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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返 他有一阵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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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一阵子没露面了。
戏园里见不到他,散戏后门口也再没停过车,化妆台上那些不落款的锦盒,也跟着断了踪影。
我心想,这样反倒清净。本就不该有牵扯,洋人向来靠不住,尤其是德国人。
戏照样唱,堂会照常接,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可每晚散戏,我还是忍不住往街对面望两眼。在广和楼散场要瞧,吉祥戏院落幕也会看,就连城南茶馆唱完,我立在台阶上拢了拢长衫领口,目光也总会越过候客的黄包车,落到对面那根电线杆底下——那里始终空无一人。
电线杆上贴满褪了色的戏报,最顶上那张,正是我唱的《牡丹亭》。几经雨水冲刷,墨迹晕成一团模糊的蓝,只剩“杜丽娘”三个字勉强能看清。风一吹,翘起的纸角哗啦啦直响。
心里头滋味古怪。就像紧绷许久的弦猛地松了,非但没觉得轻松,反倒心里发飘、七上八下。我一遍遍宽慰自己:不过是习惯了有人在,如今人走了,一时别扭罢了,算不得什么。
有一回韩二爷跟着我往对街瞥了一眼,大着嗓门问道:“那洋鬼子不来了?”
我没接话。
“也好。”
他把两个字咬得格外重,摆明了等着我搭腔。我依旧沉默。他又望了眼空荡荡的街道,掀帘回了园子。
小莲子心思比韩二爷细得多。夜里散了戏,我坐在妆台前卸头面,他躲在铜镜后头偷偷打量我。偷瞄了好几回,被我撞破,立马把脑袋缩到茶壶后面。
“师兄,”他憋了半天才开口,“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没有。”
“可你这两天卸妆,比往日慢了不少。”
我拔下簪子搁在桌上,转头看他:“你倒是还盯着我算时辰?”
“我没有。”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就是觉得……你好像在等什么人。”
“别胡思乱想。”
小莲子没再追问,给我续上一杯热茶放在妆台,挨着我静静坐下。他从铜镜里望过来,浅浅一笑,露出一对酒窝。
梅映月始终不多言。照旧坐在角落勾脸、描眉,往鬓边插绢花。唯有一次散戏,我站在台阶上望向对街,他从我身后走过,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短到旁人无从察觉,顺着我的视线扫了眼街对面。
还是那根电线杆,那张泡烂的戏报,还有路灯照得惨白的空地。
看过之后,他低低嗤笑一声,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听不出讥讽,也算不上得意。
一晃又是十几天。
这十几天里,我唱了四场《牡丹亭》,两场《长生殿》,还有一场《玉簪记》。台下始终不见他的影子。广和楼二楼包厢来过英国公使、法国领事,还有日本商会的会长。每每我目光扫向楼上,心都会骤然一紧,随即又松开——都不是他。
第十四天夜里,当晚唱的是《牡丹亭·寻梦》。台下坐了七八成客人,大多是熟面孔,还有些看完电影顺路过来的洋学生。
我照常卸妆,换衣服,跟韩二爷和小莲子一块儿走出侧门。低着头整理领口的时候,小莲子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
“师兄。”
他声音发紧。
我抬眼望去。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德国轿车,漆面在路灯下冷光闪闪。
他斜倚在车旁,人清瘦了不少,下颌线条愈发凌厉。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子挽至小臂,领口松开两颗扣子。指尖夹着烟,烟头的红点在夜色里一明一暗。
看见我,他指尖一顿,掐灭了烟。
他没有走过来,就那么靠着车门,静静看着我。
街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大半盖住了墙上那张旧戏报。
那眼神直白得很:我回来了,你自己掂量。
我一时愣在原地。
身后韩二爷的脚步也停了。小莲子没站稳,撞在我背上,闷哼出声。
半条街的距离,他就那样望着我。棱角分明的脸,灰蓝色的眼眸,颧骨凸起,下颌紧绷,看得出这些日子根本没休息好。
我与他对视几秒,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沈墨言。”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脚步未停。
急促的皮鞋声很快追了上来,鞋跟敲打青石板,声响沉闷。他走到我身侧,放慢脚步,与我并肩而行。
两人隔着一臂距离,一路沉默。沿街铺面早已关门,门板缝隙漏出煤油灯的微光,两道影子一前一后铺在地上。他的影子更长,斜斜挡在我的身前。
转过一棵歪脖子槐树,连拐两道弯,便到了护城河边。夜色里河水漆黑如墨,对岸城墙垛子静静伫立。远处卖烤白薯的老汉正在收摊,炭炉里残火明灭,甜香顺着晚风飘了过来。
沉默许久,他先开了口。
“我去了趟柏林,走得太急,没来得及打招呼。”
我脚步顿了顿。他这是在解释。
“一路辗转,先坐飞机,再转火车,最后坐的轮船。”他目视前方,始终没有看我。
我侧头瞥向他。月光衬得他侧脸愈发单薄,颧骨下凹出一道浅痕。眼底积着浓重的青黑,是连日奔波熬出来的倦意。领口还留着几缕金黄胡茬,在月色下格外显眼。
“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怕你以为,我再也不来了。”
他转过脸看向我,灰蓝色的眸子亮得澄澈,坦荡无避。
我转头望向河面。护城河水平如镜,黑得浓郁。远处城墙上的风灯摇曳,灯影落进水里,碎作一片金光。
他往前挪了一小步。松木气息混着烟草味扑面而来,河风卷着气息,散了又聚。
“沈墨言,”他压低声线,“你猜我在柏林,天天在想什么?”
“我没兴趣知道。”
“我总在想,万一我回来,你已经不在北平了。”
话音稍顿,晚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抬手也未去理。
“或是庆和班换了角儿,你另寻去处。再不然……是你出了意外。”
句句说得平缓,显然这些念头,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到那时,我连个打听你消息的人都找不到。”
“没人能告诉我,沈墨言在哪儿。”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我脸上。
风停了。河面静如黑镜,城墙上的灯火也不再晃动。
“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您想多了。”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河堤的碎石,石子滚落进护城河里,发出轻微的水声,“我不过是个唱戏的。”
“你不是。”
他说完这两个字,伸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塞进我手里。指尖碰到我的掌心——还是温热的。
“在柏林买的。”
说完,他转身,顺着来时的路走了。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慢慢走远。拐过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时候,他的身影顿了顿。接着往前走,拐过巷口,彻底看不见了。
脚步声消失之后,河堤上只剩流水声。
我站了一会儿。手里的铁皮盒子被夜风吹得冰凉,唯独贴着他衣袋的那一小块,还留有一点暖意。
过了许久,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车灯的光柱从巷口亮起,扫过青砖墙、扫过半截电线杆,转了个弯,往东交民巷的方向去,被层层叠叠的屋檐吞没。
护城河又静了下来。只剩水声,和城墙上晃晃悠悠的风灯。
回到住处,巷里已经黑透了。韩二爷屋里还亮着灯,窗纸上印着他的影子,坐着,没睡。
我推门进屋,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浅浅落了一桌。
小莲子从隔壁探进半个脑袋:“师兄,你手里拿的什么?”
他把脑袋往里伸了伸,看见桌上的铁皮盒子。
“糖?洋糖!”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从门缝里挤进来,光着脚踩在青砖地上,“给我一颗呗——”
“明天再说。”
他撅着嘴,一步三回头,到门口又转回来:“那明天一早行不行?”
“明天早上。”
小莲子这才满意,光着脚啪嗒跑回隔壁,没一会儿,呼噜声就传了出来。
韩二爷屋里的灯,终于灭了。我听见他吹灯的气息比平时重,像是叹气。紧跟着床板咯吱一响,随后是一声闷沉的响动。
是拳头砸在墙上。
闷的,短促的,像被掐断了尾音的一声低吼。
我坐在黑暗里,抬手撬开铁皮盒。盖子掀开时,轻轻咔嗒一响。里面的糖摆得整整齐齐,一颗颗裹着彩色糖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我拿了一颗,剥糖纸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腻。
我伸手把枕边的旧物一件件摸出来:那只怀表、那罐茶叶、那朵干了的白兰花、那块绸帕,全都并排摆在桌上。
怀表还在走。嘀嗒,嘀嗒。
我把糖盒子跟怀表并排搁在枕头边。闭上眼,甜味还牢牢留在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