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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陈皮蒸苹果 · 苦涩的回甘 发烧,代码 ...


  •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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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中是卸下铠甲的时刻。

      他谈论用算法模拟人情,而他擦拭着永远停在2:47的秒表。

      有些承认,只有在对方也暴露脆弱时,才能说出口。

      而关怀有时是一碗蒸苹果,有时,是一包留在桌上的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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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陈晨予连续三天没有出现。

      这本身不奇怪。那个程序员的生活节奏似乎由项目截止日期决定,有时连着五六天深夜来报到,有时又一连几天不见人影。但沈时安注意到,三天前他离开时,脚步有些虚浮,脸色在门口路灯光下白得发青,眼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黑影。

      沈时安没问。他们之间的关系,没到可以过问私事的程度。最多算是……熟悉的食客,和知道对方住几楼、曾低血糖晕倒过的邻居。

      第四天下午,天气难得放晴。秋日淡金色的阳光穿过老槐树开始稀疏的枝叶,在蒸汽小馆的玻璃门上投下晃动跳跃的光斑。沈时安正在清洗一批新送来的粗陶钵,水声哗哗。冯月华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沈师傅,”她脸上带着一点笑,气色比上次来时好了许多,“我……我试着做了一次。按照你写的法子。”

      她从布袋里拿出那个熟悉的铝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还温热的咸蛋黄蒸肉饼,卖相不错,肉饼紧实,咸蛋黄碎均匀分布,油润润的。只是边缘有一小处火候似乎过了点,颜色略深。

      “第一次做,手忙脚乱的,”冯月华有些不好意思,“蛋黄压得不够碎,蒸的时候好像水也放多了,滴了几滴在肉饼上……味道,他倒是说挺好。”

      沈时安看了一眼,点点头:“下次肉饼可以再压紧实些,蒸的时候用个盘子或耐热保鲜膜虚盖一下,防止水汽滴落。”

      “哎,记下了。”冯月华认真点头,小心地将饭盒盖好,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刚才在楼道碰到三楼那个小伙子,就住楼梯左边那个,瘦瘦的,戴眼镜的。”

      沈时安擦碗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好像不太对劲,”冯月华压低声音,“我上楼,他下楼,差点撞上。脸通红,走路晃晃悠悠的,我跟他说了两句话,他反应都慢半拍,摸着额头说好像有点烧……我让他赶紧回去休息,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沈时安“嗯”了一声,将洗好的陶钵一只只倒扣在沥水架上。

      冯月华又说了两句闲话,主要是感谢,然后提着饭盒走了,说要赶在放学前回家准备晚饭。她离开后,店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慢慢移动,从玻璃门爬到了柜台上,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沈时安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圆形钟,下午三点二十。他解下围裙,洗了手,走到店外,锁上门。

      上楼,走到三楼。左边是陈晨予的房门。他敲了敲。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稍微用力些。“陈晨予?”

      门内传来一阵含糊的咕哝,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门锁“咔哒”一声打开,露出一条缝。陈晨予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通红,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眼镜歪斜地架在鼻梁上。他眯着眼,似乎花了点时间才认出沈时安。

      “沈……老板?”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

      “你发烧了。”沈时安陈述事实。

      “啊……好像有点。”陈晨予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点,这个动作让他差点没站稳,扶住了门框。他穿着皱巴巴的格子睡衣,光着脚。

      沈时安没再多说,推开门走进去。屋里比上次来时更乱,也更闷。电脑还开着,三块屏幕上跑着密密麻麻的代码,但其中一块的屏保已经启动,依旧是那片金黄的油菜花海,在这杂乱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目。地上散落着空矿泉水瓶、泡面桶、纸巾团。空气里有汗味、灰尘味,和一种生病特有的酸败气息。

      他伸手,用手背碰了碰陈晨予的额头。滚烫。

      “回去躺着。”他说。

      陈晨予似乎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顺从地、脚步虚浮地走回卧室,直接倒在那张铺在地上的床垫上,拉起被子把自己裹住,只露出通红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他蜷缩起来,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沈时安去厨房烧了壶开水。厨房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碟,台面上放着啃了一半的面包和已经干瘪的苹果。他找到一块相对干净的毛巾,用热水浸湿又拧干,回到卧室,叠好敷在陈晨予额头上。

      陈晨予被热毛巾激得呻吟了一声,但没动。

      沈时安看着他那张烧得迷糊的脸,又看了看这冰冷杂乱的房间。他想起姑婆笔记里,有一道“陈皮蒸苹果”,旁边小字写着“润肺,理气,退虚热。秋燥或病后食”。

      他走回厨房,从冰箱里找出两个还算新鲜的苹果,又翻箱倒柜,在放调料的角落里找到一小包用牛皮纸包着的、颜色深褐的陈皮。苹果洗净,去核,连皮切成小块。陈皮用温水泡软,刮去内面白色的橘络,切细丝。将苹果块和陈皮丝放入一个干净的碗中,撒上一点点□□糖,不加一滴水。

      蒸锅架上,水沸后放入,中火,蒸十五分钟。

      等待的时间里,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客厅。将垃圾归拢到袋子里,空瓶子和泡面桶扔掉,散落的纸巾扫进簸箕。他没有动那些电脑和书籍,只是将歪倒的椅子扶正。屏幕上,代码仍在自动滚动,像一条无声流淌的、由数字和符号组成的河。

      蒸锅计时器响起。他关火,虚蒸两分钟,然后取出。苹果已经变得半透明,质地绵软,陈皮丝深褐色,蒸出的汁液是清澈的琥珀色,混合着苹果的果酸和陈皮特有的、清苦的香气。

      他端着碗走进卧室。陈晨予似乎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偶尔咳嗽几声。

      “起来,吃点东西。”沈时安叫醒他,扶他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陈晨予迷糊糊地靠着,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沈时安用勺子舀起一勺蒸得软烂的苹果,连带一点汁水,递到他嘴边。陈晨予下意识地张口,吞咽。温热的、酸甜中带着一丝清苦的滋味在口中化开,顺着干痛的喉咙滑下去,带来一丝舒适。

      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着,虽然慢,但很顺从。吃了小半碗后,他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能自己拿着勺子吃了。

      “谢谢。”他哑声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琥珀色的汤汁,“这个……有点苦,又有点甜。像……像药,又不像。”

      “陈皮是苦的,”沈时安在旁边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吃,“但和苹果一起蒸,苦味会变柔和,苹果的甜也会带点别的层次。”

      “嗯……”陈晨予应着,又吃了一口,目光有些散,“我外婆以前……也给我蒸过。我小时候老咳嗽。”

      他没再说下去,专注地吃着碗里的东西。吃完后,他将碗递给沈时安,重新滑进被子里,额头上换了一块沈时安重新拧过的凉毛巾。他闭着眼,呼吸还有些粗重,但比之前平稳了些。

      “沈老板,”他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开,“你上次问我那个小程序的事。”

      “嗯。”

      “我做出来了……内测版。”陈晨予的声音在被子下显得闷闷的,“叫‘泽生里共享菜篮’。界面特别丑,你别笑。”

      沈时安没说话。

      “我就是想……你看,现在买菜,App送到家,方便是方便,但对着手机戳戳点点,和去菜市场,跟卖菜的聊两句‘今天这个嫩不嫩’,‘那个怎么吃’,完全不一样。”陈晨予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一条细微的裂缝,眼神因为发烧而格外亮,也格外虚浮,“我老家不是这样的。我妈在院子里种菜,西红柿吃不完,摘下来,左邻右舍分一分。东家给把葱,西家还头蒜。不是交易,就是……多了,给你点。”

      他咳嗽了几声,继续说:“我就想,能不能……用算法,模拟出这种感觉?你家里菜买多了,挂上去,谁需要,拿走。不用钱,或者用别的什么换。但‘人情权重’太难算了。给一把小葱,和帮忙修一次水管,怎么等价?张家奶奶给的咸菜,和李家阿姨给的泡菜,口味偏好怎么加权?”

      他说得有些急,又咳嗽起来。沈时安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陈晨予接过去,喝了几口,喘了口气。

      “我是不是特傻?”他自嘲地笑了笑,因为发烧,笑容有点扭曲,“都什么年代了,还想这个。这玩意做出来也没人用,纯粹自嗨。”

      “不会。”沈时安说。他看着陈晨予烧得通红却发亮的眼睛,又看了看屏幕上那片静止的花海。“总有人需要。”

      陈晨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收起了那点自嘲。他放下水杯,手无意识地抓着被角,目光落在沈时安总是下意识微蜷的右手上。那手现在正安静地放在膝盖上,但虎口处那道狰狞的疤痕,在卧室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

      “沈哥,”陈晨予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病中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直率,“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只有电脑散热风扇低沉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模糊的城市背景音。

      沈时安的右手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那道疤,然后用左手拇指的指腹,慢慢地、反复地摩挲过那凸起的、粗糙的皮肤纹路。

      “厨师。”他终于开口,两个字,像石头落入深井,发出沉闷的回响。

      陈晨予的眼睛微微睁大。

      “出了点事故。”沈时安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手伤了。味觉……也不太灵了。”

      他没说更多。没提“云顶”,没提那些曾经的荣耀、精确到毫厘的标准、以及对“完美”近乎偏执的信仰。也没提油锅倾覆那一瞬间的灼热、巨响,和随后世界变得冰冷麻木的漫长过程。

      但这两个词,一个职业,一个结果,已经足够沉重。

      陈晨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安慰,或者追问。但最终,他只是看着沈时安平静无波的脸,和那只布满疤痕的手,什么也没说。有些伤口,看着小,愈合的时候最痒。而有些伤口,巨大到无法安慰,只能沉默地共存。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陈晨予偶尔的咳嗽。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很轻的敲门声。

      沈时安起身去开门。苏蕴宁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她今天没穿白大褂,是一件简单的浅灰色羊绒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松松挽着。看到沈时安,她似乎并不惊讶,只是目光快速扫过他身后房间里的情形。

      “我下午看到冯老师,”她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将手里的纸袋递给沈时安,“她说陈先生好像病了。这是退烧药和消炎药,按说明吃。如果晚上烧还不退,或者出现剧烈咳嗽、胸痛,要去医院。”

      沈时安接过纸袋:“谢谢。”

      苏蕴宁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他身后床上躺着的陈晨予,然后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渐渐远去。

      沈时安关上门,拿着药回到卧室。陈晨予已经又昏昏欲睡,他按照说明把药和水放在他床头,交代了几句。陈晨予含糊地应着。

      “我下去了。”沈时安说,“有事打电话。”

      “嗯……谢谢,沈哥。”陈晨予闭着眼说。

      沈时安离开公寓,轻轻带上门。楼道里很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昏黄的天光。他走下楼梯,回到蒸汽小馆。下午的阳光已经偏移,店里重新变得有些昏暗。

      他打开灯,开始准备晚上的食材。将肉拿出来解冻,菜洗净,姜蒜备好。动作机械,但有序。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刚才的对话。

      “厨师。出了点事故。”

      说出来,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也许是对方也正暴露在病弱的脆弱中,那种“平等”的脆弱,让他觉得安全。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专注于手下的工作。

      晚上六点多,有几个熟客来吃饭。他忙碌了一阵。八点左右,人渐渐少了。他打扫完操作间,准备打烊。

      就在他擦拭最后一张桌子时,目光落在了靠窗那个位置——苏蕴宁偶尔会坐的地方。桌面上,放着一小包东西。

      他走过去。那是一包未拆封的医用纱布,和一盒独立包装的碘伏棉签。下面压着一张从便签本上撕下来的小纸片,上面用清晰利落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保持干燥。有渗出及时换。苏”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就这么放在那里,仿佛只是谁不小心遗忘的。

      沈时安拿起那包纱布。包装是崭新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捏了捏,纱布柔软厚实。碘伏棉签盒子也是满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将纱布和棉签,连同那张便签纸,一起放进了围裙前面的口袋里。布料鼓起一个小包,贴着胸口,能感觉到一点硬质的触感。

      他关掉店里的灯,只留下柜台后那盏绿色灯罩的壁灯,发出一点微弱的光晕。然后,他锁好门,走上阁楼。

      楼梯吱呀作响。口袋里,纱布和棉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某个安静的承诺,或者,只是一次职业性的、多余的关怀。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泽生里的灯火大部分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在沉沉的夜色里,像几颗不肯睡去的星子。远处,雾港的夜雾又开始聚集,缓缓漫过江面,漫过城市的轮廓,将一切变得模糊而温柔。

      他拿出那枚秒表,握在掌心。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温热。拇指摩挲着表盖上磨损的痕迹,然后,很轻地,用指甲弹了一下表蒙玻璃。

      “叮。”

      一声极细微、极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荡开一小圈涟漪,然后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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