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烬》欧阳晟泓

7、第 7 章 雨越下

　　雨越下越凶。
　　初冬的冷雨，不是初秋的绵柔，是劈头盖脸的、带着冰碴的硬，砸在教学楼走廊的瓷砖上，噼啪作响，积水迅速漫开，凉透了整片地面。
　　许知微扶着墙想要站稳，可那一瞬间，腹底撕裂般的剧痛彻底抽空了她所有力气。
　　不是酸胀，不是隐痛。
　　是整个人被生生掏空、生生剥离的痛。
　　温热的湿意不断往下淌，浸透了单薄的裤子，混着冰冷的雨水，黏在皮肤上，又冷又腥。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积水的走廊里。
　　膝盖磕在冰凉坚硬的瓷砖上，一声闷响。
　　她想爬，想撑着墙站起来，想咬牙走回宿舍。
　　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只要稍微动一下，剧痛就席卷全身，眼前发黑，天旋地转，浑身脱力，指尖抖得连墙面都抓不住。
　　雨水打湿她的头发，贴在苍白空洞的脸上。晚风灌进袖口，冻得她浑身颤抖，牙齿止不住打颤。
　　整条走廊人来人往，下课的学生嬉笑打闹，撑伞奔走，脚步声匆匆不绝。
　　无数人从她身边经过。
　　有人侧目，有人好奇张望，有人匆匆一瞥就移开目光，没人停下。
　　她太安静、太不起眼、太透明。
　　狼狈的山村女孩，跪在积水的雨夜里，像一粒被人世随手丢弃的尘埃。
　　疼到极致的时候，隐忍彻底崩裂。
　　她再也撑不住了，喉咙挤出细碎、微弱、带着哭腔的呼救。
　　“救……救命……”
　　声音太轻，被雨声、人声、喧闹声死死盖住。
　　无人听见。
　　她趴在积水的地面上，半个身子浸在冷水里，浑身冰冷，冷汗混着雨水、泪水糊满脸庞。她一遍一遍小口喘息，小腹的疼痛一波比一波凶狠，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失去什么。
　　那是她唯一的孩子。
　　是她在这段虚假爱情里，唯一抓得住的念想。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疼得几乎晕厥，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光影层层发黑，身体一点点往下塌。就在她快要彻底失去知觉的时候，两个回宿舍的女生注意到了她。
　　她们跑过来，蹲下身，语气慌张：“同学！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许知微睁着涣散的眼，嘴唇惨白，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微弱摇头，浑身不停发抖。
　　地上浅浅积水里，已经晕开淡淡的红。
　　那两个女生瞬间慌了，不敢乱动她半分，连忙掏出手机，指尖颤抖拨通了120。
　　“这里有人晕倒了！大出血！快来！”
　　雨声滔天，盖住了她细碎的哭声。
　　短短几分钟，于她而言，像漫长的一个世纪。
　　她躺在冰冷的雨水中，意识飘忽，脑海里最后闪过的，还是初秋那个温柔的傍晚。
　　陈屿站在梧桐树下，温声问她：怕不怕。
　　他说：有我在，我会好好对你。
　　他说：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全是假的。
　　温柔是假的，心疼是假的，负责是假的，偏爱更是假的。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雨夜的喧嚣。
　　刺眼的灯光打过来，落在她苍白狼狈的脸上。医护人员快步跑过来，小心翼翼将她抬上担架，盖上保温被褥。
　　她全程无力挣扎，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雨空。
　　宿舍楼下依旧人来人往。
　　没有人知道担架上的女生经历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她刚刚失去了一个孩子。
　　没有人知道她被人精心引诱、假意温存、无声抛弃，最终落得雨夜濒死、孤身就医。
　　被抬上救护车的前一秒，她恍惚间看见不远处的林荫道。
　　雨幕朦胧里，陈屿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侧身站着，正替身侧的苏晚晴挡雨。
　　女孩笑着挽住他的胳膊，两人并肩走远，身姿挺拔、光鲜安稳，一如从未认识过她。
　　他甚至不知道，也根本不在意。
　　他的一场无聊猎奇，一场温柔消遣，
　　毁了一个山村女孩的一生。
　　救护车车门合上，隔绝了外面冰冷的雨夜，也隔绝了她青春里最后一点微光。
　　车子发动，鸣笛声缓缓驶离校园。
　　空旷的走廊只剩满地雨水，和无人收拾的、浅淡消散的红痕。
　　风吹雨落，万事无痕。
　　仿佛她破碎的真心、死去的孩子、崩塌的余生，
　　从来都不曾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