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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试探 周六我没去 ...

  •   周六我没去使馆。

      不是忘了,是故意的。

      那天下午我坐在屋里擦头面,一件接着一件。点翠的凤冠,烧蓝的簪子,水钻的鬓花,从午后斜阳,到暮色沉落。小莲子趴在桌边静静看着,不敢出半点声响。他最是清楚,我但凡心里积着事,便会一遍遍擦拭这些旧饰,借着重复的动作,慢慢按下心头波澜。

      韩二爷在门口探了探头,欲言又止,旋即转身离开。不多时又折回来,将一碗热腾腾的炸酱面重重搁在桌案上:“吃。”

      “不饿。”

      “不饿也得吃。”

      他抬手将筷子往碗沿一拍,脆响利落,堪比堂上惊堂木。我抬眼看他,他嘴唇紧抿,一肚子话终究尽数咽了回去,转身走出屋子。门没关严,我清楚听见他在院里低声骂了一句。

      燕师父整日不曾露面,他屋内的灯火,足足亮了一整夜。

      傍晚时分,我吩咐班主,加排一出《长生殿·惊变》。

      班主微怔:“今日并无堂会。”

      “我要唱。”

      班主看我神色冷淡,不再多问,立刻下去安排。庆和班在梨园行沉浮多年,人人都清楚——台上的角儿临时执意开嗓,从来不是为了座中看客。

      当夜,我反串唐明皇,勾铜锤花脸,弃了自己赖以立身的旦角本工。

      对镜描妆时,梅映月执笔的手忽然停住,透过铜镜静静望着我。

      “师兄今日反串?”

      “嗯。”

      “倒是难得。”他放下眉笔,声轻如柳絮沾水,“杨妃让谁来扮?”

      “小莲子。”

      “他扮相太嫩,压不住台。”

      “足够用了。”

      我截断话音,不再多谈。梅映月缄默无言,默然补完余下半面妆容。片刻后他穿戴齐整凤冠霞帔,从我身侧走过,衣袂带起淡淡桂花头油香。帘口顿了顿,终究什么也没说,垂帘落影,转身下场。

      台上唱至“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我的唱腔骤然破了一丝音。破绽极轻,台下熟客未必能察觉,唯有侧幕立着的韩二爷,眉心骤然一蹙。

      燕师父独坐后台,手捧紫砂茶壶,满壶清茶,自始至终未曾动过一口。

      曲终卸妆,已过亥时。我擦净脸谱,换上一身素灰长衫。小莲子端来热茶递来,我抬手接过,迟迟未饮。氤氲热气扑在面上,无端生出一阵窒闷,呼吸微滞。

      我暗自思忖,使馆的私宴,大抵已然散了。洋人设宴素来干脆,最迟八点半便会收场。一个卑贱戏子,无故爽了外籍参赞的邀约,往后多半再无交集。世人皆是如此,被人轻慢,便果断转身。

      可我猜错了。

      走出戏院侧门,对街马路正中,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靠。

      男人斜倚车门,指间夹着一支烟。西装外套随意搭在副驾,衬衫袖管挽至手肘,领口松松解开两颗扣子。深秋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斜铺在青石板路上,深沉而压抑。

      他望见了我。

      指尖烟蒂落地,他抬脚碾灭,力道极重,一下,再一下,带着毫不掩饰的沉郁戾气。

      他静静倚着车身,隔着整条长街,等我过去。光影割裂分明,他半张脸隐在浓黑阴影里,半张露在惨白路灯下,轮廓冷白。下颌浮着一层浅淡胡茬,往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额前垂落一缕,失了平日的规整矜贵。

      他足足等了我三个小时。

      这念头尖锐刺心。三个小时,他大可以直接离去,合情合理。身居高位的外籍参赞,被一个底层戏子放鸽,大可动怒追责,从没有人会在深秋寒风里,守着一间旧戏院枯等许久。

      可他偏偏等了。

      “沈墨言。”

      长街寂静,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晚风落进我耳里。青砖拢住声响,每一字都沉得落地有声。

      我立在台阶上,半步未动。心底翻涌着复杂心绪,不惧,却难安。只觉横在你我之间的那根线,骤然收紧,勒得人心头发紧。

      我抬步穿过长街,走到他面前。

      他抬手拉开车门,动作轻缓,力道却极沉。车门撞出一记闷响,在空寂巷中久久回荡。

      “上车。”

      “我从未应过你的邀约。”我坦然直视他。

      灰蓝色眼眸在路灯下冷得发亮,唇线抿成锋利的直线。他身上清冽的松木冷香,混着浓重烟草气息扑面而来——三小时的等候,足够他抽完大半包烟。白衬衫袖口沾着一点烟灰,素净布料上一点焦痕,格外刺眼。

      “所以,你是故意晾我。”

      他语气异常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愠怒,只是平铺直叙一个既定事实。所有情绪尽数压平,只剩一句冰冷定论。

      “上车。”他再度开口,语气未变,却多了不容置喙的笃定。

      我依旧站着没动。

      他静默两秒,缓缓抬手——只慢条斯理整理袖口。抖落烟灰,扣好袖扣,抚平衣褶。动作刻意放缓,分明是在强行压住翻涌的戾气。

      压稳心绪,他沉声道:

      “今日不谈私事,只吃饭。”

      他退了步。

      素来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德国参赞,被人空耗三小时,最终在破败巷陌里放低身段。这不是绅士风度,是他清楚,此地此刻,动不得我分毫。

      这般退让,于他而言,已是极致难堪。只是他藏得极好,面上不露半分失态。

      我终是弯腰上了车。

      他关门力道极重,快步绕去驾驶座,引擎轰然响起。车子骤然窜出,拐弯时轮胎摩擦青石板,划出一阵刺耳锐响。疾驰半条街,车速才渐渐平稳。

      他一手扶方向盘,一手搭在车窗,指节无序叩着窗框,节奏杂乱,全然没了听戏时沉稳规整的模样。我余光瞥见他指节的薄茧——绝非文职久坐办公的痕迹,反倒像常年握枪、历经风霜磨出来的。

      车厢死寂。

      他缄默,我亦无言,只剩引擎低沉的震颤,填满整片空间。窗外北平沿街灯火次第后退,无声丈量着这段漫长的沉默。

      车子最终停在六国饭店门口。我们拾级而上,一路行至顶楼露台。

      这里是洋人交际宴饮的场所,歌舞升平,极少有中国人涉足。穿马褂的侍应生初见我一身素灰长衫,与周遭西装革履格格不入,面露错愕,瞥见身后的男人后,立刻敛了神色,躬身引路。

      我站在在一众外籍权贵之间,突兀又孤绝。周遭数道目光扫来,好奇、审视、轻蔑,混杂不休。我垂眸敛神,向来如此,从不与人对视。

      唯独避不开他。

      弗雷德全然无视周遭打量,带我走到栏杆空位,径直点了两杯鸡尾酒。他推一杯到我面前,抬手端起另一杯浅酌。琥珀色酒液缓缓流淌,杯壁凝着细碎酒痕。

      “我叫弗雷德里希。”

      他语气平淡,如同闲谈寻常天气,却让我心头一震。

      不是冯大人,不是冯先生,是他的本名,弗雷德里希。

      驻华洋人,从不会轻易示人本名。在华夏地界,称谓从来是壁垒,隔国界、隔尊卑、隔你我。可他主动推倒这层隔阂,容许我走近。

      “你可以叫我弗雷德。”

      他眼底无半分笑意,灰蓝色瞳仁浸着烛火微光,深得望不见底,像什刹海寒冬冰层下未曾冻结的深水。

      他独独许我直呼其名,撕开了所有尊卑隔阂。这份纵容,比那枚怀表更贵重,也更凶险。

      我没有应声,抬手端杯浅抿。酒液入喉,苦涩翻涌,涩意裹着浓烈酒气直冲喉头,我下意识蹙眉。下一瞬,手中酒杯便被他抽走。他把那杯带着清甜橙香的酒推到我面前,随即仰头,将我方才喝过的烈酒一饮而尽。

      露台晚风猎猎,远处使馆区灯火连片璀璨,和脚下老旧北平,俨然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灯火落满他侧脸,轮廓冷硬锋利,如精雕石像。远处小提琴声断断续续,随风缠绵在晚风里。

      “你从不过问,我为何非要找你?”

      他指尖轻转酒杯,杯沿抵着指骨,动作慵懒沉敛。

      “没必要。”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极淡,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像遇上一件完全不受自己掌控的事物,新奇,又不甘。

      他微微垂首,近乎自语:

      “因为你眼里没有我。”

      声轻如风,却字字落进寂静晚风里。

      我指尖收紧,死死扣住冰凉石栏,硬石硌得指节泛白,强行压下心口翻涌的滞涩。

      我本就是戏子,眼底无权贵、无洋人,再寻常不过。偌大北平,从无人在意一个梨园角儿的目光落向何处。

      唯独他耿耿于怀。

      那日他静坐台下整场戏,目光寸步不离。我唱尽悲欢,眼波扫遍满堂看客,唯独越过他,视若无物。

      区区一件小事,他硬生生憋闷了整整三个小时。

      弗雷德放下酒杯,走到栏杆边,背对着我。宽阔肩背挡住大半璀璨灯火,晚风鼓起雪白衬衫,衣摆紧绷,腰线利落冷硬。

      “沈墨言,你是第一个,敢晾我三小时的人。”

      他缓缓转身,灰蓝色眼眸沉沉锁定我,笃定强势,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

      “也是最后一个。”

      ——

      “走吧,送你回去。”

      他利落结账离场。电梯狭小密闭,松木冷香肆意弥漫,无处可避。镜面映出两人身影,他西装挺拔,我素布长衫,天生两个世界,泾渭分明。

      返程车内,比来时更显死寂。他专心驱车,全程未曾侧眸看我一眼。窗外细雨淅沥,细密如针铺满车窗。雨刮未开,漫天雨丝将沿街灯火晕成一片朦胧金芒。

      车子停在巷口,比往日停得更远。

      我心头微顿,他竟记得,上次我曾在巷口刻意避让窥探。

      他在刻意给我余地,给我退路。

      这份细致妥帖,比锋芒逼迫更让人窒息,心口骤然一紧。

      我推开车门,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微凉刺肤。

      身后穿透雨幕,传来他不急不缓的嗓音:

      “怀表背面的字,是德文。”

      我一脚踏上青石板,鞋面沾湿,脚步骤然定格。

      “意思是——时间到了,就是你的。”

      我没有回头,径直迈步,头也不回走进幽深巷陌。

      一道沉甸甸的目光从身后牢牢钉在我背脊,一路追随,直至我跨入院门,隔绝所有外界光影。

      屋内漆黑,我未曾点灯,静静躺卧在床边。枕下硬物硌着脊背,我摸出那枚怀表,紧紧攥在掌心。

      金属外壳被体温焐热,表层藤蔓纹路硌得掌心生疼。怀表不停走动,细碎清脆的嘀嗒声,直直落进心底。

      时间到了,就是你的。

      何为时间?何时才算真正到来?

      他这句话的语气,和当初那句“以后会有”如出一辙。不动声色埋下伏笔,抛下谜题,等着我一步步深陷。

      窗外夜雨渐大,打落槐叶,哗哗作响。隔壁韩二爷的鼾声,尽数被雨声淹没。整座院落,唯有我一人彻夜清醒。

      我看不清前路结局,只清楚,横亘你我之间的那根线,已然彻底收紧。无形勒痕缠在腕间,无从挣脱。

      风雨整夜未歇,后半夜才渐渐收势。

      我攥着怀表,沉沉睡去。梦里只剩一双深邃的灰蓝色眼眸,隔着使馆万千灯火,静静凝望。

      无嗔无怒,不急不迫。

      是猎人静待猎物落网,从容笃定,胸有成竹。

      他早已认定——时辰一到,我终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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