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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咸蛋黄蒸肉饼 · 融合的边界 争吵,咸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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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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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滋味,在分开时各自完整,在交融后成就新味。
咸蛋黄的油终会渗入肉饼,而肉汁的鲜,也会悄然上行。
婚姻如蒸,需火候,也需那点等待油润交融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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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泽生里的隔音,约等于没有。
沈时安在擦拭第三天晚上最后一个陶钵时,头顶天花板上传来了争吵声。不是第一次了,大约每周会有两三次,通常在晚饭后。声音透过老旧的预制板楼板和木地板,闷闷地传下来,听不清具体字句,但那种节奏、那种音高——男人压抑急促的低吼,女人骤然拔高的、带着颤抖的尖利嗓音——是熟悉的配方。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昏黄的灯光下,能看见墙皮上一小片因渗水而形成的、地图般的褐色水渍。争吵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是一声重重的关门声。接着,是下楼的脚步声,很沉,一步一顿,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小馆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夹克,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种深刻的疲惫,像是刚从一场耗尽体力的劳作中归来,而非一场争吵。沈时安认出他,住在三楼,偶尔会和一位气质文雅的中年女士一起来吃饭,总是很沉默,点菜时也多是女士开口。他知道男人姓周,因为有一次听到那位女士叫他“与程”。
周与程没有看沈时安,径直走到最角落、背对着门和柜台的位置坐下,面对着墙壁。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摸出打火机,但“咔嗒”了几声,都没打着火。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将烟和打火机一并拍在桌上,然后双手插进头发里,一动不动。
店里很安静,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偶尔路过的、轮胎碾过潮湿路面的沙沙声。天已经全黑了,老槐树黑黢黢的轮廓贴在窗外,远处楼房的窗户亮起一格一格暖黄或冷白的光,像一块被打乱的棋盘。
沈时安继续擦完手里的陶钵,挂好。他走到操作台前,洗净手,从冰箱里拿出一小块早上买的前腿肉,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枚真空包装的咸鸭蛋。他没有问周与程要吃什么。
肉是“肥三瘦七”的比例,已经让肉铺老板绞好。但他还是将肉糜倒在砧板上,用刀背细细地捶打了一遍,让肉质更加黏合上劲。这个过程中,他右手的颤抖依旧存在,尤其在用力下压时,手腕会传来轻微的刺痛。他停下,转了转手腕,继续。捶打声在寂静的店里显得很清晰,沉闷而富有节奏。
咸鸭蛋煮熟,剥开,蛋白放在一边,只取蛋黄。用刀背将蛋黄压碎,成粗粝的颗粒状。肉糜调味,只加一点姜末、料酒、生抽和很少的盐——咸蛋黄本身已经很咸。将肉糜在陶钵底铺平,压紧实,然后将压碎的咸蛋黄均匀地撒在肉饼表面,轻轻按压,让部分蛋黄碎嵌进肉里。
蒸锅水已沸。他放入陶钵,盖上笼盖。大火,定时十五分钟。
等待的时间里,他拿出姑婆的笔记,翻看着。但没有真的看进去。他能感觉到角落那凝固般的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那一片小小的空间里。
十五分钟到。他没有立刻揭开盖子,又等了三十秒。蒸汽从笼盖边缘“嗤嗤”地逸出,带着咸蛋黄特有的、醇厚的咸香和油脂气息,与猪肉的鲜香混合,形成一种令人胃口大开的复合气味。
他端出陶钵,撒上几粒葱花,又淋了薄薄一层明油。然后,他端着陶钵,一碗米饭,走到周与程桌边,轻轻放下。
周与程似乎被惊动,从手掌中抬起头。他看了看面前的菜,又抬眼看了看沈时安,眼神有些茫然,然后才慢慢聚焦。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低说了声:“……谢谢。”
他没有立刻动筷,只是看着陶钵里。橙红色的咸蛋黄碎覆盖在浅褐色的肉饼上,油脂在热力作用下微微融化,浸润进下方的肉里,在灯光下闪着润泽的光。几粒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很朴实的一道菜。
沈时安没有走开,他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面对着墙壁。这个位置,能看到窗外那棵老槐树的一部分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周与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肉饼,连着上面的咸蛋黄,送入口中。他咀嚼得很慢,眼神又有些放空。
“我以前……”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和她……刚谈对象那会儿,没什么钱。食堂打一个咸鸭蛋,就是很好的菜了。”
沈时安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总是把蛋黄,完整地挖给我,说自己不爱吃,嫌噎,就爱吃蛋白。”周与程又舀了一勺,看着勺子里交融的肉和蛋黄碎,“那时候的咸蛋,好像也没现在这么油,这么香。但就觉得……特别好。”
他又吃了一口,咀嚼着,吞咽时喉结滚动。“后来……日子好过点了。想吃什么都能买。但这习惯,好像改不了了。家里吃咸蛋,蛋黄还是我的。她也还是说不爱吃。”
他停了下来,勺子停在半空。店里的寂静似乎更浓了,窗外的风声也停了。
“可今天……她说,她受够了。受够了总是吃蛋白,受够了什么都让着,受够了这日子像一潭死水,连个吵架都吵不出新花样。”他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失败的笑,“她说……那蛋黄,她其实一直都想尝尝。只是以前让惯了,后来,就成了理所当然。”
沈时安的目光落在那个陶钵上。他拿起桌上公筷盒里的一双干净筷子,伸过去,轻轻将肉饼表面一些咸蛋黄碎拨开,又拨拢。蛋黄碎有一部分已经融化,在肉饼表面留下橙黄色的油渍,而肉饼本身的汁水,也在加热过程中微微渗出,与蛋黄的油脂混合在一起,在陶钵底部形成一层浅浅的、油润的汤汁。
“现在不用让了。”沈时安开口,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烹饪原理,“蒸的时候,火候到了,咸蛋黄的油会自己渗下去,肉汁的鲜味也会漫上来。分不开的。”
周与程怔怔地看着沈时安用筷子拨弄的动作,又看向陶钵里那已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蛋黄与肉。他看了很久,久到那热气都快散尽了。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大口吃饭,大口吃肉。将那碗米饭和整块肉饼,连同所有咸蛋黄碎,吃得干干净净。连陶钵底部那点油汁,都拌着最后一口饭刮干净了。
吃完,他放下碗勺,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似乎带出了很多积郁的东西。
“沈老板,”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有些皱的钱,“这个……能再帮我做一份吗?我……带上去。”
沈时安看了看他,点了点头:“要等一会儿。肉要重新腌一下。”
“我等。”周与程说,重新坐下,这次,他点了一支烟,这次打火机很顺利地打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线条分明,那种沉重的疲惫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思索。
第二份咸蛋黄蒸肉饼出锅时,沈时安用姑婆留下的一个带盖子的旧铝饭盒装好,外面又套了个塑料袋,递给周与程。
“小心烫。”他说。
“谢谢。”周与程接过,付了钱,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沈时安,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推门消失在夜色里。
沈时安收拾好碗筷,清洗陶钵和饭盒。水很凉。他看向窗外,三楼那个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之前那种紧绷的、仿佛一触即发的气氛,似乎消失了。
第二天,蒸汽小馆下午照常开门。天气阴着,但没有下雨,空气里有种黏腻的潮湿感。三四点钟,没什么客人,沈时安在清理冰箱,将一些不太新鲜的边角料挑出来。
玻璃门上的铜铃响了。
他抬头,看到昨天那位气质文雅的中年女士站在门口。是冯月华。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但眼睛有些红肿,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脸上施了薄粉,但掩不住憔悴。她手里拿着那个洗干净的铝饭盒。
她站在门口,似乎有些犹豫,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饭盒的提手。
沈时安关上冰箱门,看着她。
冯月华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来。她走到柜台前,将饭盒放在台面上,手指在上面停留了一下,才松开。
“沈师傅,”她开口,声音有点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还给你。谢谢。”
“不客气。”沈时安说,接过饭盒。
冯月华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那儿,目光在店里游移,掠过墙上的木牌菜单,掠过那些老旧的桌椅,最后又落回沈时安脸上。她的眼神里有挣扎,有窘迫,还有一种下定决心般的亮光。
“沈师傅……”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低,几乎像耳语,“我……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沈时安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那个……咸蛋黄蒸肉饼。”冯月华的脸微微红了,是那种窘迫的、属于这个年纪女人罕见的羞涩,“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做?”
她说完,立刻补充道:“我知道,这很冒昧。手艺人不轻易教人的……我、我可以付学费。或者,你看需要什么……”
沈时安沉默了片刻。他转身,走到柜台后,拉开抽屉,翻找了一下,找到一叠姑婆用来写临时菜单的空白卡片和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
他拿起笔,在卡片背面空白处,开始写字。因为用的是不太灵便的左手,字迹歪斜,有些笔画还重叠在一起,但能看清。
“肉:前腿或梅花,肥三瘦七,绞馅后略捶打。”
“咸蛋:取蛋黄,压碎,不必太细。”
“调味:肉馅加姜末(少许)、料酒(一小勺)、生抽(半勺)、糖(指尖一撮),盐(很少或不加,蛋黄咸)。”
“蒸:肉铺平压实,撒蛋黄碎,轻按。水沸上笼,大火,十五分钟。关火焖一分。撒葱花。”
他写得很慢,很仔细,把能想到的要点都写上了,包括“肉饼不要太厚,中间可略按凹”、“咸蛋黄的油是精华,不要洗掉”、“蒸时用盘子或耐热膜盖一下,防滴水”。
写完,他吹了吹卡片,让字迹干得快些,然后递给了冯月华。
冯月华接过卡片,看着上面歪斜却认真的字迹,手指微微颤抖。她看了很久,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仿佛那不是食谱,而是一封重要的信。
“谢谢……谢谢你,沈师傅。”她抬起头,眼眶更红了,但这次,里面漾着一点水光,亮晶晶的,“我……我一定好好学。”
她将卡片小心地对折,放进开衫内侧的口袋,贴胸放好。然后,她再次向沈时安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沈时安走到玻璃门后,看着她穿过巷子,走到对面的单元门,上楼。他抬头,看向三楼的窗户。那扇窗的窗帘今天拉开了一半,能看到里面窗台上,摆着两盆植物,一盆是常见的绿萝,另一盆,好像是茉莉,这个季节居然还有零星几个白色花苞。
而周家那个熟悉的阳台上,靠墙的那一边,整齐地立着几个卷成筒的图纸。另一边,那架之前一直盖着布的旧手风琴,此刻被拿了出来,放在一张小凳上,琴键在阴天的天光下,泛着象牙般的、温润的光泽。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店里。操作台上,还放着那个洗干净的铝饭盒。他拿起来,准备收到柜台下。手指触碰到饭盒底部时,感觉到一点凹凸不平。
他将饭盒翻过来。在饭盒底部的外面,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人用尖锐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刻了两个很小很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两个字是:“月程”。
字迹很旧了,刻痕里积着黑色的污垢,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可能是姑婆,也可能是更早的什么人。但此刻,这两个并排的名字,在这个阴沉的下午,在这个安静的小店里,似乎散发着一点微弱而恒久的温度。
沈时安用拇指抹过那两个小字,然后将饭盒轻轻放回了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