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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破庙 ...

  •   周砚平第二日果然没来。

      何春酿拆第一扇门板时,还觉得他只是来得迟些。拆第二扇时,她往巷口看了一眼。等酸梅饮下了锅,乌梅和山楂的酸香都冒出来了,门外仍旧没有那只旧账箱的影子。

      她把木牌翻过来,盯着空白的一面看了半晌。

      昨日周砚平走前,已经把今日要买的绿豆、薄荷、炊饼和姜都写好了,字迹端端正正,像是人还坐在柜台后。

      何春酿自己研了墨,写“酸梅饮”三个字时还算端正,写到“井镇桂花绿豆酪”时,最后那个“酪”挤到了木牌边上,看着像险些掉下去。

      蒋婶子牵着小孙子进门,一眼便看见了,“今日这字,是你自己写的?”

      何春酿把木牌往旁边挪了挪:“能看清就成。”

      小孙子仰头看了半天,十分诚实:“最后一个字快跑了。”

      何春酿把一块酥炊饼塞进他手里:“吃饼,不许识字。”

      蒋婶子笑得不行,坐下后又往柜台后看了一眼:“周账房呢?”

      何春酿舀酸梅饮的手没停:“找活去了。”

      这话说得平静,像周砚平只是晚些来,像何记今日少他一个也没什么。

      可铺子很快便显出不对。

      邻家孩子送来老刘头家的薄炊饼,何春酿给了跑腿钱,却忘了把何记买入的二十张和代卖的几张分开放。

      胡娘子送薄荷时,又带来绣坊午后一壶绿豆酪的钱,何春酿一边收钱一边记,写完才发现自己把陶壶押钱也算进了卖饮子的钱里。

      她盯着那几枚铜钱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恼。

      不是恼铜钱,是恼那个昨日临走还把事情写得清清楚楚的人,今日真就不来了。

      蒋婶子坐在门边,看她把账纸翻来翻去,终于忍不住道:“春酿,要不你去把周账房叫回来?”

      何春酿立刻道:“我叫他做什么?何记又不是没了账房就不开门。”

      蒋婶子“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剥豆子。

      何春酿被这个“哦”字弄得更不痛快。

      午前生意还算过得去。酸梅饮卖了几碗,姜枣紫苏饮也有人要。可何春酿总觉得柜台后空了一块,连钱匣放在那里都不大对劲。

      她忙的时候,没人提醒小孙子那碗少收一文;她想给胡娘子多添半勺绿豆酪,也没人低头在账上记“人情”二字;客人问今日有没有绣坊小盏,她差点说成“周账房知道”。

      到了午后,她终于把笔一搁。

      蒋婶子抬头看她:“要去哪儿?”

      何春酿把绣坊那壶绿豆酪包好,又拿了两块酥炊饼,想了想,另盛了一竹筒姜枣紫苏饮。

      “去送绣坊。”

      蒋婶子看了看外头的日头:“绣坊不是胡娘子顺路带去么?”

      何春酿把竹筒塞进布袋,脸不红心不跳:“今日我想亲自看看客人。”

      蒋婶子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何春酿当作没听见,只叮嘱她帮忙看半个时辰铺子,便出了门。

      绣坊确实要送。

      她把绿豆酪送到槐树巷,小绣娘们见她来了,都笑着喊何掌柜。管事娘子收了陶壶押钱,说今日午后多要两盏,明日若天还热,照旧要一壶。何春酿把这些都记下,心里却不在这上头。

      从绣坊出来,她没有往永安巷走,而是往城西去。

      周砚平前日说,城南有米铺愿意试他,只给五文不管饭。昨日又说,若找不到账房活,便去货栈搬货。何春酿一边走,一边觉得自己这样找人实在有些没道理。

      他又不是何记的人。

      他昨日已经说不来了。

      可她一想到柜台后空着的位置,想到那张写好采买的账纸,脚步便怎么也转不回去。

      城西米铺在一条窄街上,门口堆着米袋,伙计正在搬货。何春酿问有没有一个姓周的账房来过,伙计想了想,说昨日是来过,今日没见。

      掌柜在里头听见,随口道:“那个福盛楼出来的?账房我们不敢用。货栈那边倒缺人扛米,他若去了,也未可知。”

      何春酿谢过,往货栈去。

      货栈比米铺乱得多,车马、麻袋、木箱堆在一处,空气里全是米灰和汗味。她刚走近,便被扛包的人挤得往旁边退了一步。

      她从前只知道周砚平衣角有灰,肩上有白粉,如今到了这里,才知道那些灰从哪里来。

      一袋袋米压在人肩上,扛起来时腰背弯得厉害。搬货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有空多说话。

      何春酿找了半晌,才问到一个坐在门边喝水的老脚夫。

      老脚夫听她问一个背旧账箱、穿青灰布衫的年轻人,便道:“有这么个人。上午来扛了半日米,话少,手稳,工钱拿了就走了。”

      “去哪儿了?”

      老脚夫指了指城北方向:“像是往破庙那边去了,那边夜里常有没处住的人歇脚。”

      何春酿站在那里,半晌没说出话。

      破庙,这两个字像一块没发好的炊饼,堵在她心口,不软不硬,咽不下去。

      她原以为周砚平是住在城北旧邻家附近,至少有个能落脚的地方。她知道他难,却不知道他难到这个地步。

      白日来何记坐在柜台后,衣裳洗得干净,账箱擦得发亮;下午去找活,找不到便扛米;夜里没地方去,住在破庙里。

      这样的人,昨日还因为坏了何记两三碗甜水的生意,说自己不来了。

      何春酿很想骂人。

      骂福盛楼,骂那个褐衫管事,骂何有德,也骂周砚平。

      可她最后只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往城北走去。

      破庙在城北一处旧巷尽头。

      门上的漆早掉了,半边匾歪着,院中长着杂草。殿里供的神像看不清眉眼,香炉里只有冷灰。角落里铺着几堆稻草,有人坐着,有人躺着,见何春酿进来,都抬眼看了看。

      她一眼就看见了周砚平。

      他坐在靠墙的地方,账箱放在膝边,外头裹着那块小油布。身上的青灰布衫换下来搭在旁边木架上,袖口湿了一块,肩背处沾着米灰。他手里拿着一块已经凉透的酥炊饼,正慢慢吃着。

      何春酿站在殿门口,一时没有动。

      周砚平先看见她,手里的酥饼停住,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明显变化。

      殿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哟,周账房,有人找。”

      周砚平慢慢站起来,先把那块酥炊饼用油纸包好,放到账箱上,才朝她走来。

      走到檐下,他停住,“何掌柜怎么来了?”

      何春酿看着他肩上的米灰,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破庙。

      她原本想问的话很多。

      你就住这里?你不是说妹妹在城北旧邻家?你为什么不说没地方住?

      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被她咽回去,只是把手里的竹筒递过去,“绣坊今日多要两盏绿豆酪,押钱我记不明白,顺路找你问问。”

      周砚平低头看着那只竹筒。

      这话实在不像真的,可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城西货栈、城北破庙,真就在绣坊回何记的路上。

      过了片刻,周砚平接过竹筒,“何掌柜走错路了。”

      “是。”何春酿点头,“我认路不大好。”

      周砚平看着她,没有戳穿。

      破庙檐下有风,吹得人衣角发凉。何春酿把布袋抱在怀里,轻声道:“何记后院有间杂屋,放着空坛子和柴,不怎么体面,但有门,有顶,不漏雨。”

      周砚平的手指在竹筒上收紧。

      何春酿没有看他,只看着院里那尊看不清眉眼的神像。

      “你若愿意,今晚搬过去。不是白住。铺子近来晚上总有人从后巷绕,柴火也怕潮,账房住近些,早上还能拆门板。每日工钱照旧,饭照旧,住处抵看夜。”

      她说得很快,像怕说慢了,便显得太像施舍。

      周砚平很久没有说话。

      破庙里有人翻了个身,稻草发出窸窣声。外头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货栈那边的米灰味。

      何春酿终于回头看他。

      周砚平垂着眼,眼底有一点她看不清的东西。

      “何掌柜。”他低声道,“我会坏你名声。”

      何春酿当然知道。

      她未出嫁,一个年轻账房住进她的铺子,哪怕住的是后院杂屋,哪怕隔着灶间和柴房,哪怕她有一百个正经理由,外头也会有一百零一种闲话。

      有人会说她留男人过夜。

      有人会说她为了保铺子,什么人都敢招。

      何有德若知道了,更会带着族里那些话来压她,说她坏了何家的脸面,正好把铺契和婚事一并重新拿出来。

      何春酿不是不怕名声。

      她开门做生意,靠的就是街坊信她、客人认她。坏名声这种东西,像潮气,一开始只在墙角一点点,放久了,整间屋子都会发霉。

      可她看着周砚平身后的破庙,看着那堆稻草,看着他油布裹得干干净净的账箱,又想起他昨日把十文工钱推回来时的样子,莫名觉得,坏名声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慢慢道:“我知道会有人说。”

      周砚平抬眼看她。

      何春酿继续说:“蒋婶子会问,胡娘子会问,何有德知道了,大约要跳脚。街坊里也不是人人嘴稳,明日就能传出十个说法。”

      她说得很清楚,没有装作不知道,也没有说“我不在乎”这种空话。

      “可你住进来,不是偷偷摸摸住。明日一早,我就同蒋婶子和胡娘子说清楚。你是何记的账房,夜里替我看铺,住后院杂屋,工钱照算,饭照吃。门从前头锁,后院柴房归你。若谁要问,也可以来问我。”

      周砚平握着竹筒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他声音更低些:“旁人未必信。”

      “那是旁人的事。”何春酿道,“我把话说清楚,是我的事。”

      周砚平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何春酿怕他还要拒绝,又补了一句:“再说,你坐在我柜台后,名声已经坏过一回了。坏都坏了,总得物尽其用。”

      周砚平的神色终于松动了一点,”何掌柜做买卖,连坏名声也要物尽其用?”

      “自然。”何春酿说,“坏名声若已经来了,只叫它白白坏一回,岂不是更亏?”

      破庙里那几个歇脚的人又低低笑起来。

      周砚平却没有笑。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筒,像是看了许久,才轻声问:“后院杂屋,真的不漏雨?”

      何春酿心里一松,“比这儿强。”

      说完,她又想到何记那块歪瓦,补了一句:“至少暂时强。”

      周砚平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这一次,何春酿看得清楚。

      他是在笑。

      这一笑,看得何春酿心里又有点发怵了,具体说不清楚,只觉得像是着了谁的道。

      回去时,周砚平没有立刻搬东西。他破庙里本也没什么东西,不过一只账箱,一件换下来的旧衣,几张包得整整齐齐的油纸。

      她只是转身往外走:“先回去看看杂屋。若你嫌弃,今日还来得及反悔。”

      周砚平提起账箱,跟在她身后。

      走出破庙时,天色已经暗了些。城北的巷子比永安巷冷清,风里有米灰味,也有破庙潮湿的冷香。

      何春酿走在前头,觉得身后那一点脚步声很轻,却不是可有可无。

      -
      簿上记:
      周账房今日未到,木牌字挤,押钱险乱。
      城西货栈问得一人,城北破庙寻得一人。
      另记:后院杂屋,待清。可抵看夜。
      又记:坏名声已来,不可白白亏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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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预收:黑化贵女X负心帝王《坐到灯花落》、软红深处的情天孽海《笑唾檀郎》 2.完结文:奇幻言情《不可道情》古言《风前絮》《小香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