?”
“先想不成么?”何春酿把空竹筐摞起来,“想又不花钱。”
周砚平低头拍了拍手上的灰:“也有理。”
两人把杂屋清出来时,天已经黑透。
胡娘子送来了旧席和半床薄褥,蒋婶子又拿来一只旧陶灯,说夜里点着,免得周账房半夜起来被柴绊倒。何春酿全都记下,说日后用甜水抵。蒋婶子骂她小气,拿了陶灯便走,嘴里却还叮嘱灯油别添太满,省得夜里翻了。
杂屋里终于有了点住人的样子。
旧席铺在地上,薄褥叠得整齐,陶灯放在靠门的小砖上。周砚平把账箱放到席边,那只账箱一落下,这间原本堆杂物的小屋,好像忽然有了主人。
何春酿站在门口,有些不自在。
她原本只是想给他一个能落脚的地方。可人一住进来,铺子就像多了一道呼吸。后院不再只是她夜里倒水、晒碗、看漏雨的地方。隔着灶间和柴房,多了一个人,一只账箱,一盏灯。
周砚平也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屋里,看着那半床旧褥,指尖在账箱扣上轻轻按了一下。
“何掌柜。”他低声道,“今日这些东西,日后都记在我账上。”
“记何记账上。”何春酿说,“你住进来,是替铺子看夜。席子、灯、褥子,都是看夜要用的物件。”
周砚平没有争,只是看着她。
何春酿被他看得有些发虚,便补了一句:“当然,若你夜里睡得太死,贼把糖偷走了,那便另算。”
周砚平垂下眼,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好。”
何春酿听得心里一跳,忙道:“我去前头收账。”
她转身走得很快。
走到灶间时,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沾着柴灰。她洗了半天,灰倒洗掉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热却没洗掉。
第二日一早,何春酿还没来得及主动同街坊解释,何有德便来了。
他显然是听到了消息。
这回他没带媒婆,倒带了何家两个族中晚辈。三人站在何记门口,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何春酿刚把酸梅饮下锅,听见外头咳嗽声,心里便知道今日这锅甜水多半要先受气。
何有德进门第一句话便是:“何春酿,你如今真是越发不像话了。”
何春酿擦了擦手,从灶间出来,“伯父喝酸梅饮还是姜枣紫苏饮?”
何有德脸色一黑:“我不是来喝甜水的。”
“那便是来找事的。”何春酿点点头,“伯父稍等,我这锅要滚了。”
何有德被她气得额角一跳:“你一个未出嫁的姑娘,竟敢让来路不明的男人住进铺子里!你还要不要名声?还要不要何家的脸?”
铺子里原本有两个客人,此时都放慢了喝甜水的动作。
周砚平正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昨夜收下来的油布。听见这话,他停在柜台旁,没有立刻走近。
何春酿看见他来了,心里反倒稳了些。
她将灶下火压小,走到柜台后,道:“周账房住后院杂屋,替我看夜。前头门锁着,后院柴房归他。蒋婶子、胡娘子都知道。”
何有德冷笑:“她们知道又如何?街坊妇人懂什么规矩?你爹娘不在,族里不管你,难道任由你坏了名声?”
周砚平把油布放下,低声道:“何掌柜,此事因我而起,我今日便搬走。”
何春酿立刻看向他,她的眼神很快,像一把小刀,直接把他后半句话截断。
“你搬什么?”她道,“油布还没晾,账还没记,后院那堆柴昨夜是谁替我搬进去的?你今日搬走,何记夜里谁看?”
何有德更怒:“你听听,你自己听听!一个姑娘家,张口闭口叫男人替你看夜,这像什么话?有辱家门,实在丢脸!”
何春酿看向他:“像做生意。”
“你——”
“伯父觉得我一个姑娘家独自开铺不妥,我请账房看夜,您又说不妥。”何春酿把钱匣往柜上一放,“那伯父给我找个女账房来,会看契,会理账,会夜里看铺,会搬油布,会不白拿我工钱。我今日便用。”
何有德身后那个年轻些的何家晚辈忍不住道:“城里哪有女账房?”
“那便是没有。”何春酿看着他们,“既然没有,便别一边说我姑娘家撑不起铺子,一边又不许我请人帮忙。”
周砚平站在柜台旁,指尖慢慢松开。
何春酿没有回头看他,她怕自己一回头,就看见他又要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何有德沉着脸:“你莫要强词夺理。账房白日来便是,哪有夜里住进女掌柜后院的道理?”
何春酿心里知道,这句话才是真正难挡的。
看夜是理由,做生意是理由,可男女有别,名声这两个字压下来,总是比账本重。
她没有立刻答。
铺子里热气慢慢升起来,酸梅饮滚开了,咕嘟一声,像替她接了一句。
蒋婶子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
“何有德。”她开口便直呼其名,“你说夜里住不得,那前些年春酿一个人守铺,夜里后巷有人撬门,你怎么不来说她一个姑娘家不安全?”
何有德回头,脸色更难看:“这是何家家事。”
蒋婶子把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她开门做生意,便也是街坊的事。周账房住后院看夜,我们都知道。你若怕坏名声,倒不如别惦记人家铺子。”
胡娘子也从对面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卷线:“何掌柜雇账房,给工钱,管饭,也没藏着掖着。若这样也叫坏名声,那往后城里小娘子都别开铺了。”
何有德被两人说得脸色发青。
何春酿心里一松,却也知道这事没有完。
果然,何有德冷冷看着她:“好,好。你如今有街坊撑腰,有账房替你看夜,越发不把族里放在眼里。你既说他只是账房,那便让他白日做账,夜里搬出去。否则,族里自然要重新议你的铺契和亲事。”
他说完,拂袖而去。
蒋婶子先啧了一声:“他倒是会挑话说。”
胡娘子看向何春酿,想安慰,又不知道如何说。何春酿反倒先笑了一下:“今日酸梅饮刚滚,二位要不要喝一碗压火?”
蒋婶子瞪她:“你还有心思卖甜水?”
“火都上来了,不卖岂不是亏?”
蒋婶子被她气笑,和胡娘子一人要了一碗。
何春酿转身去舀酸梅饮。舀到第二碗时,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扶了一下。
是周砚平。
他没有当着街坊说什么,只把她手里差点溢出的碗接稳。
何春酿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并没有表面上那样稳。
她看了他一眼。
周砚平低声道:“烫。”
只有一个字。
何春酿却莫名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很快低头,把酸梅饮端出去,又笑着招呼客人。铺子还是要开,甜水还是要卖,何有德的话压在门口,可永安巷的日头照旧落进来。
午后客人散些时,周砚平站在柜台旁,将今日的账写完。
何春酿走过去,问:“你又想搬走?”
周砚平看着后院方向,那里刚刚被清出来的杂屋门半开着,里面那盏旧陶灯还放在砖上。过了许久,他才道:“何掌柜今日替我挡了许多话。”
“不是替你。”何春酿道,“是替我自己的铺子。”
她把手往钱匣上一按,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周砚平,你若真住不住得成,要我说了算,不是何有德说了算,也不是你自己怕拖累我,便悄悄搬走。”
周砚平望着她,眼底那点常年压着的平静像被轻轻拨了一下。
何春酿说完,也觉出这话有些重,忙别开眼。
“当然,你若夜里打呼,我还是要赶你的。”
周砚平静了片刻,终于低声道:“我不打呼。”
何春酿转头:“你还真答?”
何春酿被他这句逗笑,笑完,她又看向后院。
何有德今日这一闹,没有解决什么,反而把一件事挑明了。
账房看夜这个说法,能挡街坊,却挡不住何家。若何有德再来,若媒人再来,若族里再拿名声压她,她总不能每回都说周砚平只是住后院看夜。
有些名分,像铺门上的锁。
不上锁,谁都想推门进来。
何春酿低头看着钱匣,心里那点念头,像灶下压着的火星,又慢慢亮了起来。
-
簿上记:
周账房暂住后院,看夜。
蒋婶子、胡娘子作证,酸梅饮各一碗,已收钱。
何有德来闹,未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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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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