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陈浩 黑是一种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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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是一种人传人的疫病，所有碰过它的人都会被同化，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陈浩——你看我。”
一年前，乌云笼罩着操场，女孩扎着高马尾，一手拿着小镜子，手时不时弄一弄发丝，理一理鬓角。
天空黯淡无光，但没有关系，对陈浩来说，只要她在发光就好了。
——林芝。她是陈浩高中交的女朋友，长发留了小五年，梳顺后总带着光泽。她鼻头挺翘，嘴唇偏厚，眼睛生得极大，总水灵灵的，这是陈浩永远不会忘记的。
林芝和陈浩，是年级稳定前十，在尖子班相识。后来，林芝总给陈浩讲题，日久生情。
陈浩还记得那一天。她穿着白色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清瘦却有力的手腕。她讲题的时候总喜欢转笔，笔在指间绕了一圈、两圈......他根本没在听题。他在听她的声音。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她讲到最后，悄悄地凑近，他立刻就红了耳根。
他感情的根系，在名为时间的河流中扎得越来越深。
后来他再回忆那天，忽然感觉那天的乌云或许是一种预兆，只是他当时没有看到。他只看到了她。
——她不知道自己在发光。
然而不止是他，严叙白也看到了。
严叙白在年级成绩垫底，长相平平无奇，人却像钩子，一旦盯上什么东西，就再也松不开了。
“林芝。”
一天，严叙白在走廊叫住了她。林芝回过头，依旧保持着平日那个明媚的笑容。
“严叙白？”
对方递给她一张折得严严实实的信纸：“看看吧。”
林芝看着他的眼睛，犹疑片刻，接了过去。
“神神秘秘……”她嘟囔着，展开了它。信纸泛黄，展开后布满褶皱，林芝用两指夹住，捋了捋纸页，接着，一段手写的句子露了出来：
“我觉得我们挺合适的。”
字迹潦草。林芝的眼睛瞪大了。
“怎么样？”严叙白抱起双臂，得意的抬了抬下巴。
“严叙白……”林芝面色苍白，“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不明白？”严叙白撩了撩自己的头发，“我对你有意思。”
“我有男朋友了”林芝把纸折起来，递回去：“不好意思。”
严叙白没接，他顿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缓缓褪去。
“男朋友？谁？他有我优秀吗？”
林芝别开眼：“与你无关。”随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林芝。
“林芝——”
严叙白叫了她一声、又一声，见她没有回应，垂在身旁的手攥紧了：“哦，我知道是谁了。”
林芝的脚步停顿了一秒。
“严叙白，我警告你——”
“陈浩，是吧。”严叙白漫不经心地打断她。林芝呼吸忽然乱了，眼神飘忽，最终也没说什么，跑了。
严叙白看着她的背影，眯了眯眼，也转身离开了，嘴里不断喃喃着——
“你会后悔的。”
污水滴落在地，陈浩一个踉跄，背脊贴上洗手间的墙壁，他咬紧牙根，一言不发。
“你会后悔的，”严叙白又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瘆人的微笑：“我会让你后悔和林芝在一起。”
陈浩抬起头：“你想得美！”
严叙白听到这句话，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笑着：
“是块硬骨头，但我见的多了……”
说罢，手臂再次用力。
外面有说笑声逐渐靠近，严叙白条件反射般松开了锢着陈浩胳膊的手，拍了拍衣服，事不关己地走开了。
陈浩的胳膊就是在那天变黑的，他起初以为是淤青，还躲在宿舍试图包扎，可它一直在蔓延，被绷带盖住后，不出一小时就能再次出现在他视野中。他只好穿上长袖外衣。
——他不想让林芝知道，可她还是发现了。
次日，她把他拽到楼梯间质问，陈浩却硬要说自己是不小心磕伤的——他不想让林芝为他自责。林芝登时急红了眼，她瞪着他，问他，问他是不是在说谎。接着，她猛然捧住了陈浩的脸，要他看着她。
陈浩盯着她的眼睛。
“我带你去找老师，今天就去，现在就去——”
“没用的！”不知道为什么，一股深不见底地恐惧骤然从心底炸开，他像被烫到般吼出来，打断了林芝的话：“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可刚吼完他就后悔了……
他意识到，林芝捧着他的脸时，眼睛里满是他的倒影——她会不会看到那些黑色的东西？她会被自己突然的大吼吓到。他害怕了。
况且，林芝懂什么呢？
他挣开她的手，快步走开。
走出楼梯间后，一束光迎面刺过来，在恍惚间发出了声音。
“老师，严叙白一直在找我麻烦……”
“严叙白？找什么麻烦？”
“他推我，堵我，还——”
“你受伤了吗？”
“不至于……”
“监控呢？有监控吗？或者证人？”
“……”陈浩攥紧了拳头。
接着，一双手放在了他肩上。老师轻轻叹了口气：“陈浩，没有证据的事，老师也拿不准。你先回去上课，我会找他谈谈的。”
……
陈浩回过神，靠上墙壁。
一墙之隔，林芝的泪水一滴一滴滑落，陈浩紧咬牙根，眼眶开始泛红。最终，两人分别向相反的方向去了。
……
陈浩素来是个老实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面对严叙白时不时的挑衅，他选择了忍耐。可他不知道，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后果，甚至差点为他引来杀身之祸。
那天，严叙白在周五的最后一节自习课把陈浩叫到洗手间，进来后就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他不记得太多了，对方念叨着一些嘲讽的话，他都不记得了。
然后，放学的铃声打响了，严叙白突然把他推进最里面的隔间，他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进去吧你。”严叙白黑色的脸在冷光下怪异至极，陈浩被吓住了，等反应过来时，一切都晚了。
“等等——”隔间的门被甩上，接着，物品磕碰的声音传来……
意识到不对的陈浩扑了上去，用力推搡，试图撞开小门，但门无动于衷。
哒、哒、哒。
严叙白慢悠悠的脚步声夹杂在陈浩惊恐的声音里。
“别担心，会有值日生来找你的——”
陈浩喊了几个小时。他知道这里是走廊尽头，平日很少有人光临，但至少不是完全没有。可今天，就好像所有人都凭空消失了一样。
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被保洁发现。保洁吓得瘫坐在地，当即报了警。
……
如今，窗外是蔚蓝的，片片白云随意地涂在上面，由近到远，颜色在逐渐变深。
这间病房里，白天的时候，鸟鸣会传进来，叽叽喳喳个不停；深夜时，它会变成虫鸣，声音嘶哑难听，他已经听惯了。
当年陈浩被发现之前，他的父母发布了寻人启事。第二天他被找到后，消息一经发出，瞬间轰动了互联网。
事情很快被曝光，陈浩自己身体上没受什么伤，却患上了严重的ptsd，被送往医院接受治疗。
至于严叙白……陈浩盯着墙壁之间的夹角，半阖眼睛。严叙白似乎被人设计报复了，甚至被拍下视频。加之他霸凌的事情，近期正在媒体疯狂传播，他在C市待不下去了，于是转了学。
后续的事，陈浩就不得而知了。
……
病房的门被打开，护士端着一个保温杯，步子轻悄悄的走到他隔间处。
“陈浩，今天李医生给你的药，吃了吗？”
他连忙爬起来，还没完全回过神，只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容：“嗯。”
护士看着他，片刻后也笑了笑，走到他床头柜，把保温杯放在上面。
“吱——”
随着门被带上的声音，陈浩的笑慢慢收敛了，他再次看向窗外的世界。
玻璃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暖光，刺激着他的眼睛，他盯着那片蔚蓝，看了很久，久到视野里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可他还是没有移开视线。
他怕一转头，就会看到病房里的其他人，即使每个病床间都隔着一层白布。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恐惧——那些人的皮肤上爬满了黑色纹路，它们深浅不一，有的只是在手背上蔓延一小片，有的已经爬上了脸颊，覆盖了整张人脸，像干涸的河床。
当然——
他低头。
自己的手臂上也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他们是同类。那些痕迹在他身上，一开始是严重的，严重到他无法控制自己对别人大吼、甚至直接动手。
在他刚来这里的时候，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因不久前的暴怒而愈发乌黑、扭曲的脸，他忽然感到恶心。那种恶心突如其来，极其诡异，就好像有东西在他的喉管蠕动，要爬上来。他当即捂住自己的嘴。
“呕——”
他俯下身，干呕，眼泪一滴滴落在洗手池里，打着旋流进下水道。
不要，他不要变成这样，他不能变成这样！
——镜子里的人脸在扭曲，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洗手池到处是深色的污渍，他害怕了，但他没有逃。
……
在这里，治疗的方法说来简单，但对他而言却是凌迟：每天，护士都会抱着一面小镜子走过来，放在他身前。他们要求他每天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看那些纹路，看黑色涌动，看到它们在哪里、长什么样，今天比昨天多了还是少了。
这听起来很简单，可实际上却并不容易。
起初，陈浩只想逃避。镜子对他而言是一个恐怖的怪物，他每次看那里的自己，总是什么都看不清——然后内心仿佛被浇了汽油，被点燃后，一发不可收拾地烧了起来。
例如，最严重的一次，他突然暴怒，一把夺走护士手里的镜子，“砰”的一下摔在地上！
玻璃碎片迸裂，飞溅的到处都是，护士惊恐地退后，陈浩突然又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大声嘶吼着。
他不想承认，不想承认那个镜子里的怪物，竟然是他自己。
可镜子碎裂的时候，飞溅的玻璃碎片被阳光反射，又刺入了他顷刻放大的瞳孔里——
“陈浩，我好看吗？”
周遭安静了，林芝的声音隔着一层膜。
画面泛黄不清，他看到自己的手，正从对方的头发上离开。那里，别着一个小小的蓝卡子，是他送给林芝的礼物。
而林芝举着她那面小镜子，问出了这句话。
那面镜子很精致，带握把的，背面贴着许多小猫小狗的贴纸，他知道林芝最喜欢那些东西了。
“好看。”
陈浩紧张地吞了吞唾沫。
他从没告诉林芝真相——
那天，他的视线一直被镜子反射的光遮着，他什么都看不清。可即便看不清，他也万分笃定那个答案。
他知道无论怎样，林芝永远是美的、亮的。他没有说谎。
——这幻觉一旦产生，就再也难以褪去了。陈浩仿佛遭到当头一棒，瞬间瘫在床上，捂住脸，哭了出来。
后来，护士再拿来镜子时，他没有砸。
……
陈浩扶起枕头，向后靠了靠。
接近傍晚，窗外的天色很快就变了，还没见到夕阳，乌云就率先吞噬了那片蔚蓝，迫不及待地将大地笼入怀中。
鸟鸣消失了，似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一滴水打在玻璃上，发出一声轻响。
陈浩疲倦地闭上眼。
——街头笼罩在乌云下，路灯亮了起来。一只三花猫，顺着狭小的洞口钻进一所学校，带着刺的枝叶在它皮毛上，扎在它的肉里。
三花猫悄悄的向一栋楼靠近。
“三——二——”楼顶，一个人笑着、喊着，又有一个人在惊恐地摇头。
“一——”
“不——”
那个字还没喊出，呼啸的大风就如同纱网般包住了他。
——
三花猫跑到楼底，它貌似嗅到了什么……
然后，尖叫声传来。
周围的人群开始沸腾、涌动，它竖起了耳朵。
有人围上来，有人跑着离开，还有人拿着手机录像，三花猫被一脚踢翻，在地上滚了一圈，刚爬起来，又被人撞倒……
它眼前在发晕，腿在发抖，透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腿缝，它看到了——就像在土里，透过树根仰望天空。
一个半透明的影子，正从地上慢慢坐起来，边缘泛着暖黄色的光晕，几乎就要飘走了。
它记得他。
——！
三花猫在那一瞬间，浑身毛发炸开。它弓起背，拼了命地冲出去，撞开那些腿，撞开挡在它和那道影子之间的所有人——
然后，对着他扑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陈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