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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蛤蜊蒸蛋 · 敞开的勇气 住院,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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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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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话,像蛤蜊一样闭了壳,就再也打不开了。
蛋羹蒸得再平滑,心里的疙瘩,依旧在那里。
雨夜最适合敲门,用一份多余的食物,问一句笨拙的“吃了吗”。
敞开的脆弱,才是所有鲜味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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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许芳华老太太摔伤的消息,是冯月华在买晚饭时带来的。
“在楼梯上滑了一下,手腕撑地,骨裂了。送到三院去了。”她一边等清蒸鲈鱼打包,一边叹着气说,“许奶奶不肯打电话麻烦儿子,还是对门老赵看见,叫了救护车。人老了,就怕这个。”
沈时安正在给蒸锅里的鲈鱼淋最后的热油,刺啦一声,香气腾起。他动作没停,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鱼蒸得正好,肉沿着背鳍翻开,呈现蒜瓣状的洁白,葱丝姜丝被热油激出辛香。他仔细地装进打包盒,系好袋子,递给冯月华。
冯月华付了钱,走到门口又回头:“沈师傅,你要是有空……许奶奶就一个人,虽说医院有护工,到底冷清。她挺喜欢你的蒸蛋。”
玻璃门开了又关,带进一股傍晚的凉风。沈时安看了看墙上挂钟,下午五点四十。晚餐的高峰还没到,但天已经快黑了,阴云低垂,空气里湿度很高,又要下雨的样子。
他走到水池边洗手,冰凉的水流过手指。右手虎口的疤痕在潮湿天气里又开始隐隐作痒。他甩了甩水,用毛巾擦干,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
蛤蜊是早上菜市买的,已经吐净沙,养在盐水里。他用小刷子仔细刷洗贝壳表面的纹路,然后烧一小锅水,水沸后放入蛤蜊,汆烫到贝壳刚刚开口就立刻捞出,沥干,剥出蛤蜊肉,黑色的内脏部分仔细去掉,只留洁白饱满的肉。煮蛤蜊的汤汁静置沉淀,取上层清液备用。
鸡蛋打入碗中,加入与蛋液等量的蛤蜊汤汁和温水,少许盐,充分打匀,过细筛,滤掉气泡和未打散的蛋清。将蛤蜊肉均匀撒在陶钵底,然后缓缓注入过滤好的蛋液。盖上盖子,放入已上汽的蒸锅。小火,十分钟。
等待的时间里,他拿出姑婆的笔记,翻到空白页,用左手歪斜地写下“三院,骨伤科,许芳华”。然后将笔记合上,放入口袋。
蒸蛋出锅时,表面平滑如镜,淡黄色的蛋羹里,隐约可见白色蛤蜊肉均匀分布。他撒上几粒葱花,淋两滴香油。用另一个稍大的保温桶装好,外面裹上厚毛巾。又用饭盒装了小半碗米饭,一起放进布袋。
锁好店门时,雨已经开始下了。不是大雨,是雾港典型的毛毛雨,细密如针,无声无息地濡湿一切。他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走入暮色和雨丝中。
三院在老城区的另一头,需要坐三站“叮咚号”。傍晚的有轨电车里人不多,灯光是冷白色的,照着车窗上蜿蜒滑落的雨痕。车厢摇晃,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沈时安抱着保温桶坐在角落,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湿漉漉的街景。霓虹灯的光晕在雨中化开,行人都缩着脖子,步履匆匆。
医院的气味是独特的,消毒水、药物、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疾病和焦虑的沉闷气息。骨伤科病房在五楼,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两边病房里传来电视声、咳嗽声、低低的交谈声。空气里有饭菜的味道,但被消毒水盖过,显得不那么真切。
他在护士站问了房号,走到519门外,敲了敲门。
“进来。”是许奶奶的声音,比平时虚弱些,但依旧清晰。
他推门进去。这是一间三人病房,但只住了两个人。靠窗的病床上,许奶奶半靠着,左手手腕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她穿着医院的条纹病号服,外面罩着自己带来的深紫色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别上了一枚小小的、镶着水钻的发夹。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玻璃花瓶,插着几支新鲜的康乃馨,旁边是她自己的搪瓷杯和眼镜。
看到沈时安,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真切的、带着惊喜的笑容。
“沈师傅?你怎么来了?哎哟,这么大雨……”她忙要坐直些。
“躺着,别动。”沈时安说,将伞靠在门边,走过去,将布袋放在床头柜上,“听说您摔了,来看看。蒸了点蛋,不知道您吃了没。”
“吃了吃了,医院饭刚送来。不过……”许奶奶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没怎么动的、装着医院饭菜的不锈钢饭盒,笑着说,“你这一来,我又能加餐了。”
沈时安打开保温桶,热气混合着蛋羹和蛤蜊的鲜香飘散出来,瞬间盖过了病房里沉闷的气味。他将陶钵和饭盒拿出来,放好勺子。
“哎,这蒸得……真漂亮。”许奶奶看着平滑如镜的蛋羹表面,赞叹道。她用没受伤的右手拿起勺子,小心地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吞咽,然后点点头,“嫩,鲜。蛤蜊肉也刚刚好,不老。沈师傅手艺是这个。”她竖起大拇指。
沈时安拖过床边的凳子坐下。窗外的雨渐渐大了,敲打着玻璃窗。同病房的另一位老太太已经睡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许奶奶慢慢地吃着蒸蛋,偶尔配一口饭。她吃得很仔细,很珍惜。吃了小半碗后,她放下勺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雨夜。
“人老了,骨头就脆了。”她像是在对沈时安说,又像在自言自语,“以前在厂里,三班倒,扛纱锭,爬上爬下,从没觉得累。现在,下个楼梯,脚一滑,就成这样了。”
沈时安静静听着。
“不过也好,”许奶奶转过脸,对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年长者看透世事的通透,“摔了这一下,儿子媳妇紧张得不行,打电话说要回来。我说不用,小伤。但他们还是买了周末的票。也好,见见。”
她又舀了一勺蛋羹,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勺子里微微颤动的、金黄色的蛋羹,和那颗洁白的蛤蜊肉。
“沈师傅,”她忽然说,声音很平静,“你看这蛋,蒸得多光,多平滑,一点气泡都没有。像一面镜子。”
沈时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可人心里那些疙瘩,哪能真的蒸平呢?”许奶奶用勺子轻轻碰了碰蛋羹表面,它微微凹陷,又弹起,“有些事,有些人,就像这蛤蜊肉,看着是加进去的料,其实是心里化不开的结。”
沈时安抬起眼。
许奶奶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雨夜,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我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有个姐妹,叫美兰,跟我最好。一个宿舍,一个班组,吃饭睡觉都在一起。她嗓子好,会唱歌,厂里文艺汇演,她总是主唱。我手笨,不会唱不会跳,就会拉个手风琴,给她伴奏。”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床沿,像是在弹奏无形的琴键。
“有一年,市里搞汇演,要选节目。厂里名额有限。我和她排了一个二重唱,我拉琴,她唱。本来好好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厂里传闲话,说美兰为了争这个上台的机会,跟工会主席……有点什么。”许奶奶停顿了一下,摇摇头,“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又跟她那么好,听不得这些。我去问她,她红着眼睛,说没有,是有人眼红瞎传。可我……我其实心里也犯嘀咕。加上那几天,工会主席确实找她单独谈了几次话。”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隔壁床均匀的鼾声。
“后来,节目还是定了我和她。可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演出前最后一次排练,我琴拉错了好几个音。她唱到一半,停下来,看着我。我也看着她。谁都没说话。”许奶奶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场演出,最终还是上了。可台上,我们俩,一个弹琴,一个唱歌,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演出完了,她拿了奖,厂里表扬。可从那以后,她再也不主动跟我说话了。我也赌着气,不找她。”
“再后来,她家里托关系,把她调去了邻市的纺织厂。走的那天,我去宿舍找她,想送送,说开了。可她提前走了,留了张纸条,说‘保重’。就两个字。”
许奶奶拿起勺子,舀起那颗蛤蜊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吞咽后,她看着空了的勺子,缓缓说:
“这一错过,就是一辈子。她调走第二年,我就结婚了,跟着爱人来了雾港。再后来,听说她也成了家,过得不错。可那封信,我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终也没寄出去。有些话,当时像蛤蜊一样闭了壳,觉得以后再讲。可时间久了,壳就真的锈死了,打不开了。”
她抬起头,看向沈时安,眼神平静,但深处有岁月沉淀的、淡淡的遗憾。
“所以啊,沈师傅,心里有话,有疙瘩,趁还能打开的时候,就打开。哪怕打开一看,里面是空的,是沙,也比让它永远闭着,在里面烂掉强。”她指了指那碗蛋羹,“你看,这蛤蜊不开,这蛋羹再漂亮,也少了这股鲜味,对不对?”
沈时安看着那碗还剩一小半的蛤蜊蒸蛋。热气几乎散尽,蛋羹表面依旧平滑如镜,倒映着病房惨白的灯光。那些洁白的蛤蜊肉嵌在其中,像一个个小小的、沉默的标点。
“嗯。”他低声应道。
许奶奶笑了笑,那点遗憾被更深的释然覆盖。“人老了,就爱唠叨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沈师傅别嫌烦。”
“不会。”沈时安说,收拾起空了的陶钵和饭盒,用袋子装好,“您好好休息。我过两天再来看您。”
“哎,好。路上小心,雨大。”
沈时安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走廊的灯光刺眼,消毒水的气味重新涌入鼻腔。他抱着保温桶,慢慢走下楼梯。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有些话,当时像蛤蜊一样闭了壳,觉得以后再讲。可时间久了,壳就真的锈死了,打不开了。”
走出住院部大楼时,雨下得更急了。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冰凉。他撑开伞,走入雨幕。街道空旷,路灯的光在积水里破碎成一片片颤动的金黄。
他没有去坐“叮咚号”,而是慢慢往回走。伞不大,风斜着吹,左肩很快湿了一片。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鼓点。他穿过湿漉漉的巷子,绕过积水,走回泽生里。
老社区在夜雨里沉睡,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雨水顺着老槐树的枝叶汇集,滴滴答答落下,砸在石板路上。他走到蒸汽小馆门口,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动作停住了。
他侧过头,看向隔壁。宁馨动物诊所的玻璃门后,透出温暖的、鹅黄色的灯光。在雨夜里,那团光晕显得格外清晰,格外……诱人。
他想起苏蕴宁放在桌上的纱布和棉签。想起她说“有些伤口,看着小,愈合的时候最痒”时的平静侧脸。想起她那总是摩挲着、带着一道金缮裂纹的粗陶杯。还有她看着“纪念角”时,那种遥远而沉寂的眼神。
许奶奶的声音又响起:“心里有话,有疙瘩,趁还能打开的时候,就打开。”
他其实没什么“话”要对苏蕴宁说。他们之间,甚至谈不上熟悉。可是……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袋,里面是空了的保温桶和饭盒。还有,那份他原本打算留给自己当宵夜的、装在另一个小陶钵里的蒸蛋。那是做给许奶奶时,顺便多蒸的一份,用的同一个碗里剩下的蛋液和蛤蜊肉。
他站在雨里,站了很久。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脚边汇成细细的水流。左肩湿透的布料贴着皮肤,冰凉。
然后,他转过身,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了动物诊所的门前。
灯光透过玻璃门,他能看见里面的情形。苏蕴宁坐在那张靠里的办公桌后,没有穿白大褂,是一件浅米色的高领毛衣。她微微低着头,看着手里什么东西。桌角的台灯洒下温暖的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和挽起的长发。在她身后,那个安静的“纪念角”木架,在阴影里沉默矗立。
沈时安抬起手,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门。
叩,叩叩。
声音在雨夜里很清晰。
苏蕴宁抬起头,朝门口看来。隔着蒙着水汽的玻璃,他们的目光相遇。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走了过来,打开了门锁。
门拉开一条缝,温暖的光和空气涌出来,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消毒皂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沈先生?”她看着他湿了半边的肩膀,和手里的布袋,眼神里有一丝询问。
沈时安站在门外,雨水从他的伞沿滴落,在地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他抿了抿唇,然后举起手里的布袋,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低沉,但很清晰:
“给许奶奶送蒸蛋,多了一份。”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看向诊所里面温暖的光,“你……吃了吗?”
问完,他自己先顿了顿。这个问题,在此刻此地,显得如此笨拙,如此……家常。不像他。
苏蕴宁也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他手里的布袋上。又抬起眼,看向他。她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很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像被雨滴敲击的水面。
然后,她向后退了半步,将门拉开得更宽些。
“进来吧。”她说,声音平静,“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