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主神格赫罗斯》Jayoni

2、吾神 被神选中，

　　阿迦尔第一次见到格赫罗斯，是在十七岁那年的雪夜。

　　那一年，北境饥荒,粮仓被贵族封死，城门外每日都有冻死的人。尸体被雪盖住，像一块块沉默的石头。

　　阿迦尔躺在贫民窟最深处的巷子里。他的左腿被人打断，肋骨也裂了几根，嘴里全是血腥味。几个小时前，他偷了一块发霉的黑面包，被巡城兵发现。他没有求饶，只是抱着那块面包不肯松手。因为那是他三天以来唯一抢到的东西。

　　可最后，面包还是被狗叼走了。他什么也没剩下。雪落在他脸上，很冷。

　　阿迦尔睁着眼，看着灰白色天空。他想，人死之前，原来并不会看见神。那些神殿里的祭司总说，只要虔诚信仰，神明就会垂怜苦难之人。可这座城里死了那么多人，神明从来没有出现过。

　　也许神根本不存在。又也许，神只是不在乎。

　　阿迦尔缓慢地闭上眼。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

　　不像巡城兵沉重的靴声，也不像流民拖着身体爬行的声音。那声音从风雪中来，干净得格格不入。

　　阿迦尔费力睁开眼，他看见一个人站在巷口。银白色长发垂在黑色斗篷上，雪落在他肩头，却没有融化。他的脸很苍白，也很美，像神殿里不会说话的雕像。

　　阿迦尔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否则这条腐烂、潮湿、满是尸臭的巷子里，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人？

　　那人低头看着他，眼睛是金色的。阿迦尔忽然觉得，那不是人的眼睛。

　　太安静了，安静到好像世间所有痛苦、生死、哭喊，都无法在其中留下半点痕迹。

　　“你想活下去吗？”那人问。

　　阿迦尔没有回答，他已经没有力气回答。

　　那人便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冰凉的手指碰到他的额头。

　　“我可以赐予你力量。”

　　“但从今以后，你属于我。”

　　阿迦尔听不懂，他只是觉得荒唐。一个快要冻死的人，竟然还有被索取的价值吗？他动了动唇，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是谁？”

　　那人看着他，风雪在他们之间静止了一瞬。

　　“格赫罗斯。”他说。

　　“你的主神。”

　　阿迦尔那时并不知道“主神”意味着什么。他也不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的人生将被彻底撕裂。他只是感觉到一股冰冷而强大的力量从额头灌入身体，断裂的骨头在剧痛中重新拼合，凝固的血液再次流动，快要熄灭的心脏被某种不可抗拒的意志重新点燃。

　　他惨叫出声，那疼痛远胜死亡。像有人把他的灵魂从泥里拖出来，洗净、切开、重塑，再塞回这具残破身体里。

　　等阿迦尔再次睁开眼时，雪已经停了。他跪在巷子中央，大口喘息。身体不再疼痛。可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身体里多了什么。

　　一种黑色的火焰，安静地沉睡在血液深处。银发神明站在他面前，垂眸看他。

　　“站起来。”

　　阿迦尔撑着地面起身，他仍然很瘦，衣衫破烂，脸上还有未干的血迹，可那双眼睛已经不像快死的人。

　　他望着面前的神。很久后，慢慢低下头。

　　“吾神。”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格赫罗斯。

　　神明没有纠正他，只是转身朝巷外走去。

　　“跟上。”阿迦尔跟了上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但他知道，自己再也不用死在这条巷子里了。

　　他们离开贫民窟时，天快亮了。城中钟声响起，祭司们开始在神殿前诵念祷词，感谢诸神赐予人间安宁。可神殿台阶下，冻死的人还没有被清理干净。

　　阿迦尔看着那些尸体，忽然问：

　　“吾神。”

　　格赫罗斯停下脚步。

　　阿迦尔声音很低。

　　“你为什么选我？”

　　神明看向远处即将亮起的天空。

　　“因为你想活。”

　　“很多人都想活。”

　　“但你恨。”

　　阿迦尔沉默了，他确实恨。恨那些封住粮仓的贵族，恨抢走面包的巡城兵，恨高高在上的祭司，恨沉默无声的神明。也恨自己太弱。

　　格赫罗斯说：“恨意会让人变得锋利。”

　　阿迦尔抬头看他：“你需要一把刀？”

　　“是。”神明没有否认。

　　阿迦尔笑了一下。他那时还太年轻，不懂得这一个字背后的残忍。他只是觉得，被需要总比被丢弃好。哪怕只是被当成刀。

　　格赫罗斯带他离开了北境，那是阿迦尔第一次坐上神明的车辇。黑色巨兽踏着云层前行，城池、山脉、森林都在脚下退去。阿迦尔坐在车辇角落，披着格赫罗斯随手扔给他的斗篷。

　　斗篷很大，有冷香。他不敢靠近神明，格赫罗斯也没有主动说话。两人之间隔着很长一段沉默。

　　后来，阿迦尔实在忍不住，小声问：“我要为你做什么？”

　　格赫罗斯看着云层尽头，“活下去。”

　　阿迦尔愣住。

　　神明又说：“然后变强。”

　　这句话，阿迦尔记了很多年。他被带到一座悬浮于海上的神殿。那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水，和永远不会升起太阳的天空。

　　格赫罗斯教他握剑，教他控制神力，教他如何在疼痛中保持清醒。

　　阿迦尔学得很快，快到连格赫罗斯都偶尔会停下来注视他。每当那双金色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时，阿迦尔都会下意识站得更直。他想让神明满意，想证明祂没有选错。

　　第一次训练失败时，阿迦尔被神力反噬，整条右臂几乎碎成血雾。他跪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却咬死牙关没有喊出来。

　　格赫罗斯走到他面前。

　　“疼？”

　　阿迦尔摇头。

　　神明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黑色神力流入身体。碎裂的骨肉一点点复原。

　　阿迦尔低着头，额角全是冷汗。

　　他听见格赫罗斯说：“在我面前，不必撒谎。”

　　那是阿迦尔第一次觉得，神明也许并非完全没有感情。

　　从那以后，他更加努力。他在黑海边练剑到天亮，在神殿长阶上一遍遍摔倒，又一遍遍爬起来。

　　格赫罗斯从不夸他。但每当阿迦尔做到极限时，神明总会出现。

　　有时是一杯温水。

　　有时是一件披风。

　　有时只是站在远处，看他一眼。

　　可对那时的阿迦尔来说，这已经足够。他曾经什么都没有。

　　所以神明给他的任何一点东西，都像恩赐。

　　一年后，格赫罗斯带他去见了第一个神谕者。那是南方火神选中的少年。对方比阿迦尔大三岁，手中长枪燃着赤红烈焰，站在竞技场中央，像一头年轻的狮子。

　　周围高处坐满了神。他们藏在云雾与光辉之后，低声交谈，像在等待一场有趣的表演。

　　阿迦尔站在场边，忽然感到不安。

　　他问：“吾神，我要和他战斗？”

　　格赫罗斯说：“是。”

　　“为什么？”

　　神明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才说：“这是神谕者的命运。”

　　阿迦尔握紧剑，“如果我输了呢？”

　　格赫罗斯垂眼看他，“你会死。”

　　阿迦尔心口一沉。可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死亡，他只是忽然害怕格赫罗斯会失望。

　　火神的神谕者朝他笑了笑，“你也是被神选中的？”

　　阿迦尔没有说话，对方举起长枪。

　　“那就活下来吧。”

　　战斗开始得很突然，火焰几乎瞬间吞没整个竞技场。阿迦尔被长枪扫中，狠狠撞上石壁，胸口传来骨裂声。高处传来众神轻微的笑声，像风吹过银铃。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这里没有怜悯，没有公正。

　　只有胜负。

　　他若不杀对方，对方就会杀他。而格赫罗斯就坐在高处，看着他。阿迦尔抹掉嘴角的血，抬头望向云端。他看不清神明的表情，却知道那双金色眼睛一定在注视自己。

　　于是他重新握紧剑，黑色火焰从掌心燃起。他第一次真正动用了格赫罗斯赐予他的力量。
　　那一剑斩下时，火海被黑暗撕开。南方少年的长枪断裂，血溅在阿迦尔脸上。

　　对方倒下前，眼中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悲哀的释然。

　　阿迦尔愣在原地，这是他第一次杀死同类，竞技场安静了一瞬。

　　随即，高处响起了众神的掌声。阿迦尔抬起头，却只看见格赫罗斯站在云雾之后，平静地望着他。

　　没有笑，也没有鼓掌。

　　战斗结束后，阿迦尔跪在神殿外吐了很久。他吐不出东西，只能吐出血。

　　格赫罗斯站在他身后。

　　“后悔？”

　　阿迦尔摇头。过了很久，他哑声说：“他也只是想活。”

　　格赫罗斯说：“你也是。”

　　阿迦尔闭上眼。雪夜里的寒冷仿佛再次爬上身体。他忽然明白，从被格赫罗斯选中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可当神明俯身，将一枚冰冷指尖落在他额前时，他还是本能地低下头。

　　像信徒接受赐福。

　　格赫罗斯说：“你做得很好。”

　　很轻的一句话，却让阿迦尔眼眶忽然发热。他恨自己因此感到安心，也恨自己竟然如此渴望这句话。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多年以后，他会亲手举剑指向这个人，也会在濒死时，仍然记得这一夜。

　　记得神明的手很冷，记得自己第一次杀人后，格赫罗斯对他说：你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