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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卷一 借命 第八章 愿灰 天明时,雪 ...


  •   天明时,雪停了半夜,檐下却滴起冷水。

      陆照微一夜未睡。

      他说不出话,便只是倚在枕上看窗纸。窗外天色青白,雪光映进屋里,把案上的笔墨都照得发凉。那盏青铜莲灯仍立在小案一角,灯火细细一线,像一根藏在灰中的针。

      烛寂昨夜说完旧事,便没再开口。

      陆照微也没有问。

      有些账不是听见便能算清的。八岁那年的井水、佛堂前的幽蓝火、井边那截绛紫衣袖,如今一件件从旧梦里浮出来,像被冻在冰下的草叶,看得见,却摸不着根。

      阿砚端药进来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他稳住碗,惊出一身汗,先看陆照微,又看灯,小声道:“少爷,灯爷还在啊?”

      灯火一晃。

      烛寂冷冷道:“我不在,药能自己走进他嘴里?”

      阿砚愣了愣,认真想了想,道:“也不是不能。若少爷肯自己喝。”

      陆照微垂眼,唇边浮出一点淡淡笑意。他接过药碗,喝了两口,苦得眉心微蹙,仍慢慢咽下去。

      阿砚忙把蜜饯递来:“少爷压一压。”

      陆照微摇头,在纸上写:不必。

      阿砚看了,心疼道:“这药比前几日还苦呢。”

      烛寂道:“苦才压得住寒。”

      陆照微提笔又写:债主如今连药味也管?

      烛寂看了一眼,道:“你死了,账便烂了。”

      陆照微写:原来如此。倒叫我放心,至少还有人怕我死。

      阿砚低头看字,看完之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少爷,那灯爷是怕亏账,不是怕少爷死?”

      屋中静了一瞬。

      陆照微轻轻咳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被药气呛住。

      烛寂半晌才道:“你这书童,倒也不全蠢。”

      阿砚受宠若惊:“灯爷夸我了?”

      陆照微终于忍不住,在纸上慢慢写了一行:他骂你。

      阿砚捧着蜜饯,低声道:“哦。”

      这点迟钝的热闹,使屋中冷意散了一些。

      药后半个时辰,陆照微照例要试着活动腿脚。往日只是指尖能挪,脚踝像沉在别人身上,毫无回应。今日不知是不是昨夜旧事搅得心火不宁,他扶着床沿,勉强动了动右足,足尖竟泛起一阵细细的疼。

      疼得很浅,像有针隔着厚棉轻轻扎了一下。

      阿砚眼睛一亮:“少爷,动了!”

      陆照微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瘦削的脚踝,神情却很平静。他动得极小,只有一点几不可察的颤。

      烛寂道:“不是好了。只是寒气松了一线。”

      陆照微写:债主放心,我没打算今日便下地跑给你看。

      烛寂道:“你若敢,明日就该给自己写祭文。”

      陆照微笔尖一顿,写:我写得应当不错。

      阿砚急了:“少爷,这个不好玩。”

      陆照微看他眼眶都快红了,便把那张纸翻过去,另写:不写。省纸。

      阿砚这才松了口气。

      午后,陆照晴来了。

      她穿一件鹅黄小袄,外罩浅青斗篷,发间簪着一支玉兰钗,明艳得像雪地里忽然落下一枝春花。只是她一进门,先不是问病,而是把怀里抱着的两册账本往案上一放。

      “哥。”她压低声,鬼鬼祟祟道,“我从库房老账里翻出来的。陆平伯伯说你如今要静养,不许我拿这些烦你。我说我拿来自己看,他就信了。”

      阿砚小声道:“晴小姐,陆伯伯信你,恐怕不是因为你看起来不烦少爷。”

      陆照晴瞪他:“那是因为什么?”

      阿砚想了想:“因为你确实爱看账。”

      陆照晴觉得他说得有理,便不瞪了。

      陆照微翻开账册。纸页陈旧,边角微黄,带着库房里樟木与灰尘混在一处的味道。陆照晴凑过来,指着中间几页道:“你昨夜让阿砚去问绛紫料子,我就起了疑。府里用绛紫的不多,母亲嫌老气,父亲嫌晦气,我又嫌不够招财。”

      陆照微看她一眼。

      陆照晴理直气壮:“红的才招财。”

      烛寂在灯中道:“俗。”

      陆照晴这才看见灯火里隐约有人影,吓得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镇定下来:“你就是那位债主?”

      烛寂道:“是。”

      陆照晴打量灯盏半晌,道:“我哥欠你多少?”

      烛寂道:“半截灯芯,一场灯劫,另有旧账未清。”

      陆照晴皱眉:“听着像利滚利。”

      陆照微抬手掩唇,咳了一声。

      烛寂冷道:“你们陆家人,果然都爱算。”

      陆照晴道:“不算账的人,迟早被人算。”

      这话落下,屋中静了片刻。

      陆照微低头,在纸上写:查到什么?

      陆照晴收起玩笑神色,将账本翻到一页:“八年前腊月前后,库房一共入过两匹绛紫云纹缎。料子不贵重,却少见,是从徽州布商手里收来的残货。第一匹,裁了佛堂灯幔。第二匹,账上写的是送去西偏院。”

      陆照微笔尖停住。

      西偏院多年少有人住。陆家主支在这座宅中,二房早在祖父那一辈便分了出去,只逢年节才回来。八年前,西偏院曾短住过几位远亲。陆照微记得不清,只记得那段时日府中人来人往,母亲要照顾病弱的祖母,父亲忙着铺中旧债,他一个孩子常被阿砚带着在廊下晒太阳。

      陆照晴道:“怪就怪在这里。西偏院那年住的人多,账上却没写明给谁,只写了领料人的名字,福喜。”

      阿砚插嘴:“这名字我好像听过。”

      陆照晴看他:“你那年才多大?”

      阿砚茫然道:“我也不知道。我觉得我一直这么大。”

      陆照晴噎住。

      陆照微却没有笑。他望着那两个字,眼底的光很淡。

      福喜。

      名字寻常,像府中任何一个跑腿的小厮。这样的人最容易被人记不住,也最容易替人做事。

      他写:此人后来何处?

      陆照晴翻出夹在账册里的另一张旧纸:“坠井后三日,病退,给了二两银子遣回原籍。可我问过门房旧册,那几日没有福喜出府的名。”

      阿砚脸色变了:“那他去哪儿了?”

      陆照晴轻声道:“不知道。”

      窗外一滴雪水落下,正打在石阶上,声音清而空。

      烛寂忽然道:“今晚去佛堂。”

      陆照微抬眼看灯。

      烛寂道:“旧愿有灰。你母亲以寿续你命时,火引动了火,灰里会浮出一点痕迹。”

      陆照微写:为何从前不照?

      灯火静了一会儿。

      “灯芯缺了半截。”烛寂声音很平,“旧火散,照不全。再者,你那时快死了,照旧事只会催寒入骨。”

      陆照微看着他,又写:如今便不会?

      烛寂道:“会。”

      陆照微眉梢微挑。

      烛寂道:“所以只照一息。”

      这一息,听来轻得像一阵风,可有些旧事,正是从一阵风里翻出来的。

      入夜后,陆照微被裹在厚氅里,由阿砚推着木轮椅往佛堂去。廊下积雪未尽,轮声压过薄冰,发出轻微碎响。陆照晴原本也要跟着,被陆照微写了“不许”二字拦下。

      她不服:“为什么?”

      陆照微写:你胆子大,嘴也快。佛祖清静多年,经不起你问价。

      陆照晴气笑了:“哥,你这张嘴不能说话,倒也没耽误伤人。”

      话虽如此,她到底没有跟来,只把手炉塞进陆照微怀里,又叮嘱阿砚:“看好我哥。若他少一根头发,我扣你月钱。”

      阿砚郑重道:“晴小姐,我没有月钱。”

      陆照晴道:“那先记账。”

      佛堂仍是旧模样。

      供案、蒲团、香炉,窗棂上糊着旧纸。佛像半垂眉目,金身因年久而黯,唇边一点笑意被烟火熏得模糊,像看尽了人间愿望之后,已不愿评判。

      青铜莲灯被放回佛前。

      火苗一落入灯盏,佛堂的影子便像活了。香炉中残灰无风自起,细细旋成一道灰线,绕着灯火缓缓游走。

      烛寂的人影在灯后显出,衣袍如暗火凝成,眉眼冷淡,像一尊不受香火的神。

      “看一息。”他说,“痛便闭眼。”

      陆照微在膝上铺开纸,写:痛也要看。

      烛寂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

      灯火忽然转蓝。

      陆照微眼前一冷,佛堂的夜被拉长了许多年。香烟倒卷,木鱼声远得像从水底传来。小小的自己站在门外,披着一件旧斗篷,脸比雪还白,手里攥着一截断了线的纸鸢。

      佛前跪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被灯幔遮住,只露出一截绛紫衣袖。袖上云纹极淡,在幽蓝火里像水波。那人的声音也低,似男似女,像隔着一层湿纸。

      “叫他……不能再挡路。”

      灯火轻轻一跳。

      另一个声音响起,仿佛从灯芯深处传来:“愿有代价。”

      跪着的人沉默许久,手指扣紧蒲团边缘。

      “病一病也好。”那声音发颤,却仍往下说,“走不了,开不了口,自然就挡不住了。”

      陆照微胸口一闷,喉中旧伤像被冰针挑开。他想看清那人的脸,可灯幔垂下,绛紫的影一层层晃动。

      画面一转。

      幽蓝火光从佛堂门缝里飘出去。

      八岁的陆照微追着那火。他那时还能走,只是身子弱,跑两步便喘。廊下无人,雪夜极静,火光在前头忽明忽暗,像有人提着小灯逗他。

      再一转,旧井到了眼前。

      井沿覆雪,青苔黑湿。那点蓝火悬在井口上方,像一只冷眼。

      小小的陆照微伸手去捉。

      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只看见那截绛紫衣袖在廊柱后微微一闪。不是梦里那般模糊,这一次他看见袖口沾了一点香灰。

      随后,井边的雪塌了。

      寒水漫上来。

      陆照微猛地攥紧扶手,指节泛白。阿砚惊叫一声:“少爷!”

      灯火骤然收回。

      佛堂又是佛堂,香灰落回炉中,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陆照微弯下身,咳得几乎喘不过气,苍白的唇被他咬出一点血色。

      烛寂伸手,似要碰他的背,指尖停在半空,最终只冷声道:“闭气,慢吐。心火乱了。”

      陆照微依言慢慢吐息。许久之后,他才抬起手,示意阿砚递纸。

      阿砚眼泪都快急出来了:“少爷,还写什么?”

      陆照微手抖得厉害,却仍写下几个字:袖口有灰。

      烛寂道:“从佛堂到井边。许愿之人,或见井之人,至少有一个碰过香灰。”

      陆照微又写:也可能不是一个人。

      烛寂看着他。

      陆照微笔画很慢,却清楚:一人许愿,一人引火,一人看井。账未必只在一处。

      佛前灯火静了很久。

      烛寂道:“你倒还算得动。”

      陆照微写:命是借来的,不能白借。

      阿砚看着那行字,忽然小声道:“少爷,你别总把自己说得像一笔本钱。”

      陆照微微怔。

      佛堂的冷火照在他眼底,他垂下眼,慢慢写:好。

      只有一个字,却叫阿砚鼻子一酸。

      回到院中时,陆照晴还等在廊下。她手里抱着另一册旧簿,脸色少有地正经。

      “哥。”她迎上来,先看陆照微脸色,见他还能抬眼,才压低声音道,“我又翻到一笔。”

      陆照微看她。

      陆照晴把簿册摊开,指尖点在一行发黄小字上。

      “那匹送去西偏院的绛紫缎,后头补了一笔,说裁坏了,余料退回库房。可退库的数不对,少了两尺三寸。”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两尺三寸,正好够裁一双宽袖。”

      风从廊尽头吹来,灯火在青铜盏中无声一窄。

      烛寂忽然开口:“福喜这个名字,我也见过。”

      陆照微缓缓抬眼。

      灯影落在旧账上,那两个字像被冷火重新描了一遍。

      烛寂道:“在愿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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