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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卷一 借命 第九章 蛇扣
陆照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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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照微回院后,果然起了低热。
热不重,却缠人。人像被一层冷湿的棉裹住,骨缝里隐隐发酸,喉中旧伤也疼,吞一口水都像咽下细砂。
阿砚守在榻边,不敢睡,抱着药炉子打盹。火候一过,他便猛地惊醒,连忙拿小扇去扇,扇了两下又怕火太旺,把药煎苦了,苦着脸去看青铜莲灯。
“灯爷。”他小声问,“这个火,该大些,还是小些?”
灯中寂然片刻。
烛寂道:“你问药炉,还是问我?”
阿砚认真道:“问您。您也是火。”
陆照微闭着眼,唇边似有一点笑。
烛寂冷声道:“小些。三息后添半盏水。”
阿砚如奉圣旨,忙去添水。水落进药罐里,热气一冲,满屋都是苦涩草木味。
陆照微睁开眼,望向案上那盏灯。
灯火比昨夜淡了些。
不是寻常人能看出的淡。寻常人只会觉得火苗小了一分,风一吹便可能灭。可陆照微看得仔细,灯芯深处那一点幽蓝,像被灰盖住,亮得没有从前利落。
他伸手摸到枕边纸笔,慢慢写:昨夜照旧愿,耗了你的火?
烛寂道:“一笔小账。”
陆照微写:小账也须记明。
烛寂道:“你如今连坐都坐不稳,倒替债主盘账。”
陆照微垂眸,又写:怕你日后讹我。
灯火轻轻一晃。
烛寂道:“陆家人果然没有一个好账房。”
这话若放在旁人嘴里,便像讥讽;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只是冷冷一笔。陆照微听着,反倒安心些。烛寂若忽然温声软语,才真叫人疑心灯里换了别的东西。
阿砚端药来时,见陆照微醒着,便喜道:“少爷,药好了,不很苦。”
陆照微看了他一眼。
阿砚又补一句:“比昨日不很苦。”
陆照微接过碗,只喝了一口,眉心便极轻地蹙了一下。
阿砚愧疚道:“我错了,还是苦。”
陆照微写:药若甜,便该疑心大夫收了蜜饯铺的钱。
阿砚怔了怔,想明白后,低头笑出声。
这笑声很轻,像把夜里那场佛堂冷火往后推了一寸。
可那冷火并未真退。
午后陆照晴又来了。她这次不似往常风风火火,一进门先把斗篷上的雪掸干净,才抱着一只小木匣坐到案前。
“哥。”她压低声,“我翻了退库的旧料。”
陆照微抬眼。
陆照晴打开木匣,里面不是账册,而是几截旧布头。绛紫色早已黯了,边缘有虫蛀痕,云纹隐在暗色里,乍看只是寻常缎纹。
她取出一截,铺在白纸上:“这就是八年前那匹绛紫云纹缎的余料。我原先也当是云纹,可方才拿到日底下一照,越看越不对。”
阿砚凑过去:“哪里不对?”
陆照晴用银簪轻轻挑开布面纹路:“你看这里。云纹哪有这样一片叠一片的?倒像……”
她话未说完,灯火忽地一缩。
烛寂道:“蛇鳞。”
屋中一下静了。
阿砚的手缩回来,脸色发白:“晴小姐,你别拿这么晦气的东西吓少爷。”
陆照晴也没笑。她把布料转了个方向,纹路在雪光里浮出细细暗影,果然像一层层极小的鳞。若不细看,只当是织工花样;一旦看出来,便觉得那暗纹沿着布面蜿蜒,像有活物伏在里面。
陆照微看了一会儿,提笔写:布商是谁?
陆照晴道:“徽州来的,姓谢。”
笔尖微微一停。
停得很短,几乎看不出来。可烛寂看见了。
陆照晴没察觉,继续道:“账上写的是谢记布庄。八年前冬月,送来残缎两匹,价格压得极低。爹当时忙着铺中银款,许多杂项都是二管事经手。后来二管事病死,账便断在他那里。”
陆照微写:谢记如今还在?
“在。”陆照晴道,“不过早换了掌柜。我让人去打听,旧掌柜早年回乡,半道遇水患,连人带货都没了。”
阿砚听得背后发凉:“怎么查什么,什么就死了。”
陆照晴看他一眼:“所以才要查活着的。”
陆照微望着那截绛紫旧料,眼神沉静。片刻后,他写:福喜呢?
陆照晴将另一张纸递过去:“门房旧册找不到福喜出府的名,可厨房旧账里有一笔,坠井后三日,买过雄黄、苍术、艾叶,数目不小。”
阿砚茫然:“买这些做什么?”
烛寂道:“驱蛇。”
陆照晴点头:“厨房采买说是西偏院闹蛇。可腊月寒天,哪里来的蛇?”
这句话落下,连药炉里的火声都显得冷了。
腊月寒天,蛇早该蛰伏。若真有蛇影出没,便不是寻常蛇。
陆照微在纸上写:谁吩咐买的?
陆照晴道:“账上仍是福喜。”
福喜像一根线,一头缠着绛紫袖,一头缠着雄黄与西偏院。可这根线太细,稍一用力便断。八年前的小厮,名字留在账上,人却像从府中凭空失了踪。
陆照微指腹按着纸面,忽然又想起昨夜佛堂中那道声音。
“病一病也好。走不了,开不了口,自然就挡不住了。”
挡路。
一个八岁的孩子,能挡谁的路?
他写下这几个字,递给陆照晴。
陆照晴看完,眉头皱得很紧:“你当年挡的,未必是陆家的路。”
陆照微眼底浮出一点赞许。
陆照晴被他这眼神看得受用,嘴上却道:“别这样看我。我知道我聪明。”
阿砚小声道:“晴小姐,少爷也没写。”
陆照晴道:“我哥的眼睛会写。”
烛寂忽然道:“确会。字比你规整。”
陆照晴一时不知该不该生气。
陆照微轻轻咳了两声,咳完后,胸口隐隐发疼。他没有再写,只把那截绛紫布料拢到掌下,隔着旧布摩挲纹路。
蛇鳞纹。
谢记布庄。
雄黄。
福喜。
这些东西散落在八年前,像一盏灯照不到的角落。如今冷火一亮,它们便慢慢露出边缘。
傍晚时,陆平来了。
老管家进屋前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将身上寒气散尽,才轻手轻脚跨进来。他见陆照微气色不好,眼中掠过忧色,却没有像陆母那般立刻红眼,只低声道:“大少爷,老爷请您安心养着,外头的事有他。”
陆照微抬眸,似笑非笑。
陆平看懂了,叹道:“老奴知道,这话劝不住您。”
陆照微写:陆伯知道便好。
陆平从袖中取出一封拜帖,放到案上:“今日午后,门上递来一封帖子。老爷看过后,叫老奴先送给大少爷。”
帖子封皮素白,角上压着一枚青色印记。陆照微目光落在那印记上,许久没动。
那是一枚极浅的蛇纹玉扣印。
不是恶蛇张牙的模样,而是一尾细蛇绕成半环,首尾将合未合。纹样清雅,若不细看,只当是水波。
陆照晴凑近看了,轻声道:“谢家?”
陆平低声道:“是。谢家公子谢停云,三日后到江南。他在信中说,听闻大少爷病重,特来探望。”
阿砚眨了眨眼:“谢停云是谁?”
没人立刻答他。
陆照微仍看着那封帖子。屋中灯火照着他的脸,苍白,安静,眼尾微微上挑,显出一种病中难得的锋利。可那锋利下,似乎又有什么极旧的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很久以后,他才提笔。
这一次,他写得极慢。
故人。
阿砚低头看字,终于明白似的“哦”了一声。
陆照晴却看着兄长的手。
那只手方才写福喜、写蛇鳞、写旧愿,都稳得很。唯独写这两个字时,笔锋在“故”字末尾微微偏了一分。
偏得极轻,像雪落在水面。
烛寂自然也看见了。
灯中人影淡淡显出,视线落在那封谢家拜帖上,声音没有起伏:“此人身上有旧愿。”
陆照微抬眼。
烛寂道:“还未入府,灯火已先认得他。”
陆照晴怔住:“什么意思?”
烛寂没有答她,只看着陆照微:“你见他,心火乱了一寸。”
陆照微神色如常,写:债主如今连故人也管?
烛寂道:“旧人最易生新债。”
陆照微看了他一会儿,眼底慢慢浮出一点很淡的笑意,却没有半分轻快。
他写:那便记账。
烛寂冷冷道:“账册未必够厚。”
陆照微把那封拜帖压在掌下,没有再写。
夜色渐深时,陆照晴与陆平先后离去。阿砚守着药炉,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屋里只剩灯火与病人醒着。
窗外又落起小雪,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陆照微将拜帖拆开。
里面只一张素笺,字迹清正,笔锋温和,却不软弱。
照微:
久别八年,闻君病中,不敢惊扰。今因徽州蛇祟旧案南下,顺道入江南。若君愿见,三日后登门。
停云顿首。
陆照微看完,将信纸放回案上。
八年。
他坠井那年,谢停云离开陆家。那时他不能走,不能说话,高热里昏昏沉沉,只记得有人曾在窗外站过很久,隔着门轻声唤他。
“照微,我走了。”
那声音像隔着雪。
后来许多年,他再没有听过。
阿砚不知何时醒了,揉着眼道:“少爷,你要见他吗?”
陆照微没有立刻回答。
灯火无声地照着纸面。谢停云三个字被火光映得微微发黄,像旧书中夹久了的一枚花叶,颜色已褪,脉络却还在。
良久,他提笔写:见。
阿砚点点头:“那我让人把客房收拾出来?”
陆照微又写:不必急。
阿砚疑惑。
陆照微看向烛寂。
灯中人影冷淡如旧,仿佛那封信与他毫无关系。
陆照微慢慢写下最后一行:先查谢记布庄。
烛寂看着那行字,半晌,道:“总算还知道先算哪笔账。”
陆照微垂眼,将信与绛紫旧料并排放在案上。
一边是故人。
一边是蛇纹。
灯影落下去时,两者的边缘竟在纸上轻轻重合,像一条伏在旧年里的蛇,终于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