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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搪塞 苏昱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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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昱被苏德胜打过的第二天,照常去了修表店。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结了痂,说话的时候扯着疼。左眼眼角肿了一小块,青黄色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没睡好。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腕上的擦伤,扣好袖扣。肋骨那片淤青藏在衣服底下,深吸气的时候钝钝地疼,但浅呼吸就没事。他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呼吸,把浅呼吸调到最自然的状态,然后出了门。
傍晚他从修表店出来,去面馆拿了赵姨给陆征留的馄饨。赵姨把保温桶递给他的时候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说你这嘴角怎么了。他说修表的时候镊子滑了,戳了一下。赵姨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只是往保温桶里多搁了两个橘子。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比白天更浓,日光灯把地面照得发白。他推开病房门,陆征靠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按键盘。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昨天怎么没来。”陆征问。声音很平,但苏昱听出了里面压着的东西——不是责怪,是担心。陆征很少主动问他为什么没来,平时都是“来了”和“嗯”之间一带而过。今天他说了六个字,已经是破了纪录。
“修表店加班。徒弟把一块老上海洗坏了,我修到十点多才弄好。回家倒头就睡了。”苏昱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馄饨的热气袅袅地升。他低着头,不让陆征看到他嘴角的痂。
“我给你打了四个电话。你没接。”陆征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四个未接来电整整齐齐排成一列,每个后面都跟着红色的未接标记。苏昱知道陆征从来不打那么多电话——以前苏昱晚回来,他最多打一个。昨天是四个。
“手机静音了。修表的时候怕吵,调成静音忘了调回来。”他把馄饨倒进碗里,用勺子舀了一个,吹凉了递到陆征嘴边。
陆征没有张嘴。他看着苏昱的脸,目光从他眼角那块青黄的肿痕移到嘴角那道新结的痂上。病房里的日光灯很亮,照得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你嘴角怎么了。”
“修表的时候镊子滑了,戳了一下。没事,已经结痂了。”苏昱把勺子又往前递了递,“馄饨凉了。赵姨今天多放了姜末。”
陆征还是没有张嘴。他看着苏昱举着勺子的手——手背上有一片擦伤,结了薄薄的痂,范围大概有指甲盖那么大,边缘不规则。苏昱平时修表,手很稳,镊子夹零件从来不滑。那片擦伤不是镊子戳的,镊子戳不出那种蹭在粗糙地面上才会留下的伤口。
“你手背怎么了。”
“摔了一跤。巷子里碎砖头多,绊了一下。”苏昱把勺子放在碗沿上,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他知道陆征在看他——那种审视的目光又出现了,和两年前在垃圾桶旁边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只是这次审视里没有打量,没有判断,只有一种越来越沉的东西。
“你昨天不是加班。”陆征说。声音很低,不是质问,是陈述。
“就是加班。徒弟那块表不好修,我弄了很久。”苏昱低着头搅碗里的馄饨,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加班加到十点多,回家倒头就睡。那你中间吃饭了吗。喝水了吗。上厕所的时候不能看一眼手机?你忙完了不能给我回一个电话?我打了四个,从七点到十点,每隔一个小时打一个。你一个都没回。你以前加班到十点会先给我发消息说今晚晚点来,昨天你没有。”陆征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不是吼,是压着的那种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太累了。修完脑子都是蒙的,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早上才看见你的未接来电。”苏昱把勺子放下,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子底下。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紧张,是肋骨又开始疼了。
“你倒头就睡。你在哪倒头就睡。”陆征坐直了,被子从胸口滑到腰际,他低头看着苏昱放在桌子底下的手,“你在家里倒头就睡,那你早上出门的时候茶几上纸条还在不在。粥喝了吗。药吃了吗。你从来不会不喝粥就出门。”
“昨天早上喝了。晚上回去太困,没看茶几就睡了。早上起来才看到你的纸条。”苏昱抬起头看着陆征,这次他看的是陆征的眼睛。陆征说过,跟人说话要看人眼睛。他学会了,但撒谎的时候还是会盯着别处。他把这个习惯也一并改了,直直地看着陆征,想把谎圆过去。
“你从头到尾低着头。你撒谎的时候不看人眼睛。”陆征看着他的眼睛,说出的话却和他说的话对不上,“你现在看我了——但你看我的时候眼睛不眨。你平时看我不是这样的。你平时看我的时候会先看左眼再看右眼。现在你盯着我的眉心,不敢看我的眼睛。”
“你想多了。我昨天就是加班累了忘了回电话。今天不是来了吗。”苏昱把手从桌子底下拿上来放在桌面上,把馄饨碗往陆征那边推了推,“馄饨凉了。你先吃,吃完再说。”
“我不吃。”陆征看着那碗馄饨,又看着苏昱放在桌面上那只手——手背上的擦伤,在日光灯下看得更清楚了,不是摔跤蹭的,是倒在地上被人踩住手腕时磨在碎砖头上蹭出来的。他在工地上见过这种伤——被钢管压在沙石地上拖出来的。他把被子掀开,手撑在床沿上。苏昱站起来把他按回枕头上,双手压着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坚决。
“你别动。手上有针。”苏昱按住他,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在掌心里绷得死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你告诉我——你昨天到底去哪了。你脸上的伤不是镊子戳的,镊子戳不出那么大的口子。手上的伤不是摔的,你在巷子里走了两年,那条巷子有多少块碎砖头我都数得清,你闭着眼走都不会绊倒。你不回电话不是忘了——你不敢回。你怕你一开口我就听出来你被人打了。”陆征靠在枕头上,胸膛起伏着,输液管晃了一下。
苏昱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去,退了两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一片擦伤在日光灯下泛着淡红色的边缘。病房里很安静,隔壁传来几声咳嗽。
“是我爸。”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和两年前在派出所说“有”时完全不一样。
陆征没有说话。他看着苏昱站在病床前面,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慢慢攥紧又松开。手背上的擦伤在日光灯下泛着淡红色的边缘,嘴角那道裂口在说话的时候又扯开了,渗出一小点血丝。
“他昨天在巷子里堵我。打了我一顿。我踹了他一脚,踹在肚子上。他愣了一下,然后打得更狠。我缩在地上护着头,听见他走远了才给方屿打的电话。方屿来接的我。我让他别告诉你。”
“你让方屿瞒我。然后你今天来了,编了一堆瞎话——镊子戳了,摔了一跤,加班太累。你让我怎么想。我昨天打了四个电话你没接,我躺在枕头上想你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被车撞了,是不是又去了派出所。我想了那么多种可能,没一种是你编出来的。”
“告诉你有什么用。”苏昱忽然提高了声音,声音在病房里弹了一下,他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刚才吼了陆征。他从来没有吼过陆征,从来没有。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声音慢慢降下来,“你知道了能怎么办。你胃烂了,手上全是针眼,站起来都费劲。你知道了你会去杀了他——他值得你坐牢吗。你教我的那些东西——还手,不躲,疼就记住。我记住了,也还手了。你教我的,我都用了。你不让我瞒你,那你告诉我,你知道了以后能做什么。”
“你不能让我不知道。你不能替我做决定。”陆征把手放在床沿上,输液管晃了一下,针头在血管里歪了半寸。他没有管,手背上的青紫在日光灯下颜色更深了,“你在巷子里挨打,我在这里等你。你不接电话,我打给方屿。方屿帮你瞒我。你们两个合起来骗我。”
“不是骗你——是不想让你再进派出所。你上次把我爸摔在墙上,差点被拘留。方屿找了人才把你保出来。你忘了?你要是再进去一次,我怎么等你。你让我在医院走廊里等你,和在监狱门口等你,不一样。”苏昱把手放在陆征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怕我进去,就一个人挨打。”陆征说。声音沉下去了,不再是压着的怒意,而是某种更重的东西。
“不是一个人。你教我的那些东西在。”苏昱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来,把陆征的手从床沿上拿下来放在被子上,把他歪了半寸的针头轻轻扶正。然后握住他的手,拇指在手背上那片青紫旁边轻轻揉着,“他昨天说我是狗。以前我会信,现在不信了。他打了我那么多下,我全扛住了。你教我的那些东西,他打不掉。”
陆征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从苏昱手里抽出来,把苏昱的手拉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手背上的擦伤,掌心里那片更浅但范围更大的擦伤,手腕上那块被拧过的红印。然后他把苏昱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那些伤口上一个一个慢慢按过去,像是在清点什么东西。
“方屿帮你瞒我。他欠我一顿打。”
“别打他。他昨天找到我的时候,手悬在半空中不敢碰我,怕我骨折。他那个人嘴上说行行好,心里比谁都怕身边的人出事。你也是他身边的人。”苏昱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膝盖碰到床沿上,把陆征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陆征没有说话。他把苏昱手里的勺子拿过来放在碗沿上,然后把苏昱的手拉过来,拇指在他手背的擦伤上轻轻摩挲着。
“下次他再堵你,不管我在哪——打电话。不接就打到接。不许再让方屿瞒我。你怕我去杀他,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接电话,我在病房里等了多久。我打了四个,你没接。我再打给方屿,他说你在加班。我信了。我挂了电话躺在枕头上,总觉得不对劲——你加班不会不接电话。”
苏昱站起来,把保温桶里的馄饨重新倒进碗里。馄饨已经凉透了,油花凝在汤面上,白白的一层。他把碗端起来,说我出去热一下,凉的对胃不好。陆征没有说话。
苏昱端着碗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昨天挨打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不是想你冲过来帮我,是想起你说的那些话。疼就记住,挨打要还手。我记住了,也还手了。你教我的那些东西,他打不掉。打完我还是记得。”
他拉开门,端着碗出了病房。走廊里日光灯很亮,他走了几步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肋骨在疼,刚才按住陆征的时候扯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把浅呼吸调到最自然的状态,然后端着碗去了护士站。
微波炉嗡嗡转了半分钟,他把热好的馄饨端回来放在床头柜上,把勺子重新塞进陆征手里。
陆征低头看着那碗馄饨。馄饨冒着热气,姜末的味道混着虾皮和紫菜的鲜味,和这两年吃过的几百碗一模一样。他舀了一个塞进嘴里。
“赵姨的馄饨,你说咸,每次还是吃完。”苏昱坐在床边,端起自己那碗。
“咸了。”
“赵姨包的。”
“那没事了。”
窗外路灯亮起来,橘色的光透过窗帘布映在病房的墙上,把床头柜上那个粘了胶带的旧保温桶照得发亮。苏昱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把陆征歪掉的针头扶正,然后靠在椅背上,腿蹬在床沿上。陆征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搁在床头柜上。两个人的碗并排放在一起,一个空了一个还剩半碗。