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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蒜蓉金针菇粉丝 · 无声的观察 夜客,剩菜 ...


  •   楔子:

      /

      观察是沉默者的语言。

      他看见金针菇总是被剩下,看见雨夜里倒下的影子,看见屏幕里那片永不凋谢的油菜花海。

      有些关怀不必说出,只需将食物切短一寸,将糖水调得温热。

      /

      正文:

      蒸汽小馆在第三天傍晚挂出了“营业中”的纸牌。

      纸是沈时安从阁楼一堆旧物里翻出来的牛皮纸袋,裁下一块,用记号笔写上字,用透明胶贴在玻璃门内侧。字迹工整,甚至有些刻板,是过去写菜品说明牌练就的字体。

      下午五点,天色已经开始暗沉。雾港的秋天,白昼短得像一声叹息。他打开了店里所有的灯——操作台那盏昏黄的钨丝灯,以及柜台后方一盏更暗的、罩着绿色玻璃灯罩的壁灯。光线依旧不足以驱散角落的昏暗,但至少让店面看起来像是“活着”。

      菜单是他用姑婆笔记里的内容整理的,写在几块用砂纸磨过的薄木片上,用麻绳挂在柜台侧面的墙上。字很少,就七八道最基础的蒸菜:肉饼蒸蛋、蒜蓉金针菇粉丝、咸蛋黄蒸肉饼、腊味蒸饭、剁椒芋头、陈皮蒸排骨、清蒸鲈鱼。最后用铅笔补了一个“时蔬”,旁边小字:(看当日菜市)。

      没有价格。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定。

      下午五点半到七点,有几个附近的老人探头进来看过,问“阿彩婆婆呢?”,得知情况后,唏嘘几句,看了看空荡的店面和沈时安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缩了回去。只有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裤、身上沾着白灰的中年男人进来,要了一份腊味蒸饭打包,付钱时挠着头说“十五块够不?以前阿彩婆婆收十二,这几年啥都涨……”沈时安点了点头,接过那张有些潮湿的纸币。

      饭是用姑婆留在阁楼的旧电饭煲蒸的,腊肠也是她留下的,真空包装还没拆。蒸的时候,浓郁的甜酒香和肉香弥漫开来,那是时间赋予的味道。男人接过打包盒,深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近乎怀念的神情,没说什么,匆匆走了。

      沈时安清洗着那个人用过的粗陶钵。水很凉。他想,明天得去买点橡胶手套。

      然后,店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男人很年轻,或许不到三十,但脸上带着长期缺乏睡眠的青白,眼镜片很厚,穿着一件灰黑色的连帽卫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他站在门口,快速扫了一眼店内,目光在墙上的木牌菜单停留片刻,然后走到最里面、靠墙的角落位置坐下,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

      “蒜蓉金针菇粉丝。”他说,声音有点沙哑,眼睛已经盯在了亮起的屏幕上。

      沈时安点了点头,转身回到操作间。

      这道菜简单。金针菇去根,洗净,撕开。粉丝用温水泡软,剪短。蒜剁成茸,用一点油炒香,加生抽、蚝油、糖和少许水调成酱汁。将金针菇铺在钵底,上面放粉丝,淋上蒜蓉酱。水沸后上笼,大火,六分钟。

      他在做这些的时候,手上动作是职业性的干净利落,尽管右手在握刀剁蒜时仍然有难以察觉的颤抖。他的注意力有一部分分给了角落那个客人——男人弓着背,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店里很安静,只有蒸锅渐起的水声,和那细碎而连绵的键盘敲击声。

      六分钟到。关火,虚蒸一分钟。他用棉布垫着,将热气腾腾的陶钵端到男人桌上,又放下一碗米饭。

      “谢谢。”男人头也没抬,含糊地说了一句,左手继续敲键盘,右手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浸满酱汁的粉丝和金针菇,拌进饭里,大口吃了起来。吃得很快,但几乎不发出声音。

      沈时安回到柜台后,拿起一本从阁楼找到的、页面泛黄的旧台历,假装在看。余光里,他看到男人专注地盯着屏幕,勺子机械地在饭和菜之间移动。大约十分钟后,男人吃完了米饭和绝大部分粉丝,但钵底,那些深色的、吸饱了汤汁的金针菇,几乎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

      男人合上电脑,收拾背包,走到柜台前放下二十块钱。“不用找了。”声音依旧沙哑,然后推门离开,融入门外越来越深的暮色里。

      沈时安看着那二十块钱,又看向角落桌上那个剩下金针菇的陶钵。他走过去,收拾碗筷。金针菇在酱汁里浸泡着,显得油润发亮。为什么不吃?不喜欢口感?还是单纯忘了?

      他没有深想,将剩菜倒掉,洗净陶钵。水声哗哗。

      第二天,差不多的时间,男人又来了。同样的角落位置,同样的“蒜蓉金针菇粉丝”,同样的快速进食,同样的专注屏幕,同样的,剩下几乎全部的金针菇。这次他付了二十五,说“加个蛋”,但送上的蒸蛋,他也只吃了不到一半。

      第三天,依旧如此。

      沈时安在第三天晚上,男人离开后,站在操作台前,看着准备好的金针菇。他拿起刀,将那一把金针菇拦腰切成两段,然后,停顿了一下,又切了一刀,变成更短的小段。这样,它们和粉丝的长度就差不多了。蒸制的时候,他将金针菇和粉丝仔细地拌匀,让每一根都裹上酱汁。

      男人第四天到来时,天色比往常更阴,空气里有种山雨欲来的沉闷。他依旧点了那道菜。当蒸钵端上时,他像往常一样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停顿了半秒,很细微的停顿,然后继续。但这一次,他的勺子开始无意识地在钵底捞动,将那些短小的金针菇和粉丝一起舀起。

      他吃完了。所有的粉丝,和所有的金针菇。碗底只剩下一点深色的酱汁。

      吃完后,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向后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了按鼻梁。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昏暗的店面,看向柜台后的沈时安。

      沈时安正在用一块旧毛巾擦拭操作台,感受到视线,也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接触,大约有两秒钟。男人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是确认了什么的东西。然后,他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他起身,收拾东西,走到柜台前。这次,他将空了的陶钵轻轻向前推了推,直到它碰到柜台的内侧边缘。然后放下三十块钱。

      “最近……好像没那么塞牙了。”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声音依旧沙哑,但似乎轻快了一丝。然后推门离开。

      沈时安看着那个空了的陶钵,里面光滑得能照出钨丝灯模糊的光影。他伸出手,将陶钵拿回来。陶瓷表面还残留着食物的余温。

      窗外,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要下大雨了。

      这场雨在夜里十一点左右彻底爆发。不是雾港常见的绵绵细雨,而是盛夏般的疾风骤雨。豆大的雨点狠命砸在玻璃门上,噼啪作响,外面路灯光晕被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水幕。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湿冷的腥气。

      沈时安已经关了店,在阁楼上。他坐在姑婆留下的旧藤椅里,对着窗外黑洞洞的、被雨水彻底涂抹的夜色。手里摩挲着那枚秒表。雷声间歇时,能听到雨水疯狂冲刷瓦片和排水管道的轰响。

      然后,在一声特别响的炸雷之后,他听到楼下,隔着楼板,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是重物倒地。

      他放下秒表,侧耳倾听。只有风雨声。也许是风刮倒了什么东西。但他还是起身,拿起手电筒,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店铺里一片漆黑,只有门外路灯光透过水幕,在地面投下晃动破碎的光影。他走到玻璃门后,向外看去。巷子里空无一人,雨水在地上汇成急流。正当他准备转身时,手电光扫过门边角落——那里似乎蜷着一团黑影。

      他推开玻璃门,风雨立刻扑了他一身。他眯起眼,用手电照去。

      是那个连吃四天蒜蓉金针菇粉丝的男人。他倒在墙根,双肩包甩在一边,眼镜掉在积水里。脸色在电筒光下惨白如纸,额头布满冷汗,身体在冰冷雨水中微微发抖。

      沈时安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喂。”

      男人眼皮颤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沈时安摸了摸他的额头,冰凉。不是发烧。他看了看地上的眼镜,又看了看男人青白的脸色和冷汗,大概猜到了。低血糖?还是疲劳过度?

      雨越下越大,不能让他躺在这里。沈时安架起男人的一条胳膊,费力地将他搀扶起来。男人很瘦,但完全失去意识的人格外沉重。沈时安用右手搂住他的腰,疤痕处传来被拉扯的钝痛,他咬咬牙,半拖半抱地将男人挪进店里,让他靠在最近的椅子上。

      男人浑身湿透,水渍迅速在椅子上洇开。沈时安从柜台下翻出一条姑婆留下的旧毛巾,胡乱给他擦了擦脸上和头发上的水。然后,他看向门外——男人的背包和眼镜还在雨里。他又冲进雨幕,将东西捞回来。

      背包湿了大半。眼镜上全是水痕。沈时安用毛巾擦干眼镜,放到一边。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打开了男人湿漉漉的双肩包。

      里面东西很杂:笔记本电脑(用防水袋装着,还好)、各种缠绕的数据线、充电宝、一个拧开的空可乐罐、几包速溶咖啡,还有一盒吃了一半的苏打饼干。没有药。

      沈时安拿出那盒饼干,掰了一小块,塞进男人嘴里。男人无意识地咀嚼了几下,吞咽有些困难。需要糖分,更快一点的。

      他看向操作间。有鸡蛋,有白糖。

      他快步走过去,点燃卡式炉,坐上小锅,烧上一点水。水很快沸腾,他关小火,将两只鸡蛋在碗边磕开,用筷子迅速打散,然后将滚水冲入蛋液,一边冲一边快速搅拌。最后加入一大勺白糖,再搅匀。

      一碗简易的糖水蛋。蛋花絮状,漂浮在琥珀色的糖水里。

      他端过去,扶起男人的头,小心地将碗边凑到他嘴边。“喝下去。”

      男人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就着沈时安的手,小口地啜饮。温热甜润的液体滑入喉咙,他吞咽的动作逐渐顺畅。喝了大半碗后,他长长地、微弱地舒了一口气,眼皮颤抖着,终于完全睁开。

      眼神先是涣散,然后慢慢聚焦在沈时安脸上。他眨了眨眼,似乎花了点时间才认出这是哪里,眼前是谁。

      “……沈……老板?”声音虚弱得像气音。

      “嗯。”沈时安应了一声,将剩下的糖水递给他,“自己拿着,喝完。”

      男人接过碗,手指还有些抖,但稳稳地捧住了。他低下头,慢慢地将剩下的糖水喝完。脸上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

      “谢谢。”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又睁开,“低血糖……老毛病。一熬狠了,就容易……”

      “你家在哪?”沈时安问,“能回去吗?”

      男人报了个门牌号,就在这栋楼的三楼,楼梯另一侧。“能走……歇会儿就好。”

      沈时安等他又坐了五分钟,然后扶他站起来。男人腿脚还是发软,但能勉强走动。沈时安拎起他湿漉漉的背包,扶着他,走出店门,锁好,然后慢慢爬上黑暗的楼梯。

      三楼,右手边。男人从湿透的口袋里摸出钥匙,试了几次才打开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电子设备散热、灰尘、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停滞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沈时安扶他进去,摸索着打开了门口的灯。

      灯光是冷白色的,来自头顶的LED吸顶灯,很亮,甚至有些刺眼。照亮了一个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工作站”的空间。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但客厅里几乎没有家具。只有一张巨大的、摆着三块显示屏的电脑桌,桌上堆满了书籍、纸张、散落的电路板、焊锡工具和几个造型奇特的金属模型。地上缠绕着各种电线,像某种科技藤蔓。墙角堆着成箱的泡面和瓶装水。唯一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外面模糊的雨夜。

      卧室门开着,里面似乎只有一张垫子铺在地上,堆着被子。

      与这冰冷杂乱格格不入的,是电脑桌正中央,最大那块显示屏的屏保——那是一片广阔无垠的、金灿灿的油菜花田。阳光炽烈,花海一直蔓延到天际,与湛蓝的天空相接。画面缓慢地平移,仿佛永远也走不出这片绚烂的、充满生命力的黄。

      男人被扶到电脑桌前的工学椅上坐下。他靠在椅背,目光落在屏幕上的花海,眼神有些空。

      沈时安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厨房很小,灶具上落着薄灰,水槽里泡着一个杯子。他将水放在男人手边。

      “那个……”男人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许多,“糖水……谢谢。和我妈以前做的……味道很像。”他顿了顿,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沈时安,很认真地说,“真的,很像。”

      沈时安站在这个充满陌生科技感和孤寂感的空间里,看着眼前这个刚刚从昏倒中醒来、脸色苍白的年轻男人,又看了看屏幕上那片静止的、灿烂的、与此刻此地截然相反的风景。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并不认识这个男人的母亲,也不知道那碗匆忙冲调的糖水,究竟能“像”到哪里去。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不客气。”他说。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像这个夜晚最后的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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