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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事赴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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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曹鸿钧”落下来,轻得像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却在两人之间,震开了禁锢三年的冰层。
曹鸿钧浑身一僵,呼吸骤然停滞。
他等这两个字,等了整整三年。
无数个深夜醉酒的时刻,无数个对着空荡宫殿发呆的时刻,他一遍遍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也一遍遍盼着,能再听见他这样不带君臣隔阂、不带客套疏离,唤自己一声。
眼底积压许久的红意迅速漫开,他克制着翻涌到喉咙口的哽咽,不敢上前,怕这一声只是自己的幻听。
“你……”
话音刚起,便哑在了喉头。
程偲缓缓睁开眼,清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再也没有之前刻意伪装出来的陌生与淡漠。
伪装了这么久,紧绷的心弦一旦松开,满身疲惫便尽数流露。
石桌上那枚旧银哨静静躺着,日光落在冰凉的银面上,映出细碎的光,也照见两人眼底藏了数年的伤痕。
“你心里早就清楚,对不对。”程偲低声开口,语气平静,像在诉说一段早已远去的往事,
“从你在酒肆看见我的那一刻起,你就明白,我根本不是什么容貌相似的路人。”
曹鸿钧指尖微微发颤,喉间艰涩:“我一直都知道。可我不敢确认,我怕只是我太过思念,凭空生出的幻觉。我只要一戳破,你就会再次消失。”
他征战半生,杀伐决断,坐拥万里江山,天底下从没有他不敢去争、不敢去抢的东西。
唯独一个程偲,他赢了天下,却输得束手无策。
“我若不藏,当年,你该如何自处?”
程偲抬手,轻轻拿起桌上那枚银哨,冰凉的触感熟悉无比。
“三年前决战收尾,大局已定,新朝初立,朝堂内部暗流汹涌。一众老臣联名上奏,说我身为前朝旧将,威望太高,手握旧部,一日不死,江山一日不得安稳。满朝文武,人人都要杀我。”
他顿了顿,望向眼前神色渐渐绷紧的帝王。
“你刚刚登基,根基未稳。那群老臣手握兵权人脉,步步紧逼,不断以朝野安定胁迫你。如果我那时活着,你为稳住朝堂,为堵住天下人的口舌,最后只能亲手判我死罪。”
曹鸿钧胸口猛地一窒,心口传来尖锐的钝痛。那些尘封的记忆被翻出来,当年朝堂上的逼迫、奏折堆积如山、文武百官轮番进谏的画面,一瞬间全部涌回脑海。
“我知道你不会想杀我。”程偲声音放得更轻,“可那个时候,由不得你。你若护我,便是徇私,新朝根基会直接动摇,你浴血拼来的一切,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
“所以我和心腹部下,一同设下那场死局。战场上火光纷乱,硝烟漫天,借着混乱制造战死的假象。我身受重伤,借着尸身掩护,由亲信悄悄送出重围,对外宣告程偲已亡。”
“唯有我‘死’了,所有的猜忌才会落幕,朝堂才会安稳,你才能毫无阻碍坐稳帝位。”
这便是三年前那场惨烈死亡的全部真相。
不是兵败赴死,不是恩怨了结,而是一场,为了成全他,刻意上演的诀别。
曹鸿钧怔怔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冷。
他以为当年是自己赢了争斗,以为是命运无情夺走了心上人。
原来从一开始,程偲就以这样决绝的方式,独自扛下了所有两难,把所有的痛苦与漂泊留给自己,只为替他扫清前路所有阻碍。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擅自做这样的决定。”曹鸿钧的声音压抑颤抖,眼眶通红,
“你有没有想过,重伤逃亡、隐姓埋名,这三年,你过得有多难?有没有想过,我会因为你的‘死’,困在这宫殿里,日复一日,生不如死?”
他拼尽一切去争天下,初衷里,藏着一份与他并肩的执念。可到最后,江山到手,却只剩自己一人,荒芜三年。
“我以为,时间久了,你慢慢放下执念,便能好好做你的帝王,安稳治理天下。”程偲轻轻摩挲着银哨,眼底漫开一丝酸涩,
“我找一处无人认识我的地方,做个普通医者,从此我们各自安好,互不打扰,便是最好的结局。”
“互不打扰?”曹鸿钧低声苦笑,笑意里满是悲凉,“程偲,你一走,我这万里河山,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座巨大的囚笼。”
他往前一步,不再有帝王高高在上的强势,只剩下满心失而复得的惶恐。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握住程偲握着银哨的那只手。
“我不要什么朝堂权衡,不要百官俯首。当年争天下,一半是不甘,一半,是想与你并肩。如今天下已定,我唯一想要的,从来只有你。”
“不要再走了。”
海棠花瓣又一阵轻轻飘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程偲望着他眼底压抑三年的深情与痛苦,长久以来硬撑的心防彻底崩塌。
这么多年的对峙、厮杀、别离、隐忍,所有爱恨纠葛,在这一刻,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曹鸿钧,前路,依旧很难。”
“多难,我都陪你一起扛。”
曹鸿钧收紧指尖,牢牢将人握在掌心,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