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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肉饼蒸蛋 · 失效的秩序 深夜抵达, ...


  •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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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时间注定要被浪费。

      在蒸笼揭开之前,在雾气凝结成水珠沿着竹篾滑落之前,在所有的等待抵达终点之前。

      她留下的那枚秒表,指针永远停在了某个时刻。

      而这座城市,正用潮湿包裹着所有未愈的伤口,缓慢地,耐心地,如同蒸锅底的水,从常温到沸腾,发出第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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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雾港的夜雨在晚上十一点半准时停了。

      沈时安拖着行李箱,站在“泽生里三弄七号”的门牌下,看着雨水从生锈的铁质门牌边缘一滴、一滴,砸进墙根湿漉漉的苔藓里。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混杂着老社区特有的气味——晚饭后未散尽的油烟、霉变的木头、潮湿的泥土,以及远处飘来的、若有似无的海腥气。

      钥匙是律师转交的,串在一个褪色的红色毛线绳圈上,一共三把。最大的那把铜钥匙插入老式卷闸门侧边小门的锁孔时,发出艰涩的“咔哒”声。他推开门,一股更浓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灰尘和旧木料的味道。

      “蒸汽小馆”。

      四个毛笔字写在泛黄的招牌上,挂在进门正对的墙上,墨色已有些黯淡。铺面很小,不到三十平米。靠墙是一排老旧的杉木桌椅,桌面上有经年累月留下的烫痕和划痕。最里面是玻璃柜台,后面是操作间。操作台上方,一盏孤零零的钨丝灯泡悬着,光线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

      他放下行李箱,没有开更多的灯。右手下意识地缩在夹克口袋里,指尖隔着布料,摩挲着掌心那道凸起的、蚯蚓般的疤痕。阴雨天,它总是会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爬行。

      姑婆的遗物很简单。律师说,她走得突然,但干净。这间经营了三十多年的小铺子,还有阁楼上她住的那间小屋,现在归他了。一个他只在童年模糊记忆里出现过几次的远房亲戚,把最后一点东西留给了在城里“做大事”的他——这是律师转述的姑婆原话。

      沈时安走到操作间。这里的时间仿佛停滞得更彻底。靠墙是一排大小不一的竹制蒸笼,从直径一尺到三尺,叠放在杉木架子上,笼盖边缘被长年的蒸汽浸润出深褐油润的包浆。最大的那个生铁地灶蒸锅蹲在角落,炉口黑洞洞的。墙壁被熏成了暧昧的淡黄色,挂着一排已经生锈的钩子,上面空荡荡的。

      操作台是厚实的老松木板,中央凹陷出经年使用的弧度。台面上除了灰尘,只有三样东西:一个边缘磕出缺口的粗陶盐罐,一个掉了漆的绿色铁皮茶叶盒,还有一本用牛皮纸包裹、边缘毛糙的笔记本。

      他拿起笔记本。封皮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歪斜的字:“蒸·笔记沈阿彩”。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食谱记录,用铅笔或圆珠笔写成,夹杂着方言和自创的简写。

      “肉饼蒸蛋。肉三两,细切粗斩,肥三瘦七。蛋两只,打匀,加与蛋液等量温水,盐一小撮(指尖捏)。肉平铺钵底,蛋液徐徐淋入,箩筛滤泡。水沸上笼,中火,八分(看火,勿老)。出锅淋麻油半勺,生抽数滴。趁热。”

      字迹在最后一行有些颤抖。笔记的右下角,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里面写着:“时安爱食。多加肉。”

      沈时安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顿了片刻。他不记得。也许小时候吃过,但那记忆早已模糊成一片没有味道的暖黄色光晕。

      喉咙有些发干。他拧开水池上方的老式旋钮水龙头,起初是尖锐的排气声,然后浑浊的黄水涌出,几十秒后变得清澈。他掬起一捧,水温凉得刺骨。喝了一口,是这座城市特有的、带着一点铁锈味的“硬水”。

      他需要做点什么。让这里看起来,至少像是一个能待下去的地方。

      清洁是从操作台开始的。他找到一块已经板结的灰色抹布,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才勉强柔软。擦去灰尘,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和纹理。然后是蒸笼,他一只只取下来,用清水冲洗表面。竹篾的触感温润,接缝处有深色的旧渍,那是时间和蒸汽共同镌刻的印记。

      在做这些的时候,他的右手大部分时间蜷着,只用左手和手腕发力。但当需要拧干抹布,或者搬动稍重的蒸笼时,右手不得不参与。虎口处的疤痕在用力时会绷紧,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刺痒的钝痛。他动作会因此微不可查地停顿,然后继续,更小心些。

      收拾完操作间,已经凌晨一点。窗外的社区彻底沉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肚子在这时发出空洞的鸣响。他才想起,从中午得知消息、处理离职、收拾公寓里寥寥无几的私人物品,再到赶火车、转公交,一路过来,他什么都没吃。

      “肉饼蒸蛋。时安爱食。”

      那行字在脑海里浮现。

      他站到操作台前,打开了那个绿色铁皮茶叶盒。里面是姑婆留下的、用塑料袋分装好的基础调料:盐、白糖、一小包干陈皮、几颗八角,还有半袋淀粉。冰箱是老式的单门绿色雪花牌,通电后发出沉闷的运行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制冰格里结了厚厚的霜。

      没有肉,没有蛋。

      但他有行李箱。里面除了几件衣服,还有一个急救包般的黑色小箱子。他打开它,取出里面的东西:一个银色精密电子秤,精度0.1克;一个红外测温枪;一个带磁吸底座的机械计时器;以及一整套用皮套收纳的、保养得极好的专业刀具——虽然他可能再也用不了其中大部分了。

      还有那枚秒表。老式的“钻石牌”机械秒表,镀铬外壳多处磨损,露出底下黄色的铜底,表蒙玻璃有细微划痕。他按下顶端的按钮,表盖弹开,露出白色的表盘和黑色的指针。两根指针,静静地停在2分47秒的位置。他试了试侧面的按钮,指针纹丝不动。坏了,或者没上弦。他合上表盖,将它放回口袋。金属外壳贴着大腿,传来冰凉的触感。

      凌晨一点二十分,泽生里死一般寂静。他穿上外套,推开小馆的门。巷子很深,地面是湿的,积水映出路灯昏黄破碎的光。走了大概十分钟,才在一条稍宽的街口找到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穿着褪色珊瑚绒睡衣的老板娘打着哈欠,给他拿了最后两盒打折的鸡蛋,和一块看起来颜色有些发暗的猪前腿肉。

      “后生仔,这么晚才吃饭啊?”老板娘一边扫码一边嘟囔,“二十五块八。现金还是扫码?”

      “扫码。”他亮出手机。屏幕光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回到小馆,他重新站回操作台前。电子秤归零,放上从便利店顺来的薄塑料砧板。肉放上去:149.6克。他皱了皱眉,用刀切下细细一条,再放上去:150.1克。勉强可以。肥肉和瘦肉被仔细分开,各自切成黄豆大小的丁,然后混合,用刀背细细捶打,再剁成粗茸。这个过程中,他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颤,尤其是在用力下压刀背时。他停下,深呼吸,用左手握了握右腕,然后继续。动作比从前慢了许多,也僵硬了许多。

      肉茸放入一个粗陶钵中。电子秤归零,放上一个小碗,打入两只鸡蛋。蛋液重102.3克。他量取等量的温水,与蛋液混合,加盐。盐罐里的盐有些结块,他捏起一小撮,在指尖搓散,撒入。应该有多少克?从前他闭着眼睛都能知道。现在,指尖的触感是麻木的。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指尖的半撮。

      蛋液过筛,滤入铺平肉茸的钵中。淡黄色的液体缓慢覆盖住粉色的肉,表面有些细小的气泡。他用牙签轻轻挑破。

      蒸锅加水,放在一个便携式卡式炉上——这也是他从公寓带来的少数有用物件之一。点火,蓝色火焰舔着锅底。他架上蒸屉,放入陶钵,盖上笼盖。按下计时器:8分钟。

      等待。

      他靠在操作台边,看着笼盖边缘开始渗出细微的白气,然后逐渐增多,凝聚成水珠,沿着竹篾的纹理滑落。咕嘟咕嘟的水声从锅底传来,由弱变强。钨丝灯泡在他头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口袋里的秒表贴着皮肤,被体温焐得不再那么冰凉。

      2分47秒。为什么停在那里?

      计时器尖锐地响起。他关火,但没有立刻揭开笼盖。按照笔记,应该“虚蒸”片刻。又等了三十秒,他戴上厚厚的棉布手套,揭开盖子。

      一大团白雾蒸腾而起,带着蛋与肉的香气。但雾气散开后,他看到陶钵里的蛋羹表面并不平滑,有些粗糙的孔洞,颜色也偏深,不像笔记里形容的“嫩如凝脂”。他用勺子小心地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咸。过咸。咸味粗暴地掩盖了蛋的鲜和肉的甜,而且蛋羹蒸老了,口感有些渣,肉饼也偏硬。

      失败。精确计量下的失败。

      他放下勺子,看着那碗失败的肉饼蒸蛋。昏黄的灯光下,它显得那么平庸,甚至丑陋。一种熟悉的、冰冷的窒息感从胃部升起,蔓延到喉咙。他握紧了拳头,右手疤痕处的刺痒感变得鲜明。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云顶”那间恒温恒湿、不锈钢器械闪着冷光的后厨里,指挥着五个助手,为一道需要四十八小时准备的招牌菜做最后的调配。而现在,他连一碗最简单的肉饼蒸蛋都做不好。

      不,不是做不好。是他失去了“做”的能力。那个能分辨出0.3%盐度差别的舌头,那只能在三秒钟内将一块豆腐切成一百根细丝的右手,连同他过去十年构建的一切,都在那场事故里被一并夺走了。留下这具空壳,和这碗咸涩的失败品。

      他猛地抬手,想将陶钵扫进水池。

      “叮铃。”

      挂在门上的老式铜铃响了。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时安的动作僵在半空。他缓缓转头。

      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一只姜黄色的、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是一个穿着浅灰色抓绒外套的女人。她侧身进来,怀里抱着一团用深蓝色毛巾裹着的东西。是那只猫,一只橘猫,眼睛半闭着,脑袋无力地靠在她臂弯里。

      是隔壁那个兽医。白天他抵达时,见过她一眼,在隔壁那间挂着“宁馨动物诊所”牌子的门口,正送一位抱着泰迪的老太太离开。两人只是视线短暂交汇,点了点头。

      苏蕴宁的目光快速扫过空荡的店面,落在操作台后僵立的沈时安,以及他面前那碗冒着微弱热气的食物上。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平稳,带着一点熬夜后的微哑:“打扰了。沈先生?我的猫刚做完手术,麻醉还没完全过,需要一点温水。能借一点吗?”

      沈时安放下手,沉默地点了点头,示意她自己取用。他侧身让开操作台前的位置,右手重新缩回口袋。

      苏蕴宁走到水池边,很自然地拿了一个干净的小碗,接了点温水,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又兑了些热的。然后她抱着猫,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将猫小心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用毛巾垫好。橘猫发出细微的、含糊的呜咽。

      她这才抬头,又看了一眼操作台上那碗肉饼蒸蛋,然后目光转向沈时安:“你的夜宵?”

      沈时安没回答,算是默认。

      苏蕴宁不再问。她低下头,用指尖蘸了点温水,轻轻涂在猫紧闭的嘴边。猫的舌头迟钝地舔了一下。她很有耐心,一次,两次。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沈时安有些意外的动作。

      她拿起操作台上沈时安用过的那只勺子,从那个陶钵里舀起一小块肉饼,在旁边的温水碗里涮了涮,洗掉表面过多的盐分,然后用指尖捏碎,摊在掌心,递到橘猫的鼻子下面。

      猫的鼻尖耸动了几下,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伸出舌头,小口地、缓慢地舔食着她掌心的肉糜。吞咽时,喉咙里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呼噜声。

      沈时安静静地看着。女人垂着眼,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平静而专注。她的动作很稳,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干净。猫舔食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脑袋一歪,又在她膝盖上睡了过去,呼噜声变得均匀。

      “它怎么了?”沈时安听到自己问。声音在空旷的店里有些干涩。

      苏蕴宁用纸巾擦干净手,将猫重新用毛巾裹好,抱回怀里。她抬起头,看向沈时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滑向他下意识蜷在口袋边的右手。

      “绝育。小手术。”她说。然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措辞,或者只是疲惫需要喘息。店里很静,能听到远处“叮咚号”夜间维护车驶过铁轨的、有节奏的“哐当”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站起身,抱着猫向门口走去。经过沈时安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只是很平淡地,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留下后半句话:

      “和人一样。有些伤口,看着小,愈合的时候最痒。”

      铜铃又轻响一声。门开了,又关上。潮湿的、带着凉意的夜风灌进来一丝,吹动了墙上的那张旧招牌,发出“咯吱”的轻响。她离开了,像从未来过。

      沈时安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操作台上,那碗失败的肉饼蒸蛋已经彻底凉了,表面凝出一层暗淡的、油润的膜。温水碗里,还漂着几点肉糜的碎屑。钨丝灯泡的光,似乎比刚才更暗了些。

      他慢慢伸出手,拿起姑婆那本笔记,翻开到“肉饼蒸蛋”那一页。指尖划过“时安爱食”那几个字。然后,他合上笔记,端起那个粗陶钵,将里面冷透的、过咸的食物,倒进了角落的垃圾桶。陶钵落入桶底,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洗刷陶钵和勺子时,水很凉。水流冲过手指,右手疤痕被冷水刺激,那阵刺痒感似乎更清晰了。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几道短暂的弧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秒表,握在掌心。金属外壳已经被体温焐暖,不再冰凉。他拇指摩挲着表盖上磨损的“钻石”字样,然后,用食指指甲,轻轻抵住侧面那个生锈的按钮。

      没有按下去。

      他只是抵着,感受着金属按钮那点微不足道的阻力。然后松开,将秒表重新放回口袋。

      该上楼了。阁楼的小房间,姑婆生活过的痕迹大概还在。明天,要去办营业执照的过户,要联系燃气公司,要打听进货的渠道…很多事。

      他关掉操作台上方那盏钨丝灯。店铺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门外路灯光透过玻璃门,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模糊的、长方形的亮斑。他拖着行李箱,走向柜台后那道通向阁楼的狭窄木楼梯。脚下老旧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楼梯上方,是一片更深的黑暗。而身后,店铺里,只有冰箱压缩机重新启动时,那一声低沉、漫长、仿佛叹息般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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