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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追逐 热目易躲, ...

  •   我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北平城里洋人本就多,使馆区天天摆宴席,今天德国人,明天英国人,后天法国人来来往往。一个德国参赞,不至于为了个戏子费心思。

      可我想错了。

      三日后,庆和班在广和楼唱《牡丹亭·寻梦》。这并非洋人宴席,而是唱给城中老主顾的堂会。我正对着镜子上妆,小莲子急急忙忙跑进来,表情有些怪。

      师兄,台底下坐了个洋人。”

      “洋人有什么稀奇,又不是没见过。”

      “不是旁人。”小莲子咽了口唾沫,“就是那天在后台堵你的那个。”

      我手上猛地一顿,簪尖戳在指腹,刺痛传来,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找上门来了。

      韩二爷在一旁听得真切,当即站起身:“是上次堵你的那个洋鬼子?我去瞧瞧!”

      “坐下。”角落传来燕师父的声音,嗓子沙哑粗糙,跟砂纸磨木头似的。

      韩二爷攥了攥拳头,终究闷闷地坐了回去。

      这一场戏,我唱得远不如往日稳当。

      又是那双眼睛。他依旧端坐正中,不喝酒,不抽烟,也不和旁人搭话,目光牢牢锁在我身上。我移步向左,视线相随;转身向右,目光未移。那眼神比往日愈发沉敛,自开唱到落幕,半分都没移开过。

      戏一落幕,我没来得及换下行头,随便套了件长衫,从后门匆匆离开。走到街上回头望了望,身后并无人影追来,心头说不清是松懈,还是别的滋味。

      待我回到后台,只见妆台上静静摆着一只锦盒,没有落款,没有字条。掀开盒盖,赫然是那枚西洋怀表。

      我对着锦盒,久久出神。

      他不再踏入后台。那日初次试探,被我以万福礼委婉挡回后,他便不再给我当面拒绝的机会。物件静静摆在妆台上,仿佛我收下,本就是理所应当。

      小莲子凑上前来瞥了两眼:“师兄,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缄口不语。

      梅映月缓步从我身侧走过,低头扫过锦盒,又抬眸看了我一眼。他走远后,一缕淡淡的桂花头油香气漫在空气里,同他脸上的笑意一般,甜得虚实难辨。

      入夜回到住处,我将怀表塞到枕头底下。躺下时,坚硬的金属抵着后脑,脑海里反复浮现出那双清冷的眼眸。

      此人与北平城里其他洋人全然不同。他深谙中式人情世故,却从不愿被这套规矩束缚。想送东西,便径直送来;想听戏,便坦然落座。

      我伸手摸出枕下的怀表,翻过表盖。内侧刻着一行细密的花体德文。我看不懂。

      片刻后,我又将它塞回原处。

      往后半个多月,他又接连来了三回:广和楼、吉祥戏院、城南茶馆。每一次都选在最显眼的位置,从头至尾听完整场戏。

      他依旧不到后台,却每场必留一物:一小罐香茶,一朵新鲜的白兰花,一方叠得齐整的素绸帕。物件次次摆在妆台上,无字无款。

      韩二爷也看出了不对劲。一日散戏后,我们结伴往住处走,他忽然开口:“那个洋鬼子,场场都来?”

      “不清楚。”

      “不清楚?”他嗓门不自觉拔高,“你每次散戏都往街对面张望,当我看不见?”

      我闭嘴,一言不发。

      韩二爷压下火气,声音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担忧:“墨言,洋人靠不住。尤其是他这种人——根本不是单纯来听戏的。”

      “我心里有数。”

      又过了几日,戏散了,我从戏楼正门走出。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德式轿车,漆面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他斜倚在车门上抽烟,西装外套随意敞开,领带松垮地垂着。看见我,他随手掐灭了烟蒂。

      “沈先生。”

      夜色静谧,他声音并不高,却隔着整条街巷,字字清晰地送入耳中。

      他缓步朝我走来,皮鞋踏过青石板,步履从容而沉稳。走到我跟前,却没有停下,反倒又往前凑了半步。

      距离和那日后台过道里一模一样,两人之间,仅隔一寸呼吸。

      “请你吃顿饭。”他说道。

      客气的“请”字外壳下,藏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不饿。”

      “那便陪着我吃。”

      他面上毫无情绪起伏,灰蓝色的瞳孔在路灯下浅淡朦胧,像隆冬腊月里凝冻的天空。

      我心底骤然警醒。此人心思通透,他在意的从不是一顿饭,而是我肯不肯踏上他的车。前两次我以软语推脱,若是这一回依旧执意拒绝,难保他的耐心不会耗尽。我不敢去想,耐心全无的他会做出什么事。

      寒意顺着脊背一路蔓延。可心底深处,却生出一丝危险的好奇——我想弄明白,他究竟想要什么。

      犹豫片刻,我终究抬步上了车。

      韩二爷就站在不远处,脚步顿住。我能清晰感受到他的目光钉在我的后背,滚烫得像是一堵火墙。

      轿车驶入东交民巷,停在一家西餐馆门前。桌上铺着白桌布,摆着银刀叉,还点着蜡烛。这些洋玩意儿,我从来没用过。

      他坐在对面,自顾自拿起餐具用餐。吃到一半抬眼看向我,分明是等着我主动开口求教。

      我没有言语,随手拿起一把叉子。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底浮出几分趣味。

      整场晚餐,他话并不多,偶尔问我两句,便静静听着。那双眼睛,自始至终没有从我身上移开过半分。

      “沈墨言。”他忽然低声唤出我的全名,语调缓慢,仿佛在品读一折半生不熟的戏文。停顿片刻,他继续道,“墨是黑,言是话。这名字,是谁为你取的?”

      “是我师父。”

      “听着,不像是个好相处的人。”

      “的确不是。”

      “那日你说,戏子命贱。”他话锋一转,目光定定看向我,“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话我念了二十一年,信与不信,也就这样了。”我放下酒杯,“冯大人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没别的意思。”他也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唇角,“只是我看得出来,你上台唱戏的时候,不信;那日在后台向我行万福礼时,同样不信。”

      他刻意加重了“后台”二字。我心知肚明,从初见那一刻起,我的伪装,便早已被他看穿。

      “台上的你,从来不是供人消遣的戏子。”他声线放得极轻,“你是杜丽娘。杜丽娘眼中惦念着柳梦梅,可你的眼里,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他稍作停顿,语气平淡无波:“往后,总会有的。”

      结账时,我伸手去掏荷包,却被他抬手拦住。

      饭后他驱车送我回去,车子停在戏班住处外漆黑的巷口。我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下周六,德国使馆有我的私宴,你过来。”

      语气笃定,全然不是征询。

      我回头看向车内。光线昏暗,路灯斜斜切进车窗,将他的侧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我只上台唱戏,不应堂会之外的应酬。”

      “不用你唱戏。”他转过脸,灰蓝色的眸子在暗处牢牢锁住我,“我只要你到场。”

      他推开车门走下来,绕到另一侧为我拉开车门。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是理所应当的礼节。

      可我心里清楚,这并非殷勤伺候。他在掌控分寸,规定我下车的时机,早一步、晚一步,都由不得我。

      我默然走下车。他没有立刻上车,倚着车门点燃一支烟。火柴亮起的瞬间,灰蓝眼眸骤然一亮,随即又隐入缭绕的烟雾之中。他就站在那里,静静看着我走入巷中。

      我一步步往前走,脊背始终绷得僵直。直到拐进自家院门,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回到屋内,小莲子还未安睡,扒着窗沿探出头来:“师兄,你方才坐汽车回来的?”

      “进去睡。”

      我坐在床头,再次摸出枕下的怀表,翻过表盖。那行陌生的德文。还是看不懂。

      门外传来两声轻叩,节奏轻缓。

      是燕师父。他提着一壶热茶走进来,在我床边落座,沉默许久,才将两杯茶水斟满,推了一杯到我面前。沙哑的嗓音响起:“那个洋人,究竟是什么路数?”

      我将今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知于他。

      燕师父听罢,长久缄默。许久才开口:“他看你的眼神,是何模样?”

      我细细回想,竟难以描摹。

      燕师父浅啜一口热茶,缓缓说道:“世人看待伶人,无非两种目光。一种是赏玩物件,眼神滚烫;一种是视作私产,眼神寒凉。你遇上的这位,便是后者。”

      他起身离去,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背对着我。

      “墨言,热目易躲,冷眸难防。”

      房门轻轻合上。

      我躺倒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屋梁。枕下的怀表硬邦邦地抵着后脑。

      热目易躲,冷眸难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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