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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长夜尽雪,有你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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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金銮殿风起云涌,百官震颤、朝野失语。
待暮色沉落,皇城终于褪去一日肃杀,重归寂静。
御书房烛火长明,暖黄光晕铺满一室,冲淡了朝堂残留的凛冽。
殿内无人侍奉,宫人内侍尽数退远。偌大深宫,只余他们两人。
程偲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白衣被晚风轻轻吹起边角。
白日从容镇定、字字铿锵的锋芒尽数敛去,只余下几分淡淡的疲惫。
三年隐于民间,行医度日,他早已习惯无争无扰、无人窥探的生活。
今日一朝当众并肩,摊开所有身份、所有过往、所有隐忍,像是把藏了三年的伤口,生生晾在了天光之下。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
曹鸿钧缓步走近,龙袍未换,墨色衣料沉敛华贵,却没了半分帝王威压,只剩满心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停在程偲身后,不敢贸然触碰,只是低声开口,嗓音带着刚散的沉哑:“累了?”
程偲微微回头,眸光清浅,轻轻摇头:“还好。只是许久未见过那样的朝堂声势,略有生疏。”
“委屈你了。”曹鸿钧字字郑重。
今日所有逼杀、所有质疑、所有污名,本不该再落回他身上。
三年前他独自担下所有残局,三年后归来,还要陪他再渡一次朝野风波。
程偲垂眸轻笑一声,笑意很浅,带着几分释然:“不委屈。从前是我一个人扛,如今是并肩,已然很好。”
一句话,轻轻撬开了曹鸿钧心底积压三年的酸涩。
他终于伸手,轻轻揽过程偲的腰,将人稳稳拥进怀里。
动作极轻,极缓,带着失而复得的虔诚,生怕重一点,眼前人便会再次消散。
怀中人温热、真实、安稳。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不是他醉酒后空想的幻影。
是真的程偲,好好活着,好好站在他身边。
曹鸿钧将下颌抵在他肩头,声音压得极低,藏着三年不敢外露的脆弱:“你可知,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
程偲身子微顿,指尖轻轻落在他后背,无声安抚。
“我打下天下,坐上最高的位置,手握生杀大权,万人跪拜俯首。”
“可每一次夜深人静,我坐在空落落的大殿里,看着满宫灯火,只觉得一无所有。”
曹鸿钧的声音微微发颤。
“所有人都恭喜我功成名就,恭喜我登顶至尊。可没人问我,我赢了天下,弄丢的那个人,还回不回得来。”
三年颓废,荒芜朝政,醉生梦死。
外人都说帝王凉薄偏执、性情大变,无人知晓,他是丢了此生唯一的执念,再也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程偲心口微微发涩,轻声道:“我以为,你会慢慢好好的。”
“怎么好好?”曹鸿钧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从前与你为敌,日日对峙、步步相争,可至少我还能看见你,还能与你较量。”
“你走之后,我连对手都没有了。”
“程偲,你是我半生对立,也是我半生念想。你一走,我这余生,就只剩空壳。”
从前他戾气滔天、杀伐成性,不信情义、不屑温柔。
是程偲一点点撞进他荒芜的世界,用干净、热烈、坦荡的本心,教他何为心动,何为牵挂,何为放不下。
可偏偏,教会他深情的人,独自消失了整整三年。
程偲静静靠在他怀里,晚风穿过窗棂,拂过两人发丝。
他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道出当年从未细说的隐忍与两难。
“当年我假死,不止为保你江山。”
曹鸿钧身子一僵。
“我也怕。”程偲声音很轻,带着经年未说的怅然,“我怕我留在你身边,功高震主、流言四起,终有一日,你我会走到君臣反目、刀剑相向的那一步。”
“我可以扛得住天下人骂名,扛得住朝堂构陷,可我扛不住——你终究有一日,会为江山舍弃我。”
他从前坦荡热烈、无所畏惧。
唯独面对曹鸿钧,他怕输赢,怕结局,怕多年爱恨纠缠,最后落得两两相残。
“所以我宁愿自己退场,留你一世功名安稳,留你一世帝王千秋。”
曹鸿钧听得心口骤痛,密密麻麻的酸胀席卷四肢百骸。
他从未想过,当年那场决绝离去,藏着他这么多的胆怯与不舍。
“傻瓜。”曹鸿钧声音沙哑,“我从没想过舍弃你。从来没有。”
他松开怀抱,抬手轻轻捏住程偲肩头,垂眸深深望着他的眼睛。
“我争天下,最初是为赢你。后来江山渐成,我唯一的心愿,是和你和解、和你并肩、和你过完余生。”
“江山万千,不及你分毫。”
程偲望着他眼底浓烈直白的深情,望着这位睥睨天下、冷戾绝情的帝王,唯独在他面前展露的脆弱与赤诚。
积攒三年的心结,一寸寸彻底化开。
从前的对峙、猜忌、拉扯、不得已;
从前的牺牲、隐忍、别离、独自承重。
所有遗憾,所有误会,所有无处言说的苦衷,在此刻尽数释然。
程偲抬眸,眼底漾开浅浅温柔,是三年来从未有过的松弛与安稳。
“那以后,不躲了。”
曹鸿钧指尖抚过他眉眼,温柔得近乎珍重:“别躲了。再也别躲了。”
“不管朝堂风雨,不管世人非议,不管前路多难。”
“你留在我身边,往后风雨同担,荣辱与共。”
程偲轻轻点头,应声温柔而笃定:“好。”
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身影交叠,落于地面,再也不分彼此。
半生为敌,半生相思。
三年别离,终得相守。
长夜将尽,风雪终停。
他失去了三年的岁月荒芜,终于换得——
余生漫漫,山河万里,故人常在,朝夕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