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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咫尺隔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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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淅淅沥沥,漫过朱红宫墙。
那句“太晚了”轻飘飘落进耳里,曹鸿钧抵在他额前的身子,骤然僵住。
他指尖还停留在程偲眉骨,温热的触感真实可触,可对方眼底那一层疏离,却像一层薄冰,隔在了两人之间。
他没有逼迫,也没有再逼问那句身份。
三年荒芜的帝王生涯磨去了他大半盛气,如今他竟生出一丝胆怯——怕逼得太紧,眼前这一缕失而复得的幻影,会再次消散,再也寻不回来。
曹鸿钧缓缓直起身,收回手,眼底翻涌的狂热一点点敛下去,只剩下沉沉的疲惫。
“好。”他低声应了一个字,声音沙哑,“我不逼你。”
说完,他便转身,独自走进漫天细雨里。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终于归于安静。
程偲缓缓抬手,覆上自己方才被他触碰过的眉眼,心底纷乱如麻。
他本想一辈子避而不见,做一个闲散医者,掩埋从前沙场杀伐、朝堂爱恨。
可重逢已成定局,一味冰冷抗拒,只会逼得这位偏执帝王做出更加极端的事。
一味强硬,两败俱伤。
往后的日子,程偲不再刻意摆出拒人千里的姿态。
曹鸿钧依旧每日前来,有时带一碟精致糕点,有时只是携一卷旧书,安安静静坐在一旁。
他很少再直白追问“你是不是程偲”,只是不动声色,一点点复刻起旧日的光景。
他会说起从前两军对垒时山间的晚风,说起那年秋夜帐外的桂花香气,说起少年时彼此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的字句。
他絮絮说着那些只有他们二人才知晓的细碎往事。
程偲不再每一次都用“草民不知”生硬回绝。
偶尔,他会安静听着,指尖漫不经心地碾过书页,淡淡接上一两句:“听陛下说来,倒也算一段往事。”
偶尔曹鸿钧伏案处理奏折累了,会沉默靠着桌角,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你会医术,能不能帮我看一看肩颈。常年批阅奏章,旧伤总在阴雨天作痛。”
这话带着试探。那处肩颈旧伤,正是当年沙场之上,程偲一箭擦过留下的。
程偲略一迟疑,终究还是起身。
他指尖微凉,隔着一层单薄衣料,轻轻按揉在那一处陈旧伤痕上。手法熟稔,力道克制,恰好避开骨头,舒缓紧绷的筋脉。
曹鸿钧身子微微一颤。
就是这个力道。
多年前在孤城避难,他高烧不退,也是这一双手,小心翼翼替他推拿退热。
心底汹涌的情绪几乎要破闸而出,他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开口戳破。
他贪恋此刻的温存,害怕一问,眼前一切便化为泡影。
“你的手法,和一个人一模一样。”曹鸿钧轻声开口。
程偲手下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语气清淡:“行医日久,手法大抵相通。”
依旧是不承认,却也不再刻意划清界限。
春日慢慢到来,庭院里海棠次第开放。
曹鸿钧寻来一套简单的笔墨纸砚,摆在院中石桌。
“听闻从前你极爱作诗,今日无事,可否写一句?”
程偲看着砚中墨色,沉默片刻,提笔落笔。
字迹清瘦风骨,一笔一画,和三年前那手名扬天下的字迹,如出一辙。
曹鸿钧站在身后,静静看着,胸腔酸胀发闷。
他什么都清楚,什么都认得。
眉眼、手法、字迹、说话时细微停顿的习惯,全都是他刻在骨血里的那个人。
可他不敢拆穿。
他怕程偲一旦被逼到绝境,便会再次从他生命里彻底消失。
而程偲,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慢慢卸下了全副冰冷的铠甲。
他看见高高在上的帝王,褪去朝堂杀伐的锋芒之后,藏在深处的孤寂。
偌大一座皇宫,万人俯首,可他身边,空无一人。
他看见曹鸿钧常常在无人之时,独自对着从前留存的旧物发呆,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荒芜。
那一日午后,暖阳正好。
曹鸿钧取出一枚陈旧的银哨,放在石桌上。
“这是当年你的东西,战乱之后,我寻了很久才寻回来。”
那是从前行军时,程偲用来号令亲兵的哨子。
程偲垂眸望着那枚银器,心绪再也无法平静。
尘封三年的记忆,那些沙场风雪、对峙纠葛、爱恨不甘,一层层翻涌上来。
他沉默许久,低声开口,声音很轻:
“陛下,为何执着于一个早已死去之人。”
曹鸿钧抬眸望向他,眼底积攒了三年的隐忍、思念、痛苦,在此刻,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因为那不是旁人。”
“那是我穷尽一生,争来天下,却弄丢的人。”
他慢慢靠近,没有再强势禁锢,只是安安静静,望着他的眼睛。
“我不求你立刻原谅,不求你重回朝堂,不求你再做将军。”
“只求你,不要再躲着我。”
程偲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底那道坚持了三年的心防,正一点一点,悄然崩塌。
三年前那场假死,并非他心甘情愿。
当年大势已定,朝中奸佞构陷,倘若他不死,曹鸿钧为了稳固新朝,便不得不亲手下令处置自己。
为了保全彼此,他才在一场战乱之中,设计了一场惨烈的身死,借着旧部掩护,重伤脱身,隐于民间。
这份藏了三年的真相,沉甸甸压在他心底。
他本打算,一辈子烂在腹中。
可眼前这个人,困在思念的牢笼里,荒芜了整整三年。
微风拂落几片海棠花瓣,飘落在宣纸之上。
程偲轻轻闭上眼,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春风里。
“曹鸿钧……”
这一声呼唤,没有疏离的陛下,只有久违的名字。
隐忍拉扯至此,两个人都清楚,那层薄薄的伪装,再也撑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