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病》vis

4、猫 它的身体在

　　——现在，天在下雨。
　　淅淅沥沥的，路上的人纷纷打起了伞。水珠一滴一滴，顺着透明伞沿划落。
　　三花猫步伐缓慢，躲在一个又一个人的伞下，没被雨淋湿。它在往校门的方向走。
　　它的身体在发亮，世界灰蒙蒙的，所有人都像被蒙上了一层黑纱，模糊不清，皮肤上覆盖着可怖的纹路，深浅不一。

　　它路过了人声鼎沸的食堂，在里面，一个女学生的肩膀被揽着。揽着她的人面容早已乌黑不堪、凹凸不平，甚至辨认不出男女。他张开嘴，那片黢黑的脸登时开裂，随之粘连起丝丝粘稠的黑色液体：“你想想，除了我，还有谁愿意陪着你？你听话点难道不好吗？”
　　随后，他看着那个女学生，又道：“是不是，嗯？”

　　“……”
　　不等女学生说话，那个人就抬起胳膊，更用力地揽住她脖子，女学生被勒得喘不过气，连忙点头，眼眶泛红。

　　这个时候，那个人触碰她的位置、她的皮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灰！黑色的纹路顺势蔓延而下，好在它暂且是浅的，还没有在皮肉里扎根。

　　三花猫继续向前走，路过校门时，胆怯的望了望保安室。
　　“那只猫是怎么回事？怎么跑进来的？刚才，一群学生围在东侧门，又笑又叫的。我以为是打架了，下去一看——一只野猫。你的门是怎么看的？”
　　“我不知道啊王主任，我记得我——“
　　“我告诉你！”主任的声音压低了，反而更让人发慌，“你让我想起上周那个外卖员了。穿黄衣服的，直接骑到教学楼底下。你登记了吗？你没有。现在猫也跑进来了。下次是什么？下次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

　　“不是的，您听我说——”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门，谁都能进？万一出事了，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你一个月工资够赔的吗？”
　　“王主任，求您了，我这……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扣四百。再有下次，你自己看着办。”
　　“嘟——嘟——”
　　忙音。
　　保安拿着电话的手骤然垂落。
　　接下来，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触碰电话的手开始蔓延起了更厚、更深的根系，仿佛要扎进他的骨头里，渐渐的，他的脸再也看不清了。

　　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三花猫。三花猫歪了歪头，异色的眼睛正看着他——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使这个人在顷刻间变成一个异形，它只知道，这个人踹过它。

　　保安忽然冲出去，一脚踢向三花猫——没踢中，三花猫迅速蹿开了。他追了上去，没追两步，弯腰捡起地上被人随意丢弃的瓶子，朝猫逃跑的方向狠狠砸过去——

　　“畜生！滚远点！”

　　三花猫离开了学校。

　　周围的景色在模糊中发生了变化。巷子不见了，低矮的围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拔地而起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冷灰色的光，像一片锋利的刀，切开了这座城市。

　　三花猫路过一栋大厦时，被吸引了，于是拐了进去。它不会用电梯，而是顺着楼梯爬上去的。一层一层，黑暗里一时只有它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爬到不知道第几层的时候，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光来。那是一扇没关严的门，它挤了出去。

　　深色的地毯普遍整个楼层，三花猫的爪子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它贴着墙根走，大部分的门都关着，啪嗒啪嗒的键盘声追着它走。

　　走廊尽头有一处门敞着。

　　三花猫凑上前，嗅了嗅，然后用脑袋轻轻顶开它，钻了进去。

　　里面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异形。他西装革履，布料一尘不染，但他的脸、他的身体已经看不出人样了。他露出的每一块皮肉都在翻涌，宛如海浪，从骨头最深处渗了出来，脸部只留下两个空洞的眼眶，以及一张不停开合的嘴。
　　他在一个年轻员工身后。
　　“你是怎么搞的？我是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公司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你这种废物！你看看人家小张，同样的客户、同样的产品、同样的时间——人家签了三单，你挂了个零蛋。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听不听得懂？一样的工资，我养条狗都比你管用！”
　　年轻员工没有回头，手抖得更厉害了。

　　“老板”再次开口，声音从空洞里传出来，又干又哑：“做不完，你就别回家了！”
　　“可是这是小王的活啊……”员工忍不住反驳，颤抖着开口。

　　紧接着，“老板”的手放在了员工的肩上，不轻不重，但员工好像被烫到一样抽搐起来。
　　“王哥走了，他的活，你来顶，有意见？”
　　员工连忙摇头，手指停顿片刻，然后又重新开始敲。“老板”这才满意地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房间。三花猫躲在柜子底部，蜷缩着。它看到员工的身体从那一刻开始产生细微的变化——他的脸开始变黑，黑色纹路加深了一层，像墨汁晕开般。他的手痉挛着摸向脸颊，不断扣挠着，发出阵阵痛苦的哀嚎……

　　三花猫蹭回门边。

　　走廊里“老板”的身影愈行愈远。
　　“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他喃喃着，消失在了拐角。

　　三花猫离开了公司。

　　在街头，路灯一闪一闪的，雨水从上面流下来，浇在一个黑得看不出形状的人头上。他蹲在地上，全身被黑色的纹路覆盖，仿佛一层石膏糊在身上。他抱着脑袋，抓着手机的手已经变成了一团鼓胀的球体，上面爬满了不知是血管还是纹路的凸起。

　　“跟同龄人站在一起，差距一下子就出来了。”
　　“人家都在管理身材，你也上上心吧。”
　　“长这样是怎么好意思的？”
　　“他是我高中同学，我听说……”
　　“你父母知道你是这种人吗？”
　　手机屏幕里，一条条裹挟恶意的话滚动着。那个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虫子，倘若人仔细听，他在说：“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三花猫轻轻走到他身边，试探的“喵喵”叫了两声。

　　那个人愣住，抬起脸来。三花猫歪了歪头，而那个人摇摇晃晃站起来，突然笑了……

　　“砰！”

　　手机被他狠狠砸在地上，屏幕登时碎了，溅得哪儿都是……
　　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一点一点顺着那人的身体流了下来。

　　“滚！去死——！”他崩溃地大叫着。

　　三花猫被吓得跳了起来，一溜烟消失在街角。
　　那人痛苦地蹲下，揪着自己的头发，念叨着“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

　　“——！”
　　陈浩从梦中惊醒，恍然间才发现泪水早已沾湿了衣裳。
　　抬眼看过去时，窗外还灯火通明，树丛窸窣作响，一只猫在狂奔。
　　路上积满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