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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卷一 借命 第十章、故愿 谢停云 ...


  •   谢停云入陆府那日,雪后初晴。

      陆照微晨起时,低热才退,鬓边仍有一点薄汗。阿砚替他梳发,手比平日还笨,连着扯了两回发丝。

      陆照微抬眼看他。

      阿砚忙道:“少爷,我不是故意的。”

      陆照微提笔写:我还没怪。

      阿砚更愧:“那我先替少爷怪我自己。”

      案上青铜莲灯火色微凝。

      烛寂冷声道:“蠢得很周全。”

      陆照微今日换了件月白夹袍,衣料旧,却洗得干净,领口压着淡青暗纹。阿砚本要给他挑新做的狐裘,被他摇头拒了。

      “谢公子是少爷故人。”阿砚小声道,“故人来了,总该穿得精神些。”

      陆照微写:故人认人,不认衣。

      笔尖停了停,又添一行:若认衣,便不必见了。

      烛寂在灯中道:“旧人未至,心火先浮。”

      陆照微没有抬眼,只写:债主如今连故人也管?

      烛寂道:“旧人最易生新债。”

      这句话落下,屋中便静了些。

      陆照微望向窗纸。雪光透进来,冷白一片,像许多年前雨廊下的天色。那年他还会走,也还会说话。谢停云撑着一柄青伞,蹲在他面前,在湿泥上教他写“照”字。

      “照,不只是光。”少年谢停云说,“也有看顾之意。”

      小小的陆照微问:“那我的名字,是我照人,还是人照我?”

      谢停云想了很久,认真道:“都好。”

      后来雨水冲散泥字,他却记到如今。

      巳时刚过,陆平引人入内。

      来人穿青灰长衫,外披玄色大氅,眉目清朗,身上带着风雪后的寒意。他进门时先停了一息,像怕惊扰屋中病人。

      八年过去,谢停云长高了,也沉静了许多。只是那双眼仍旧温和,望向陆照微时,温和里忽然生出一点难以遮掩的痛。

      他没有先看轮椅,也没有先看陆照微的腿。

      他只看他的眼睛。

      “照微。”谢停云声音很轻,“我回来迟了。”

      陆照微看了他许久,才低头写字。

      不迟。

      我还没死。

      阿砚眼圈一下红了。

      陆照晴转过脸,低声骂道:“你这张嘴,不能说也气人。”

      谢停云却笑不出来。他垂在袖中的手微微蜷紧,像被那七个字轻轻扎了一下。良久,他才低声道:“你从前便这样,疼了也要先刺人。”

      陆照微写:你从前便这样,明知被刺,还要伸手。

      谢停云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那一笑很短,却让屋中旧年的光影微微一动。

      阿砚端茶上来。谢停云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杯壁,忽然问:“他今日手冷吗?”

      阿砚一愣:“冷。少爷冬日手总冷。”

      谢停云没有说话,只将茶盏放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手炉,炉身包着旧青锦,显然已在怀中温过许久。

      他将手炉递向陆照微,递到半路,又停住。

      “可还用得惯?”他问。

      陆照微垂眼看着那只手炉。

      八年前,他冬日写字时手冷,谢停云总先把手炉塞给他,等他左手暖了,才许他执笔。那时陆照微嫌他管得宽,谢停云便说:“手冻僵了,写出来的字丑,丢的是先生的脸。”

      如今这句话没人说出口,可那只手炉还在。

      陆照微抬手接过。

      两人指尖相触,只一瞬。

      谢停云的手很稳,陆照微的手却凉,像雪下埋久了的玉。那一点温热从指腹传来,极轻,却叫陆照微喉间旧伤忽然发紧。

      烛寂的灯火无声一窄。

      “心火乱了。”他说。

      陆照微没有看他,只慢慢写:手炉太热。

      谢停云眼神一动。

      他伸手想替陆照微将手炉挪远些,手到半寸处,又停住。陆照微看见了,静了片刻,将手炉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这动作太轻,旁人未必看得出其中意味。

      谢停云却看懂了。

      他俯身,将手炉换到陆照微掌心外侧,低声道:“你从前也是这样。说不要,手却不松。”

      陆照微笔尖顿住。

      陆照晴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像多余的账本,清了清嗓子:“谢公子带了什么来?”

      谢停云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放到案上。

      匣中是一锭松烟墨,一支旧竹笔,还有半截褪了色的纸鸢尾。纸鸢尾上有一块极小的墨迹,像被雨洇开的灯。

      阿砚小声道:“这不是小孩子玩的么?”

      陆照晴轻轻踩了他一脚。

      谢停云道:“八年前,你落井前一日,把纸鸢落在西廊。我原想第二日还你。”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

      “后来没能还成。”

      陆照微指尖停在纸鸢尾上。

      他记得那只纸鸢。灯会前,谢停云说等开春风好,便带他去江边放。陆照微嫌纸鸢颜色太素,偷偷在尾上点了一点墨,说像灯火。

      开春之后,他已不能下榻。

      那点墨迹竟被谢停云留了八年。

      陆照微低头写:旧物不值钱。

      谢停云道:“值不值钱,不归账房算。”

      烛寂冷冷道:“世间万物皆有价。”

      谢停云这才望向案上的青铜莲灯。他并未惊惧,只是眼神微沉,像早知这盏灯不是死物。

      他起身,朝灯微微一礼。

      “旧寺莲灯,久违。”

      陆照晴脸色一变:“谢公子认得?”

      谢停云道:“幼年寄住陆府时,曾在佛堂见过。”

      烛寂道:“不止见过。”

      谢停云沉默片刻,低声道:“是。我曾在灯前许过愿。”

      阿砚问:“什么愿?”

      谢停云没有答。

      他只看着陆照微。那目光温和、沉静,却深得像藏着一场未落完的雪。陆照微忽然明白,有些话不是不愿说,是不能在此时说。一说,八年前那口井便要从所有人脚下漫上来。

      他写:不急。

      谢停云眼睫轻动,像被这两个字宽恕,又像更疼。

      陆照晴道:“谢公子既为徽州蛇祟案南下,那谢记布庄,你也知道?”

      谢停云点头,取出一页旧单:“谢记原是我族中旁支所开。八年前送入陆府的两匹绛紫蛇鳞缎,我正为此而来。”

      陆照微抬眼。

      “那两匹缎,不该入陆府。”谢停云道,“蛇鳞云原是徽州一带祭蛇时用的幡料,寻常人家避之不及。有人借谢记的名义送货,旧掌柜后来死于水患,账却未必全死。”

      陆照微写:为何帮陆家?

      谢停云看着那行字,良久才道:“不是帮陆家。”

      他声音低了些。

      “是帮你。”

      这话并不轻佻,也不直白,却像一枚旧钉,轻轻落在案上。

      陆照微手指微凉。

      他不是不懂。只是八年太长,长到当年那个会在雨廊下问“是我照人,还是人照我”的孩子,已经死过一回。

      如今坐在这里的陆照微,欠着灯妖的命,背着母亲折去的寿数,喉中有伤,骨里有寒,连一声“停云”都叫不出口。

      他抬笔,最后只写:多谢。

      谢停云眼底的光轻轻黯了一寸,却仍温声道:“你我之间,原不必说这个。”

      烛寂忽然道:“要说。”

      谢停云看向他。

      灯中人影冷淡如霜:“亲旧之债最易混。混了,便难还。”

      谢停云道:“若是我的债,我自会还。”

      烛寂道:“你还不起。”

      陆照微眉心微蹙,正欲写字,胸口忽然一闷,低低咳起来。阿砚忙去扶他,谢停云也下意识上前半步。

      这一次,他没有停。

      他伸手扶住陆照微的肩。

      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一层薄冰。陆照微的肩骨瘦得分明,隔着衣料都能摸到病后的清减。谢停云掌心微颤了一下,却没有松开。

      陆照微咳得眼尾泛红,指尖抓住案边,几乎要把那页旧单揉皱。

      谢停云低声道:“照微,慢些。”

      这两个字落得太近。

      近到陆照微能闻见他袖间淡淡的雪松气。也近到烛寂的灯火忽然亮了一瞬,幽蓝火色压住陆照微眉间浮起的寒气。

      烛寂声音冷硬:“闭眼,吐息。别在故人面前把自己咳死,难看。”

      陆照微闭了闭眼,依言慢慢吐息。

      谢停云的手仍扶着他。

      许久,陆照微缓过来,才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我如今不好扶。

      谢停云看着那行字,轻声道:“我知道。”

      陆照微又写:重。

      谢停云道:“不重。”

      陆照微笔尖停住。

      谢停云看着他,声音仍轻,却比方才更稳:“八年前我扶得住,如今也扶得住。”

      屋中一时无人出声。

      陆照微垂下眼,没有再写。

      傍晚前,谢停云起身告辞。他没有多留,只说明日会送来谢记旧账。临走时,他把那柄旧青伞留在廊下。

      阿砚追出去:“谢公子,伞忘了。”

      谢停云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忘。”他说,“替我放在这里吧。”

      陆照微隔着窗纸,望见那柄伞立在廊边。伞面修补过,边缘有淡淡水痕,伞柄却仍旧。

      旧青伞。

      原来他也留着。

      夜里,陆照微重新打开那只小匣。半截纸鸢尾下,压着一张极薄旧笺。纸色微黄,边缘有火燎过的痕迹。

      上面只有半句话。

      若他能活,我愿……

      后面的字,被人从中烧断。

      陆照微盯着残笺,许久未动。

      烛寂的声音从灯里传来:“八年前,佛堂里不止一个愿。”

      陆照微抬眼。

      灯火照在旧笺上,残缺纸边微微卷起,像一片烧尽的蛇鳞。

      烛寂道:“害你的愿,我记得。”

      他停了一息。

      “救你的愿,也在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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