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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严叙白(一) 抑郁总是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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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郁总是如潮水般降临,他总是避无可避。
每天发生的事情,哪怕只是平淡的,对他而言也像无情的拳头。
他觉得他的脸在发痛——肿了吗?于是一把冷水泼上去,火辣辣的:自己不知何时竟又跑来厕所了。
近几月,他开始变得愚钝,有时候甚至记不住自己做了什么——就好像在梦游。一切变幻无常,随时都要消失,而他永远都抓不住。
并且,最近只要他打定主意干一件事,动起来后就一定会忘个干净,从而再次开始无意识的游走,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
眼前忽明忽灭的,是灯吗?
“唔!”他正想着,忽然被狠狠绊了一跤。
“哈哈——”
“上帝,看看这人!”
原来是他的同学。他们总穿着蓝白色的校服,多么整洁。而正是同样的衣服,他常常想,那是一样的衣服,经过相同的工序,甚至连每个纽扣的位置都精确入微,为什么偏偏穿到他身上,就像披着人皮的怪物?为什么偏偏是他,洁白的布料上就要多出那样的伤痕?他骨瘦如柴,连带着那件高雅的制服也如此的可怜……
他掐住自己的胸口,仿佛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正藏在哪里。单薄的布料被绞在一起,新的褶皱顺势爬了进去。
他姓严,全名严叙白,此前来自C市某中学。在那里,或者说,他高一的时候,曾干过一件很坏的事,那段记忆对他来说已经模糊不清,所以现在他只能回忆出一些重要的细枝末节,或在因缘巧合下想起什么。
……
“叫啊!”
一年前。严叙白正用脚狠狠踩着一个人——陈浩。
脚下的触感是软的,也是黏腻的。
“真是恶心啊,她知道你这样子吗?”严叙白嫌弃地挪开脚,一脸得意地盯着身下人,看着对方曾光彩的瞳孔因为恐惧与痛苦紧缩,好像这就能弥补他内心真正稀缺的东西。
陈浩支支吾吾,只有瞳孔深处还透着一丝愤怒的倔强,这让严叙白想到几周前,林芝拒绝他时坚毅的样子:
“真不愧是一对儿。”
他嗤笑一声,不仅更加窝火,干脆再次踹过去,随后转身向外面走去。
“你——等等!”
身后传来陈浩惊恐的声音——现在天色将晚,楼道里大概只剩各班的值日生,可严叙白还是那么做了。他恶劣地转头,顺手拿起厕所门边的拖把。
“你要干什么!”
如果说,刚才陈浩眼底尚存愤怒,那么现在它大概尽数变为恐惧了。
“进去吧你——”
严叙白笑着,抬起手。推推搡搡间,陈浩整个人栽进最里面的隔间。脏水顷刻浸透校服。严叙白笑得更厉害了,随即用力甩上隔间的门,用拖把架住了它。
“放我出去!你疯了!”
“——严叙白!”
他当时是怎么做的?哦,是头也不回的离开,甚至连一个眼神也不愿施舍,临出门落下一句:“会有值日生来找你的——”
就是这样,他一错再错。
他失策了——当天没有值日生。他险些害了一个无辜的人,如果不是周六早上有保洁检查打扫,发现了卡住的墩布,后果难料。
不过,一年后,从他转来这所学校起,他遭到了报应。
比如,在这里,一些恶意的嘲弄、玩笑,甚至是过分的拳打脚踢都不足为奇,他早就习惯了。他的“名声”足以在短时间内以肉眼可见之势传进这所新学校。
——“所以,一切都会回到原点,毕竟谁会原谅一个混蛋啊?”
回宿舍的路上,他开始自言自语。
可他还是会在夜晚重复进行“自我洗脑”,就像现在他冰冷铁架床上平铺着的破笔记本——纸页已经发黄,上面写着“人有无限可能”,且爬满了褶皱,一张劳累的、蜡黄的人脸一般。
“倒是和我相衬,不过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应该是一张被污水浸泡过的厕纸。”
他又开始无意识地胡思乱想了。
“这只是是自我安慰罢了……说与不说,又有什么用处?我只能做这些……”
严叙白在走路时,动作总给人一种别扭感,比如,他只是正常走在路上,眼睛却不住的乱瞟,忽然怨毒地锁在一个人身上,随后又好像自己才是受害者般,胆怯着缩回去。
不过,只要他意识回笼,视线就会稳稳的落回地面。清醒时,他从不抬头。
而现在,回去的路好像被拉的很长很长,在这条长廊,似乎一切都被扭曲了,恰似刚才被他绞起的布料。
视野的边沿是彩色的,中央是黑白的,他看到那些平时光彩靓丽的女生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撩起她们黑到发亮的发丝。她们深色的瞳孔,正在根根飞舞的黑线下肆无忌惮的窥视!跟随他行走的身体,带出更多细小的红线。
画面一时红黑交加着,严叙白胃里反起酸水来,忙不迭挪开眼:我这是在想什么!而她们、她们一定是在讨论我吧......
在讨论他吗?
“或者是我自作多情了呢,这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在意。”
离奇的是,假设得知那些人是在讨论他,即使严叙白知道那不会是好意,他居然也没有为此感到消极,而是产生了一种近乎亢奋的反应,强烈到盖过了片刻前他想狂奔到厕所干呕的冲动。
不过,他要继续走下去。
“看啊,又是这个人渣......”
“这么被针对,一定是之前干过什么吧?”
走廊上的人纷纷为他让开一条路,好奇地讨论着。
“听说之前霸凌过别人吧。”
“是啊,真是心疼那男生......”
……
不过,他要继续走下去。
“‘明天会有好事发生’——?”
走到楼梯间附近时,严叙白忽然停下,他想到了自己在笔记本上记录的句子。
他语调极轻,就像在哼歌一样,尾音甚至透着诡异的上扬。随后,他在众人警惕的目光下,无来由的勾起嘴角,作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更不要说是在笑:
“如果,好事是指拳头的话,会灵验许多吧,或许,我真就信了。”
“铃铃……铃铃……”
宿舍楼的屋檐挂着多个风铃,此刻正奋力摆动着。严叙白闻声扭头,难得停留在窗边:今天蓝天白云,晴,可风很大,卷过宿舍楼,像要吹散一个又一个菌落,亦或是一株又一株蒲公英,吹到它们支离破碎,飞到天空的另一边去。
“刮风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它总吹的叫我难受,特别是从前方来,好像要窒息了。但,换种角度,或许它是并不想让我看到它的脸呢——哈哈哈......”
他想着,忽然笑了起来。可在外人看来,这简直是一个疯子,在对着窗外的风铃痴痴傻笑。
“快看他啊!他在笑!对着一扇窗户!”
一个短发女生捂住嘴窃窃私语道,随即拉着她的朋友匆匆跑开,而严叙白浑然不觉,或者说,这一切对于现在的他都不重要了,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那些被吹动的风铃上。
“如果是真的大风,那么,就算这所学校不存在任何生物,风铃都会接住它们”
他又想。
——那些风铃,那些小东西,在他眼里是那样可爱!而它们,即使是狂风吹来也在努力摆动,风越大、越猛烈,它们就越发卖力地歌唱。
就像现在,它们急促地摆动着,不断发出动听的“铃铃”声。
“啊!不!或许是我错了!”
严叙白激动地叫道,随即意识到不妥,连忙压低声音:
“如果……如果,它们不是在唱歌呢?如果……其实它们是痛、它们在痛——它们该有多愤怒!”
身后突然飘来两个女生的窃笑,“他看什么呢,怕不是真疯了吧?”
严叙白身体蓦地一僵,手指攥得更紧。
他没回头,只是声音又低了下去,近乎呢喃:“而我居然还以为它们是可爱的、它们在歌唱罢了!”这些话从他嘴里吐出来,又不像是他说的。他这样想,就仿佛一个存在在他耳边低语,瞬息间便激起他脑内的狂潮。
众目睽睽之下,严叙白猛然前倾自己的身体,将半个身子都贴在了玻璃上,引得四周人都唏嘘一声!
更不妙的是,他的身体在抖——手指骨节发白,死死攥住窗台边沿才能稳住身形,这让他惯性的愈发贴近玻璃。
灰尘悄悄落在严叙白的指节,可他只想尽力撑起自己,越高越好。
“……”
眼前有些缭乱,耳边传来久违的嗡鸣,仿佛上万只蚊子钻进耳朵,在他耳道打转。
严叙白痛苦地抬起左手,捂住耳朵,可这样,他的身体就失去了一半支撑。
他踉跄一下,稳住身形。这一切发展的太快了,而他好像丝毫不在意,他执着地仰起头,将脸深深贴在那层冰冷的玻璃上,发出“梆”的一声!
“咦……”
“你看他。”
众人被吓到,在那短暂的、下意识的喟叹与唏嘘后,一切归于平静:没人知道该说什么,来描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因为,严叙白就着这歪扭的姿势,闭上眼,对窗外疯狂摇摆的风铃颤巍巍地张口,几个音节被吐出来,竟然也能组合成一句话:“你们……恨我吗?”
“求你们原谅……”
支离破碎。
他尽力让自己像正常人一样说话,即使在全身发抖的情况下。
可最后一个字还是哽在了喉咙里。
但这已经过于荒诞了。
……
四下一片寂静,他听出时间在黑暗中流逝,直到——
“喂。”
“喂!”
不知不觉间,似乎有人在叫他,那声音恍若隔世,穿插在风铃的歌声中,从“窗外”传来——不,这里是三楼。
严叙白惊醒,随后迟疑着抬眼:亮粉色的头花束着高马尾,上面有一只可爱的猫头,她的发丝在透进来的阳光中呈现出自然的棕色,好像还在放光。
女生的眼睛生得完美,仔细看就会看到藏在眼皮下的内双。另外,她的睫毛根根分明,比一般人都要纤长。
是班长吗?
严叙白在短短几秒内快速思考,试图回忆这个女生的名字,他认为自己或许认识她——刘雯雯。
他暗自庆幸自己这次的脑回路十分清晰。现在,对方平日精神饱满的脸上布满水光,或许是因为情绪波动,有些白里透红,像一颗煮熟的草莓汤圆,比平日里还要红很多。
“?”
严叙白不解地看着对方,他忘记了自己有没有说话。
刘雯雯的唇瓣颜色奇特,至少严叙白这么认为,毕竟乍一眼看过去是红,细看去后又好像是粉,而在严叙白接触过的女生中,她们要么唇瓣无色,要么涂抹着极其扎眼的艳红唇膏。像这样纯天然的,同时还能具有青春活力的嘴唇,他是第一次见。
“你看到了吗,那张嘴正一张一合的!多完美啊,可惜它面对的是一个恶心的人渣、废物、败类!”心里有一道声音叫嚣着。
“严,叙,白?”
“喂,我说,你有在听——吗?”
“嗯、嗯?在、我......”
严叙白有些口齿不清的回答,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自己刚才又走神了。刘雯雯见状,不满地撇了撇嘴,眉毛紧蹙着,满眼都写着对“疯子”的鄙夷与不解:
“嗯?难不成你真傻了吗?这里是——”
——
就在这时,周围人突然大笑起来,盖过了刘雯雯的说话声——都是女生,那声音很高很尖利,像刀一样刺进严叙白肺腑——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在这片哄闹中震惊地睁大眼。
接着,他看到刘雯雯两手举起,环在唇周:
“我说,这里是女寝——!”
她话音未落,严叙白登时白了脸,又猛地涨红。
周围笑声还在继续,像一道响亮的耳光,打在严叙白脸上。他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狼狈的转身就跑!
风声在耳旁呼啸,人的声音却格外清晰。
“他是真的脑子有问题吧?”
“我倒不这么觉得,毕竟雯雯长那么好看,前两天我就看他老往人家身边凑,他绝对是故意的!”
“吸引女生注意嘛,真恶心。”
“不过他就是那个之前霸凌过别人的人吧?听说以前可威风了。”
“现在这样,活该吧。”
不是宿舍走廊了。
他正走在盛夏的街道。
树是绿的,树荫也是绿的。身侧的围栏后就是操场,接连不断传来篮球碰地的砰砰声与学生间的欢声笑语,无意散发出青春的气息,散播在这片黄绿交汇的模糊地带。
而他低着头,盯着地面向前走,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
周围的人见他没反应,便自讨无趣地离开了。
而他不知道,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