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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你跪着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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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无数次想,如果那天没去使馆区唱那场堂会,我这辈子是不是就不会活得像个笑话。
民国二十四年,北平。
班主说,洋人给的赏钱,够庆和班安安稳稳吃上三个月。
我一口回绝:“不去。给洋人唱戏,和当众耍猴没两样。”
班主重重叹了口气。整个戏班二十几张嘴,全都等着吃饭。
一旁擦花枪的韩二爷头也不抬:“不去就不去,大不了老子去码头扛大个儿。”
班主狠狠瞪他一眼:“你少插嘴。”
燕师父坐在角落,捧着茶壶,半天没出声。自打嗓子坏了以后,他就很少开口说话,但谁都清楚,这个班子里真说了算的人是谁。
他把茶壶搁下,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去吧。”
我看向他。他没看我,转头望着窗外。
“洋人的钱也是钱,”他说,“唱戏的,不挑座儿。”
这话从燕师父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他年轻时在天津卫唱《文昭关》,名噪一时。后来给军阀唱堂会,一杯酒泼在台上,那军阀往他嗓子眼里灌了哑药。此后二十三年,燕啸松再没登过台。
他跟我说“不挑座儿”的时候,我知道他不是在教我没骨气。
他是在教我先活着。
那天的妆是我自己画的。胭脂一层一层往上铺,一直铺到镜子里那个人不像我,才停了手。
这是师父教的。上了妆就是角儿,不再是自己。扮的是杜丽娘,闺门旦,身段要柔,情态要媚,要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这世间万般春色都落于一人身上。
小莲子端来热茶。不过十六岁年纪,圆脸,生着一对浅浅酒窝,模样讨喜。他小声说:“师兄,你今天脸色不大好。”
“没事。”
“你是不是又没吃早饭?我给你留了块枣糕——”
“小满。”我轻唤他的小名。
少年立刻闭了嘴。这孩子十岁被爹娘卖进来,是我手把手教他练功。他心里敬我,也最黏我。
透过铜镜,我瞥见梅映月坐在角落勾脸。他描着眉,一笔一画,动作慢得认真。
他生得一副绝好容貌,眼尾上挑,唇线偏薄,艳丽里裹着冷锐锋芒。从前师父便说,他天生是演妖妃的料子。旁人打趣,他向来一笑置之,可我知道,这话他一直记在心里。
镜中目光相撞。
“师兄今日扮的杜丽娘,台下怕是要看痴一片人。”他笑着开口,话语得体,听不出半点差错。可同台六年,我分明辨出那笑意底下的言不由衷。
我淡淡回:“你今日配演春香?”
“正是。”他放下眉笔,端详镜中自己,“能给师兄配戏,是我的福气。”
出场时,我手中折扇半开。
台下满是西装革履的洋人,间或夹杂几位穿长袍马褂的国人。我无心细看。唱戏讲究“目中无人”,并非轻慢看客,而是登台后目光要虚散,不与任何人对视。眼神一交缠,戏就破了。越是在意台下,越唱不好。
我踩着台步,启唇开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喧闹的台下骤然一静。洋人听不懂唱词,却被婉转唱腔牵动心神。昆曲水磨调,一字数转,似柳絮轻扬起落,柔婉入骨。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我旋身半转,折扇缓缓展开。演到《惊梦》身段,目光依规矩虚虚扫向台下,似有所见,又似一无所见。
偏偏这一眼,落进了第二排正中那人身上。
后来我才知晓,他名弗雷德,德国使馆参赞,身负柏林委派的要务。可彼时,在一众洋人里,唯有他神情肃穆,面上不见半分笑意。
他也并未肆意打量我。
他在认真听戏。
这话听着寻常,可在这场合里,反倒格外刺眼。其余人或是饮酒闲谈,或是像打量珍玩器物般上下审视伶人。唯有他不同。
他坐得笔直,一手搭在桌沿,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竟精准踩着昆曲的板眼。
我心头微怔。
就这一瞬,他抬眼看来。
满堂人声鼎沸,两道目光猝然相撞。
按旦角规矩,眼神当含敛虚转,不可直视旁人。可我来不及收势,直直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结了冰的什刹海。这颜色在北平雪天里随处可见,但嵌在一张洋人的脸上,却凭空多出一股不近人情的冷。
他静静望着我,那目光像在拆解一件精巧的机械,审视我的身段、唱腔,还有那一身刻意扮出的女儿情态。他在打量、探究我。
台上杜丽娘的梦境仍在继续,我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曲唱罢,我回到后台卸头面,班主急匆匆跑来,满脸堆笑:“墨言,那位洋大人想见你。”
我面色一沉,手上动作未停。这种事不是没遇过——洋人的宴会散了场,总有那么几个不长眼的,想来后台“见见角儿”。
“不见。”
韩二爷猛地将花枪顿在地上:“散了戏也不让人安生?这些洋鬼子到底想做什么!”
班主急得直搓手:“墨言,那是德国使馆的人,万万得罪不起。”
燕师父一声轻咳,全场顿时安静。他看向我,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让他等着。”
这话是为我撑腰,可我也明白:能拖延一时,终究躲不过。
师父生前叮嘱过我们,唱戏的要有风骨,可风骨填不饱肚子。庆和班二十多口人,还靠着这场堂会的赏钱度日。
“让他等着。”
我未曾更换戏服,脸上油彩也未擦净,径直走了出去。
后台过道狭窄。他站在那里,比身边的中国随从高出整整一个头。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金发梳得一丝不苟,高鼻深目,轮廓如刀削斧凿。
见我走来,他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我,从眉眼到下颌,从戏服到衣摆。
“沈先生。”他的中文发音颇为标准,“今夜的戏,十分精彩。”
我沉默伫立,没有应声。
他并不在意我的冷淡,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只锦盒,轻轻打开。里面躺着一块西洋怀表,银质表壳雕满繁复藤蔓纹样,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一点薄礼,聊表敬意。”
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是师父教过的含羞浅笑:眉眼低垂,唇角微扬,姿态极尽恭顺。
“大人抬爱了。无功不受禄,此物太过贵重。戏子命贱,配不上大人的厚礼。”
说罢,我双手拢于腰侧,屈膝行一记标准的旦角万福礼。
一旁的班主吓得脸色发白,不住朝我使眼色。韩二爷上前半步,却被燕师父一个眼神拦下。侧幕旁的梅映月脸上依旧挂着笑,眼底却寒意沉沉。
弗雷德并未动怒。
他望着躬身的我,那双冷寂的灰蓝眼眸里,多了几分玩味。像一名老练的猎人,看着陷阱边故作从容的狐狸——明明悬在险境边缘,还敢拿尾巴扫他的脸。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让我脊背一阵发凉。
他合上锦盒,收回口袋,动作慢条斯理,刻意拉长了周遭的沉寂。
而后他上前一步。过道本就逼仄,这一步落下,我们之间只剩半步距离。松木冷香混着雪茄气息,扑面而来。
他没有碰我,只俯身凑近耳畔,声音压得极低,独独传入我耳中,依旧是流利的中文:
“你跪着说话的时候,比站着好看。”
我浑身骤然僵住。
他直起身,转身离去。皮鞋踏在青砖上,声响沉稳,不急不缓。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我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一直在发抖。空气闷得像暴雨前夕,心知风雨将至,却不知何时降临,更不知这场风浪会掀翻多少东西。
班主擦着满头冷汗走来:“墨言,你真是……我的祖宗!”
韩二爷松开紧握的拳头,重重哼了一声。
燕师父一言不发,转身回了房间。
梅映月从我身侧走过,脚步微微一顿,深深看了我一眼。他走过去之后,空气里桂花头油的味道里掺进了一丝冷松木香——又甜,又冷。
当夜回到住处,师兄弟们都已睡熟。小莲子鼾声阵阵,隔壁李三哥翻身呢喃几句梦话。
简单洗漱过后,我将戏服一件件叠放整齐。坐在床头,那句低语反复在耳边回响。
我清楚,这绝非调情。他看穿了我所有伪装——故作恭顺的万福礼,刻意放低的姿态,全都没能瞒过他。
我躺下身闭上眼,黑暗里,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仿佛仍在凝视着我。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