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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严叙白(二) 在那两只手 ...

  •   这条路,严叙白走得跌宕。
      视野边缘泛黄,就像眼前的一切都是不过是旧胶卷在缓慢播放。
      他走着,路过坐在长椅吃雪糕的男孩,穿过堆满垃圾的小巷。

      “喵”

      他的脚步猛地停下。没等他低头,就感觉右脚缠上了什么东西——软的,茸的,带着暖意,搔的他脚踝直发痒。
      是一只三花猫。
      它的眼睛一只蓝,一只绿,全身上下黑、白、橘混杂的皮毛上沾满了泥灰,只有这双眼睛是干净的。
      它尾巴攀上了严叙白的小腿,整只贴到他脚边叫个不停。
      严叙白眨了眨眼,三花猫的体型可以说是极瘦了,从上向下看去,能清楚看到背脊的根根肋骨。
      ——它在讨吃的。
      严叙白挪动右腿,踢开它,随后消失在了巷子的转角。三花猫坐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

      “……”
      太阳在空中偏移了几个度。
      一个人从转角处快步走出,在三花猫身前蹲下,颤抖地拉开自己的包,嘴里嘟囔着很多听不清的话,不像是对猫说的,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什么。
      他从包里掏出一块吃了一半的、极小的干馒头,胡乱丢给三花猫,匆匆站起身又离开了。
      ——正是严叙白。
      三花猫看着脚下的馒头,又抬眼:那个人只用了几秒的功夫,就已经走远了。
      它把半块馒头叼起来,小跑跟了上去。

      ……

      “你走路没长眼睛吗?”
      “跟你说话呢!”
      三花猫躲在墙角。转角的阳光刺进眼睛,恍惚中,严叙白站在墙角,被人推推搡搡,他垂着头,一声不吭,在那些人尽性离开后,他才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默默走开。
      三花猫盯着他的背影,追了上去。

      “喵”

      严叙白一惊,回头看过去,三花猫蹲在他脚下,叼着那块馒头,一双异色眼睛正水灵灵望着他。

      一阵凉风裹挟着落叶骤然吹过,巷口的草木从翠绿变成了金黄。

      严叙白穿着校服外套,蹲在地上,三花猫啃着他手里的火腿肠,吃完一整根,它懒散地转身,尾巴无意搔过严叙白脖颈,惊得他,不小心撞上了身后的大树。

      ——几片落叶窸窣飘落,转瞬变成漫天白雪,轻轻落在严叙白肩上。

      严叙白穿着唯一一件厚外套,摸了摸三花猫的脑袋,随后站起身。
      站起身后,他歪了歪头,三花猫也歪了歪头。他走进巷子,没再回头。

      穿过这片巷子,万物开始复苏,植物开始泛起绿意。

      三花猫蹲在巷口。

      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这里始终没有出现那个人。三花猫看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几个学生从它身前走过,他们看到他,笑着蹲下来,口中不断发出啧啧的声音,向它拍手,试图吸引它的注意。
      “这是三花猫。”
      “真漂亮啊。”
      “小家伙,快看这儿——”
      三花猫抬起头,那几个学生穿着蓝白色的校服,它记得这个样式的校服,和严叙白身上的一样。
      “……”
      或许是看它迟迟没有反应,学生们终于感到有些腻了,他们站起身,向它摆了摆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我听说校门口开了一家特别好吃的烧烤店……”他们聊着闲天,三花猫赶忙跟了上去。

      这些人或许能带它找到严叙白。

      暮色渐深,学生停在了校门口,三花猫看到那栋建筑里有很多穿着与严叙白相似的人,它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却在快进门时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扽住了后颈。

      “这是谁家的猫啊,怎么跑进学校来了!怎么管的这是?”
      那是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保安,睡眼惺忪,没睡醒一般,一顶黑帽子被他戴得歪在头顶,仿佛风一吹就要掉下去。
      他揉了揉眼睛,见四周无人回应,一把将三花猫甩在地上,抬起腿就踹了过去:“哪来的野猫!去、去!滚远点!”
      三花猫被踹得在地上连滚带爬,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忙跑了。
      保安冷哼一声,扶了扶帽子:“造孽的……”

      ——暮色越发深沉,周围的路灯“啪”一声亮起,三花猫害怕地弓起身子,半晌才放松下来。

      它一直在校外徘徊,不肯放弃寻找的脚步。寻人无果,它便盯上了灌丛中的一处墙角,那里有块破洞,本是老鼠的通道。它骨瘦嶙峋,刚好容得下身子。它费力钻进灌丛,任由枝干刮擦皮肉。

      进入矮洞后,它奋力向前挪动,蠕动着钻了出去——这个过程极为艰难,断枝扎得更深了些,无时无刻不在刺痛着。

      终于,它钻了进去。

      它贴着角落小心翼翼地移动,刻意避开来往的人,可人声还是滔滔不绝,传进了它的耳朵。

      “听说了吗,严叙白,那个转学生,之前霸凌过别人呢。”
      “真的假的?我看他平时在班上也不说话,而且行为怪异,据说是前几天?还跑到女宿舍楼里了!”
      “我的天啊——”
      “他霸凌的那个男生是真的惨,都患抑郁了,不过听说网上不少人给他转钱帮他呢。”
      “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啊——人渣就是活该被报复,大快人心!”
      那两个人拿着手机,相视一笑。

      三花猫正在往教学楼下跑,它听不懂那些人说的“霸凌”、“抑郁”是什么意思,它只是想讨一口饭吃,像之前那样。

      风声呼啸,顷刻变成了严叙白惊慌失措的声音。

      “我只是想吓唬他一下啊……”
      “我真的只是想弄个恶作剧,我真的没想到……”
      “我真的不知道当天晚上没有值日生——”
      砰,砰,砰。
      三花猫猛地刹住,风声骤变。
      砰!

      “哦!不好意思!”不远处,在聊天的学生不小心摔了杯子,声音响彻走道。三花猫被吓得窜进灌木。
      此刻,那声音忽然变成了盘子碎裂的声音。

      ——“你就不能好好管管他?”
      “我怎么不管了?别一天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站着说话不腰疼?那我问你,你管过吗?你管过吗?难道每天不是我一个人在管他们吗?!”
      “我不管?那是我天天加班!我加班是为了谁?为了谁?”
      “为了谁?为了你自己吧!”
      接着,变成了门被用力拉开的声音。
      “严叙白,你能不能跟你弟弟学学?述安那么优秀,再看看你!一天什么都不干,蠢得要死!看看你,你到底有什么优点?!”
      严叙白躲在自己的房间,透过狭窄的门缝看着外面。他弟弟严述安系着红领巾,拿着色彩艳丽的奖状,站在他父母身旁。
      而他躲在门后,光线越来越昏暗。
      “如果不是你,我和你妈能吵架吗?还不是你的原因——闭嘴!你这个废物,比不上述安半分!”
      门外一片欢声笑语,一张张奖状摆在客厅,严述安在发光。
      门后,严叙白的脸彻底被黑暗笼罩。

      ……

      教学楼顶,天台。
      几个男生哈哈大笑,把严叙白堵在天台边缘。严叙白头发乱了,瞳孔颤动着,嘴唇一阵阵开合,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有罪。”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徘徊,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怕什么啊?有我们在呢——”
      严叙白站在围栏后,再后退一步便会从四层的高度坠落下去。
      他浑身发抖,双手被两个男生紧紧拽住,还有一个站在他身前指挥。
      “我数三个数,你们就松手……三、二、一!”
      话音刚落,那两个男生骤然松开了手!
      “——!”
      失重的恐慌使严叙白登时惨叫起来,双手不住地摆动,接着又被他们拉回来。
      他全身已经如筛糠般颤抖不停了,而那些人仿佛看到了好笑的喜剧,纷纷大笑不止。严叙白只感到眼眶一热,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

      总有人喜欢风的感觉。他们会拥抱它、感受它,就像感知一个真正存在的东西:清凉、自由、浪漫。
      可如果是狂风,甚至是飓风呢?它不会再给人伸手触碰的勇气——风会裹着沙砾,连呼吸都会变得刺痛。
      那种窒息感,就像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让人只想逃。

      ……

      “三——二——”他们还要再重复一遍。严叙白惊恐摇头,几乎要喊出一个“不”字。

      ……

      他曾经想过的,往日站在教学楼或宿舍楼时……
      他想,如果他此刻对着操场大喊一声“风要来啦,快跑啊!会被卷走的,你们快跑吧,快跑吧!”
      哪怕只是随口一说,他猜想人群也会立刻散开:没人愿意赌“风会不会真的变大”,毕竟被卷走的恐惧,比“等风来”的侥幸更能先攥住人心。
      最后,操场空无一人,哪怕那声提醒只是个恶劣的玩笑。

      “一!”
      男生吹着口哨,再次松手。

      但这次,他们失策了。
      严叙白的重心早已偏移。在那两只手松开的时候,他已经回不去了。
      ——
      那一瞬间,四个人都失去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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